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1、话来莺儿 ...

  •   一夜辗转,心里暗暗有了些许打算,不如先探探他的心意。可是皇帝气的一连三天没有招我侍奉。再次侍驾,是某日下午的时候了。我去的时候,皙华夫人刚走。她看上去面有泪痕,我向她请安,她也无暇搭理,自顾自的扶着婢女远去了。
      回头看看婢女携带的食盒,便知道她又给皇帝做吃的了。她为何那样失落?莫不是也预感到家族即将败落?唉——,我无聊了叹息了一声,推门步入殿中,却见皇帝面上亦有失落颓然之色。我只能无视,只面呈笑容的向他请安。他见是我来了,竟扭开脸,伸手拭了下面颊。竟是也落泪过了呢。
      “皇上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奴婢来了,愿意好好为皇上开解。”我殷勤陪笑建议。
      当时李长亦未退出,皇帝不屑瞥了我一眼,向李长道:“你瞧瞧,朕身边的奴才,数她的本事大了。朕这里也快容不下她了。”
      啊?这明摆着是说我狂妄了。我吓得低头请罪——“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不敢口出狂言,惹皇上生气了。”
      李长无言,陪笑躬身而退。
      皇帝还是摆着谱儿,沉着脸不肯搭理我。我讪讪的起身,见他并不怪罪,才敢迈步走到他身边,垂手侍立。
      尴尬立了片刻,却不知为何,我看到他这幅样子,心里觉得好笑又亲切。却不知该怎样哄他开心,唯有嗫嚅着搭讪:“皇上,皇上的奏折都处理完了么?”
      “这事你管得着么?”皇帝翻着白眼,悠闲的喝着茶。
      “哦,皇上,素来勤于政务,后宫的娘娘小主们,都盼皇上盼的眼蓝呢。不如……”
      “这事你也管得着?”皇帝越发拿眼瞥着我。
      “奴婢管不着。”我的汗都下来了,噗通又跪倒在地,“奴婢只想让皇上开心起来,并无他意。”
      “你平素守些规矩,少气些朕就是了。”皇帝没好气道。
      “是,是。”我迭声说是。
      “你说说你,要你唱个歌儿,五音不全,荒腔走板;让你弹个曲儿,更是六律不通;要让你绣个花,那针脚比人脚还要大。你是吃啥啥没够,干啥啥不行,怎的就惯的自己无法无天,为所欲为呢?”
      皇帝信口数落我,要是大地开个缝多好?让他一脚把我踩进去算了。我感到脸红的要爆炸,实在受不了了,泫然泣汜出来,一面拭泪,一面道:“奴婢怎么会惯着自己,还不都是皇上惯得?”
      “朕惯得你?”皇帝还感到不可思议的,“既然觉得朕惯着你,你倒是长点良心,回报于朕啊。可是,你都干了些什么?”
      “奴婢这不是要哄皇上开心么?”我哭的都要绝望了。
      “你是要哄朕开心么,那你哭什么?”皇帝理直气壮的质问。他总是常有理的,气的我哭不出来了,迅速的拭净了眼泪,赌气问道:“那皇上怎样才能开心呢?”
      “朕还要问你呢——打算怎么哄朕开心?”
      我唯有费劲的想,最后试探着问:“不如,皇上看看书,解解闷?”
      “唉!——”皇帝长叹了一声,“奴才无用,朕也只能看看书,自己解闷了。”这也不忘甩我一句,可真行。我撇了下嘴,问道:“皇上想看什么书呢?”
      “你到书架里随便挑一本来,给朕看。”
      “是。”我这才起身,到了书架旁,放眼书架之中,一本西晋陈寿所著的《三国志》映入眼帘,我心思一动,伸手笨拙的取了它下来。
      皇帝信手翻书喝茶,果然一副自得其乐之态。我又搭讪道:“皇上以为这三国人物中,谁最了不起?”
      “那还用问,”皇帝随口答,“自然是诸葛孔明了。胸藏锦绣,高卧隆中,能料天下三分。”
      “奴婢心里最敬佩的却不是孔明。”
      “谁?”皇帝饶有兴致,眼中略有探寻之色。
      我尽量笑的坦然:“奴婢是女子,所以看事情的角度也和男子不一样的。说出来,还求皇上勿怪呢。”
      “你只管说。”
      “是。奴婢最敬佩的事魏王曹孟德。”
      “噢?曹孟德,世之奸雄。他有什么好敬佩的呢?”
      “奴婢觉得曹操少有大志,干出了一番事业。世人虽说他奸诈,可他并没有称帝。而且,他,对他的女人们很好。……”我说着,悄悄觉得脸有些热。
      “怎么好呢?”皇帝注目着我。
      我略略错开眼神,娓娓道来:“皇上一定听说过分香卖履的典故。世人皆道曹操奸诈,在他临危之际,却还想着安排自己的女人们的生活。想那世人称颂的刘备,见人便称自己是当世的皇叔,何其鄙薄?表面上他对外人仁义,却对自己的女人堪称鄙薄,竟然说——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裳。他既鄙薄女子如衣裳,莫非是说自己在未娶之年,都是裸行于世的么?”
      “接着说。”皇帝依旧注目着我。
      “哦,奴婢还记得魏王曾说过一句话呢——待吾万年之后,尔等皆可改嫁……”
      话音未落,皇帝忽然朗声笑了起来,仿佛我说的是一件极为有趣的事,他笑的停不下来。老半天,我错愕的看着皇帝——有那么好笑么?而且,他这样笑个不停,是不是脸有些疼?
      “皇上,奴婢的话很有趣么?”我讪讪的问。
      “当然!”皇帝蓦然收了笑容,方才笑出来的两滴透明的眼泪,挂在眼睫毛下,显得有些突兀。
      “怎,怎么好笑呢?”
      “待吾万年之后……,万年之后,他的妻妾连尸骨也都风化无存了,又何谈改嫁?这难道不好笑么?”皇帝一面说,一面揉了揉脸。
      我越发觉得脸红,想了想,不禁争辩道:“曹孟德生前也曾放过他的侍妾离开呢。”
      “是么?快说说,让朕听听是哪位有幸的侍妾?”
      “那名侍妾,名叫——来莺儿。”
      “来莺儿?”皇帝点点头,口角笑的有两分讥讽,“恰好,你也叫作莺儿呢。”
      “奴婢可比不得来莺儿,她 ,是魏王的姬妾;奴婢,只是皇上的侍女。”我谦逊道,又继续道,“来莺儿她,本是青楼歌舞妓,后来经历战乱,蒙魏王收留,成了他的姬妾。魏王待她不能说不好,只是一时忙于军务,可能忽略了她,才叫侍卫王图有机可乘。后来,魏王感于莺儿性情淳真,并没有惩罚她,希望她能留下。但莺儿自知有过,无颜留下,还是坚持离开了魏王。魏王之待女子,难道不算宽厚么?”
      皇帝翘了翘嘴角,一时并未说什么。我趁机奉承他道:“皇上的心胸可比魏王宽厚多了。皇上曾遣送宫中的更衣和官女子出宫,赠以养老资费。史上还没有哪位皇帝能做出这样开明的事来。”
      “开明?”皇帝讥讽的笑了笑,“是史上没有哪位皇帝像朕一样愚蠢才对吧。”
      “怎么会呢?”我吃惊道,“难道皇上后悔那么做了么?”
      “朕一直在后悔!若非听了你的谏言,朕怎会做下如此贻笑天下的蠢事来?朕乃天子,天子的女人,岂能随意任之离去?”
      我惶然,原来他一直在后悔那件事?他竟没有责罚怂恿他做错事的我。
      皇帝喝了口茶,才漫不经心的转向我:“你一向爱弄些悲天悯人的诗词,博朕悯惜民生。想必这首诗,你一定听过。”
      “什么诗?”我呆呆的问。
      皇帝的手指一板一眼的敲击着桌案,信口吟道:“何为潜伏里中村,一捕十家皆灭门,择人而食虎而翼,仇者连坐富者吞。嗟尔巳为人所怜,何为害众祸无边?皇恩新赦有宽令,都护爱人惜尔命。甘死北地莫投亲,普天何地非王民?”
      听他吟罢了诗,我不禁低下了头,一颗心只觉的哀颓羞愧到了极点——我从未想过逃跑,这世上也无我可依靠之人能够投奔,他为何要吟这样的诗讥讽我呢。倒是从此,我连一点逃跑之念也不敢萌生了。
      “这是一首什么诗?”
      “这是一首——逃人诗。”我茫然而答。
      “你果然知道。”皇帝笑了笑,“虽说这诗中的律法较为严苛,但这逃人未免也太自私了些,连累了多少亲朋无辜呢。”
      “皇上怎么想起这首诗了呢?”我勉强道。
      “朕自然是有感而发。尤其这一句——皇恩新赦有宽令,都护爱人惜儿命。有些人可怎么还是不知足,一门心思的要背主而逃呢。如此,朕也不晓得该如何御下了,莫非,只有严刑重典,方能使人臣服?”
      我垂首默然,并不知该回答些什么。
      “罢了,你身子尚未痊愈,朕身边不缺人侍奉,且回去歇着吧。”皇帝突然发话道。
      “是。奴婢多谢皇上体恤。”我轻舒了口气,说出话来,方知声音已然颤抖了。转身欲去,皇帝又道:“朕书架上的书,你不取上一本么?”
      “哦,多谢皇上提醒。”我再次福身,去书架旁,取了一本,这才转身向外走,失魂落魄间,几乎绊了门槛跌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