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9、织心琴语 ...
-
“姐姐随我来。”莺儿挽着沈氏的手,进了钟粹殿。沈氏一面吩咐侍女将长相思放在案上,一面落座,倒像到自己宫苑里一样随意。莺儿诧异瞧了她一眼,连忙吩咐上茶。
沈氏环视了下四周,笑道:“外头人人嘲你笑你,我看你倒很安心的样子。”
“我毕竟也经过些事情的,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沈氏呆呆看了她两眼,沉静笑了笑:“你倒是有一代贤妃的气度,难道不怕从此皇上一直将你冷落下去。”
“不瞒姐姐说——自我决定留在宫中那一刻起,心里便没有这个怕字了。”
沈氏闻此,有些黯然,隔案伸出了手,握住了莺儿的。“若我说,我从未在背后进言,求太后或皇上留你在宫中。你会信吗?”
莺儿有些疑惑:“信与不信,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终究还是留了下来。我也知道,姐姐从前说了不少气话,其实只是刀子嘴,豆腐心罢了。”
沈氏点了点头:“想我从前,一向自视甚高,以为进了宫,必然占尽恩宠,荣耀家门。然而经历了这许多挫折,方知从前闺中的自己不过是只没见识的井底之蛙罢了。我经过那么多的劫难,怎么好让别人也留下来呢?扪心自问,我是愿意你留下来的,只因为,这宫里能够真心相伴的人,委实不多。但是,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我从未因为这点私心,而做过任何阻你出宫之事。”
如此坦诚之言,莺儿倍感伤情:“姐姐不必多说,妹妹知道姐姐是怎样的人。既然决定留下来,无论怎样的结局,都是我的命。是非道理,皇上不是不明。若他执意远我,我亦不以为憾。”
“宫中女子,大多以无宠告终。只是有时候,事情不尽是失宠那样简单。你可知道,这十日来,有多少人在背后说你的闲话?这样的话一日两日,皇上不在意,但时日长了,难保不会动摇皇上的心啊。”
莺儿注目看着沈氏,心里不是不感动的。“姐姐所言甚是。姐姐对我掏肺腑之言,倒叫我疑惑——难道,从前的事,姐姐便与我不曾存下分毫芥蒂么?”
“从前的事,”沈氏愣了愣,“方才我不是已经说过了?难道还有别的……”
“宫中人大多知道,你与安氏,甄氏入宫之初,极为交好。你恩宠正隆时,对安甄两位姐妹极尽照应。可是如今,甄氏因我之故,禁足棠梨宫,终生不得出。以你与她世家之好。难道,在你心里,竟没有分毫怨我?”
“你说的是她啊……”沈氏悠悠叹了一声,神色有些黯然,沉默良久方道,“若我是她,也会恨你。但总不至于仇恨迷了心,枉害人命。我与她自幼比邻而居,晓得她自幼极得父母娇宠,因此性子骄纵,说一不二。可并不知如今长大,会至如此地步。终究是她自作孽,才至如今下场。我怨你又有何用?倒是可怜了甄氏一门均为她所累……”
莺儿闻此不禁低下了头,甄氏一门如今景况,堪称惨淡。甄远道本在江州为刺史,如今官衔一撸到底,贬了庶民。云氏也被赶出了京城,府邸家产全被没收充公。除了甄嬛之外,甄氏夫妇还有一子二女。长子大甄嬛四岁,却没有先于甄嬛婚配,倒指望着甄嬛在宫里宠遇无双之际,能给指门好亲。后来因为别的事,也耽搁了。如今同在异地为一小吏,至于那两个女儿,恐也不会有太好的结局。
只可怜庶女玉隐,嫔位的份例不仅要分出一些给棠梨宫的嫡长姐一份,还要分出一份,投递到江州,供甄家糊口度日。
听玉隐说,甄嬛每日都要泼闹,连她这衣食供给者也不放过。左一个忘恩负义,又一个背主忘恩,贱人,白眼狼,吃里扒外,种种词不尽恶。后来玉隐不得不求温实初有什么法子可以禁止甄嬛乱骂乱叫。温实初为保其性命,竟在其饭食中下了哑药。虽不致使其完全失声,但也嘶哑低暗,传不了多远。
一代宠妃虽落魄如此,却有个少时的青梅竹马之伴甘愿自宫,也要陪着她,这结局是不是也算‘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了……
她还曾听说过崔槿汐的一些消息——各宫自是没人要她,只好派到了浣衣局。因是罪妃宫里出去的,格外遭人挤兑,可谓苦不堪言。也曾借收送衣物之际,在各宫主子面前卖乖取巧,指望哪宫给收了,却也没觅得‘伯乐’。如今怎样,也无人得知。
莺儿正在出神,忽听沈氏问她道,“你既这样问我,我也当问问你,难道前番在你册封礼上,我欲请走皇上,险些坏了你的好事,你也分毫无怨吗?”
“我猜是姐姐受人之托,情非得已。当时若恨,也只恨皇上。他若真的当众撇我而去,我必砸了凤冠,扯了吉服,宁死也不再理他。”莺儿负气道。
“哟……”沈氏瞪大了眼睛,却嗤的笑出来,“好大性子。当初可也不知是谁在我宫里将个女论语倒背如流。难不成,只为吓唬我去的?”
莺儿也羞红了脸,但把着沈氏的手,低唤了一声——好姐姐。
沈氏看着莺儿,心中暗忖——她的确诚恳可交,不枉她豁出去得罪皇后。
“姐姐今日前来看我,怎么还带了琴来?”莺儿好奇道。
“以琴会友,岂不是好?妹妹可好此道?”沈氏笑道。
“好是好,可姐姐知道,我从前只是个出身寒贱的婢子,哪有机会学这等高雅之技呢?”莺儿也笑道。
沈氏听着‘寒贱’二字,越发带笑,伸手点了一下她,拉着她一起走下榻来,自己在琴案坐下,信手拨弦,便如行云流水一般,且道:“在我分娩之前,每日都来教你学琴。消息传出,人人皆知你入了琴道,忘了俗世,心态平和淡远,何谈怨恨皇上?”
莺儿这才恍然大悟,从沈氏言语中,已有人传她怨恨圣明之语。若非沈氏来救,或许……她不敢想下去,只福身深施一礼:“妹妹多谢姐姐仗义相救!此恩此德,真叫妹妹无以为报了……”说着,已然泪下。
沈氏听着这话好笑,伸手拉她起来:“妹妹不报答便不报答,姐姐也没死乞白赖的要妹妹报答,妹妹哭什么?”
莺儿愧极,忙着拭去眼泪,自己也破涕为笑了。添竹有眼色的搬了座位来,莺儿挨着沈氏坐下。
接下来有半个来月,沈氏日日前来相伴。莺儿见她身子日重,也担忧劝她:“姐姐别光顾了我,肚里的龙胎才是最要紧的。”
沈氏自然知她所指,抚着小腹,宁和而笑:“从前,我吃了太多的亏,如今不会了。再说,太后和皇上极看重我这一胎,专门找方若姑姑照料我的饮食起居,料无大错。”
莺儿听了,便知她并没有因为自己之故而见罪于玄凌和太后,也放下心来。
沈氏大概又来了十来日,突然一日没有来。莺儿派伴烟去打听,和自己料得一样——沈氏生产了,继安氏之后,又一位小皇子,白白胖胖,乐的太后玄凌合不拢嘴。
沈氏因子晋封了贵嫔。太后考量其家世,又念其往日孝道,要进其为从二品的昭媛,沈氏力辞,因此只是贵嫔。
“唉,惠贵嫔接下来要坐月子,肯定来不了咱们这儿了。”“好在,隐嫔和芳仪还是时常来看看的。”“不过也有些日子没来了,不知道为什么。”
“你们两个就别抱怨了,” 莺儿面有成竹之色,含笑吩咐添竹伴烟,“赶快把我昨日亲手作得的那套小衣服,拿去送给惠贵嫔吧。说我祝她喜得麟儿,只可惜不能亲去恭贺,还望她千万担待。”
/
这日下了朝堂,玄凌心里高兴,坐在撵上吩咐——去存菊堂。
仪仗停在宫外,他下了撵,独自向存菊堂走来。堂内,沈氏一身半新不旧的桃红衫子,抱着予瀚走来走去。产后的她身量略略丰腴了些,从前的脸庞清瘦略显棱角,如今的脸庞圆润丰美,去了几分孤傲清高,添了几分随喜温婉。她如今这副福泽绵长的样貌,谁见了不喜欢呢。
沈氏见他来了,忙要躬身,他先开口道:“快给朕来抱抱予瀚!”说着,便伸开了双臂。如此,沈氏自然免了礼仪,将予瀚送到面前来:“皇上小心,瀚儿才五六天,浑身骨肉都软的很。”
他怎么会不小心?这是他的心肝儿啊。小心翼翼的连婴儿再襁褓都挪到他的臂肘间,他开怀的了不得,眼前的小心肝儿还这样小,便会向他笑了。他一伸手触一触那肉嘟嘟的脸颊,那婴儿便向他笑一笑,当真可爱极了。
沈氏扶着玄凌到榻上坐着,亲自斟了上好的普洱奉上,然后静静坐在几案的另一侧瞧着他,和孩子。属于女人的幸福的光阴便是这样的吧。玄凌看着沈氏沉静微笑的面容,心里有微微的感动。这是,他的女人,他的孩子。
“你封了贵嫔,就是一宫的主位了。等出了月子,朕叫你迁到别宫去,只住你一个人,谁也不许来打搅。”
沈氏低头轻轻笑了出来。
“笑甚么?”玄凌有些尴尬,“朕说真的。”
“皇上将臣妾禁了足,保证再没人来打搅。”
“又拿从前的事来希落朕,”他故意怏怏不乐,“朕都给你道过欠了,你还不依不饶。”
“臣妾不敢说笑,说句实在的话,臣妾跟冯淑仪处的不错,她很喜欢臣妾的孩儿,从前对臣妾也多有照拂,此番若迁了宫去,倒像故意躲她,臣妾觉得像少了近人似的。若依臣妾的心思,一迁宫,便是一笔支出,破费。倒不如一切从简,只将这存菊堂改作菊心殿就是了。”
玄凌心里不是不感动的,嘴上只道:“你怎么也学的这般小气起来,正经的事宜,该破费还是得破费的。”说着低头看婴儿的襁褓,衣衫,信手抚摸材质,光滑柔软,只是素净了些,倒不像来自内务府的。
“前些日子,皇后赏的那匹妆花缎,看上去金彩交辉,雍容华贵,怎么没作来给瀚儿?”
“皇后赏的妆花缎,用金线和孔雀羽织就,又用彩绒绞边,十分奢华贵重。臣妾自当珍惜,不好轻易拿出来用。不然的话,那每日才能织一两寸,素有‘寸金换妆花’之美誉的上好锦缎,被瀚儿一泡尿就给淹了,多可惜?”
沈氏说的风趣,逗的玄凌忍俊不禁,只道,“再贵的东西,咱们瀚儿也用得起。”
沈氏接着道:“臣妾看着这个料子,虽然作工简单,但素净朴实,质地柔软,更适合新生的婴儿吹弹可破的肌肤。”
玄凌似有所悟,只道:“可也太素净了,内务府倒不怕挨你骂。”
“皇上,这不是内务府送来的。虽然素净了些,可这料子是真的好,而且,皇上不觉得上面绣的紫红石榴,颗颗粒粒,栩栩如生吗?”
“不是内务府送的?”玄凌沉吟了句,“那是谁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