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8、推金辞玉 ...
-
“皇后,”玄凌似乎想说什么,宜修先向众人道:“皇上为众姐妹准备这么多好东西,众姐妹高不高兴啊。”
“臣妾等感激不尽!”众宫嫔齐声道,自然一个个喜形于色。皇后一向俭持六宫,毓妃新宠,却是个寒门草户没见识的,更不要指望她能够造什么新巧玩意,愉悦大众了。
玄凌也不好再说什么——再说就显得他小气了。宜修含笑转向莺儿道:“毓妃自册封以来,帮本宫打理后宫半年之久,也是辛苦了。既然你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子,那么,这些礼物,就由你来先挑吧。”
莺儿忙欠身道:“皇后娘娘是六宫之首,臣妾不敢僭越。”
皇后和煦道:“毓妃不必客气。这些宝物是皇上和本宫为大家准备的。你挑就是了。”一句话宣明了自己后宫之主的身份,对方不过是自己夫君妾室中的一名而已。
莺儿无可推脱,看向玄凌,玄凌向她点了下头,意在许可。她只得离座,步向殿中,在盛放宝物的案前站定。
玄凌注视着,心里有些忐忑,只见璀璨宝光烘托下的毓妃的面庞,颇显几分美轮美奂的光影。她在案前走了两遭,似有踌躇之态。两旁的妃嫔有的耐不住性子,不禁低声催促,“毓妃娘娘快选,快选啊!……”
她还是踌躇,似乎终于下了决心,绕过桌案,躬身拜了下去。随着那盈盈低下去的身躯,他的心也沉了下去,不由得有些头疼,面上依旧浮着笑容。“爱卿怎么不选?”
“臣妾心里有个疑问,”毓妃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有如初的执着,“皇上昔年不是答应过臣妾,宫中少制奢华奇巧之物,以供民生么?”
她果然拿这句话来问他,他和煦一笑:“爱卿昔日之言有理,只是毕竟皇家风范,太过寒俭,与普通百姓有何分别?”
她愕然:“那皇上当初为何还要答应臣妾?”
“你一心为朕着想,不避嫌疑。朕怎么能不答应你呢?”他依旧和煦,口角微蕴忍俊之意。
她惊愕又汗颜,亦含了感激之色——他给了她话语的权力,即便在他眼中,她是万般幼稚可笑的,他亦答应了她,哪怕其中有各种的隐瞒。这难道不值得感激吗?只是,这样的他,总会让她心里生出一心为他,不惜生死的冲动。
“毓妃赶紧挑选宝物吧,其他的姐妹都等不及了。”皇后亦满面和煦的催促。
这是要她作行后宫奢华之风的表率吗?很多事,就怕开了口子,接下来便渐渐风行,不好收拾。可是,如果当众违拗,可想多与这喜庆的场合气氛不谐。
“回禀娘娘。臣妾卑微,不敢忘本。自问配不上这些千金万金的奢华之物。臣妾请皇上赐臣妾一部普通却结实的织机,妾愿效寻常织妇之劳,以四德侍奉皇上。”
殿中原本喜庆的气氛渐渐静了下来。有人原本不喜她卑微出身,荣登高位,此刻不禁嗤哼出来,但碍着皇帝的面子,也不好过于作态。
皇后不悦道:“毓妃呀,你这是什么意思呢?皇上赐你协理六宫之权,本宫也乐得你从旁协助,故而事事未行之前,都先问着你的主意。可你一概推个干净,难不成就是为了今日当众向本宫发难吗?”
莺儿吃了一惊,道:“臣妾不敢向皇后娘娘发难。臣妾之前之所以推拒……,是因为娘娘才是后宫之主,臣妾怕多行会有僭越之嫌。而且,娘娘从前,并不主张奢华的。……”
“本宫是不主张奢华,如今不也是赶上节日,才制些宝物,愉悦众姐妹吗?方才皇上也说了,太过简素,与寻常百姓就没有区别了。本宫实在不明白,你为何要横加阻拦。”
莺儿抬起头,看向帝后。皇帝显然此刻已然蕴了些怒气,皱眉嗔怪的看着她。他气她了么,嫌她不懂事?可是事已至此,她已然无法退却:“皇上,寻常百姓家的女儿,也青云挽为髻,明月作耳铛吗?寻常百姓家的女儿,也云鬓花颜金步摇,翠翘金雀玉搔头吗?自古皇家金玉奢华,早就远非寻常百姓可比。皇上亦知,自古‘美人首饰王侯印,皆是江中浪里来’的艰辛不易,皇上何必,再多造奢靡,枉费金玉……”
殿中有一刻的静默,她低头敛容的跪着,能听到对面传来的渐渐粗重的呼吸声。
“皇上,依臣妾看,毓妃此言虽有些迂腐,但的的确确是为了皇上好。今日端午,大好的日子,想来皇上不会因这点小事,而坏了兴致。”
说话的人是沈氏,她声音清越平和,殿中的情势无形中为之缓了许多。玄凌犹余恼恨,道:“沈婕妤说的不错,朕怎会因这点小事动气?毓妃,你既然想作织妇,朕成全你就是了。你回你的归真阁去吧。回头朕自会使内务府将织机给你送去,你便好好织布纺纱去吧,无事也不用来见朕。”
默然片刻,殿中略起讥诮之声,她恭谨拜了下去,“臣妾多谢皇上成全,臣妾,告退。”起身颔首退了两步,转身出殿去了。座中,安陵容默默望着她背影,面上微显歉疚。
她回到归真阁,添竹伴烟好不颓丧——“娘娘何苦当众违拗皇上,惹皇上不高兴?”“皇上恼娘娘也不是一两日了,别人赐下什么赏赐,都高高兴兴的受了。唯独娘娘,一旦见着有稍微逾越自己品级的赏赐,便立刻驳了皇上,退了赏赐。”“这样的事,换谁也觉得无趣啊,何况是皇上?”“皇上爱重一个人,可不就是不由自主拿自己最心仪的宝贝来使对方高兴吗?娘娘推金辞玉的,可叫皇上如何是好?天长日久,就算没有今日之事,皇上也早晚要冷落娘娘啊。”……
莺儿独对银灯,形容萧索。添竹伴烟所言,她如何不明?或许,她的性子从来都是不讨喜的。他纳她为妃,就是自讨苦吃。如今,他终于忍受不得她了。那么为妃为人,终究该怎么作呢?尝听人云——作臣难作人,作人难作臣。为妃,也是如此?自古贤臣难为,贤妃又何尝不难?但倚额冥思,苦苦不得其解。更像是——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没过多少时候,玉隐和芳仪也来了。二人两手空空,相觑无语。一问方知,是受不得殿里众人讥诮,只得回来了。也未等莺儿致歉,芳仪先道:“我二人也没什么,本来就不是受宠的人。只是娘娘此番惹恼了皇上,以后也和咱们一样是受冷落的人了。”玉隐又笑道:“皇上不来,咱们姐妹不正乐得清静么?”
次日的一早,内务府的总管果然抬着一架织机丢进了归真阁,一改往日的毕恭毕敬,换作一副漫言不屑之容——“以后的日子,娘娘就好好织布纺纱吧。不会再有人来打搅您了。”
言罢哄然而去,顺便关了宫门。
添竹伴烟气道:“皇上又没禁娘娘的足,他们凭什么给关门?”
“费什么话?”她低声轻斥,又命人将织机抬入了阁去。
还是二月二龙抬头的时候,皇帝出宫到地坛亲自扶犁耕田,她在自己钟粹宫的宫墙下栽植了十多棵桑树。那桑树是成树,从别处移植而来。又放养了无数蚕蛹,如今,已结了无数缕蚕丝,捋好存放于箱柜之中。到行宫来避暑,她着意吩咐,带了这些东西来。
她亦借处理宫务之便,找过司线局的女工,询问织术。如今,只差实践而已。钟粹宫中,亦有些熟悉此道的老嬷嬷,全被她招来,讨教织道。老嬷嬷们闲着也是闲着,都乐得和她这娘娘亲近,细细教她如何纺织。
玉隐和芳仪也不曾干过这样的活计,都争相过来凑趣。一时归真阁里,倒是好不热闹。芳仪玉隐伴着莺儿的同时,也暗中留心钟粹宫所有的饮食用度之物。玉隐少时本是在嫡母威压之下活下来的,难免长些心计,入宫又颇见嫡姐种种心术,也算耳濡目染。芳仪在宫中是吃过大亏,长了记性的。有二人守护归真阁,一时也安然无虞。
毓妃失势时日尚浅,内务府也不敢十分作耗,毕竟皇帝也没有明令要将毓妃如何如何,只是暂时的冷落而已。饶是如此,除了玉隐芳仪之外,一些平素来串门的妃嫔不敢再来登门,归真阁倒也落得清净。
归真阁的冷落局面在第十天的时候,突然意外打破了。莺儿正提着手瓮在添竹伴烟的陪伴下浇灌院中的花草,
忽听大门外有脚步声传来,接着有人道:“小主,奴婢给您跪下了,咱们就回去吧!小主如今好不容易拾回的恩宠,来日诞下子嗣,更会宠上加宠,现在何苦惹皇上不高兴,将来也必会牵连皇子啊!”
“你若回去,便自己回去,我不拦着。只是你若再拦我,我明日必回了皇后,将你退到内务府,由他们分去伺候旁人吧,我玉润堂留不得你这样人大心大的奴才了!”
竟是沈氏的声音。莺儿微吃了一惊。那晚扶荔殿沈氏便出相助之语,她已然惊讶,今日,却是更加不解。
“小姐怎么这样说奴婢,奴婢是小姐的贴身侍女,一切都是为了小姐好啊。”
“那还不让开!”沈氏厉喝了一声。
“是!”婢女呜咽着退开。
归真阁的大门轻轻推开,沈氏的一身月白敞开式的霞衣,如竹临风,潇洒飘立眼前。莺儿呆呆的看着她,仿佛从不认识这个女子。她见过那个温婉贤惠念及避宠姐妹安慰的世家惠友,见过被皇帝宠爱,而情不自禁满面娇态的惠嫔,见过失了宠幸,尖酸冷刻的沈容华,却不曾见,眼前这个超然如神仙的女子。虽她此刻已然身怀六甲,即将临盆,也丝毫不减超逸的风度。
沈氏身后随着两个侍女,两个太监。其中一个侍女手中抱着长相思。一行人走了进来,莺儿不由自主向前走了两步,“婕妤……”
“臣妾沈氏见过毓妃娘娘,给娘娘请安。”沈氏说着要褔下身去。莺儿抢步上前,托住了她的肘:“婕妤姐姐有孕在身,切勿多礼。”
“多谢娘娘!”沈氏婉然。
“姐姐有身孕在身,何不在宫里好好养着,何必,何必……”莺儿有些说不下去。
沈氏笑了:“若非有身孕,我怕真没这个胆子来瞧娘娘。来者是客,娘娘不叫嫔妾到阁里坐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