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息山行》南水北星

3、三 菖蒲抬头

　　菖蒲抬头望黑暗中他的脸庞，可他却没有说下去的意思。
　　“你和你的妻子，已经分离许多许多年了吧……”
　　“四百六十三年。”
　　正如之前雷神所说，确实不用太久了，四十七年后，猫儿石就可以恢复真身，他就可以和自己的妻子团圆了。他们之间的感情，即使是经历了五百年的沉寂煎熬，也必然不会改变，不会磨灭。菖蒲一时惘然了。
　　她要摆脱这种情绪，便去思索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事。
　　“你知不知道，雷神为什么，要劈死我的家人？”
　　天袍一时没有应声。
　　“他们从来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天打雷劈难道不是对坏人的报应吗，为什么会发生在他们身上？”菖蒲努力让自己使用平静的语气。
　　天袍的拥抱似乎松了一下：“你那时候，是十六岁吧。”
　　“嗯。”菖蒲不管不顾地又抱紧他，“关于我的一切事情，你是不是都知道，快告诉我，天神究竟有什么理由可以肆意操纵凡人的生死？”
　　天袍按住了她的肩膀从怀中轻轻推开，大雨带来的寒意立时让她清醒，看清了他眼中的凝重。
　　“你父母和兄长的死，究其根源是我的过错。不要问为什么，”天袍阻止了她发问，“相信我，你要找的仇人就是我。是的，我很愧疚，也很害怕你的复仇，所以这一路上我都暗中观察着你。如果你真要去如息山，那么要记得，你要向大长尊请求结束天袍天神的性命。我会认罪伏法，跟其他任何天神都没有关系，更怪不得雷神。”
　　“你骗人。”菖蒲无法相信，眸中闪出泪光。
　　“为什么？”她自然也无法不相信他的话。
　　天袍没有回答，看着她极力抑制着痛哭的脸，胸腔里也纠结成了苦痛的一团，几乎说不出话来。
　　“你，不再是小孩子了，复了仇之后就回家吧，喜欢雉鸡就多养几只，找一个可靠的男人，去过平淡幸福的日子。不必再修习巫术了，终究折寿……”
　　菖蒲看着他的眼睛，忽觉在雨中呼吸起来如此艰难，她长长地喘息着，摇头。
　　“如果不是跟茶婆婆修行巫术，我不会知道回忆里那天夜里那个模糊的人影，那个抱我的人，是谁。我没有看清他的脸，但我记得他的身影，记得那种安详，我将他放在心里整整十年。现在看来，那时景那时情不如是梦是幻……”她侧脸冷冷地看着雨中的那个人，“是否我不再是小孩子了，所以他无法正视我了？”
　　茶婆婆说修习巫术最紧要是心有天神，而无旁骛，儿女情长最要不得，对修行的妨害最深。可凑巧的是，缠绵在菖蒲心底的儿女情长也正是对天神天袍的心无旁骛。
　　从远方传来虚无缥缈的歌乐，哀婉的女声唱着梵音一般的曲调，间或听得出“千古”“明月光”之句，瑶琴却是比歌声更加凄凉，仿似琴声泠然沐雨而歌者黯然思月。
　　像是要证明自己的无邪行，天袍在这样的歌乐声中，看着菖蒲，拨弄着她脸上的缕缕发丝，微微笑道：“我如何不能正视你了？我已十万三千岁，你是长大了，可我老得已经忘了长大是什么感觉。有时候，我对无休无止的日子厌倦了，就在梧桐树下睡上一觉，一觉醒来，闲看人世间的人，却再也找不到一张熟悉的面孔。他们都已经死了。自从认识了我的妻子，我便再也没有睡过觉，怕一睡又是两百年，而她却活不了那么久。”他捧住了她的脸庞，“所以菖蒲，你知道天神的生命是多么乏味吗？”
　　她抓着他的手，哭泣出声。
　　“所以你要我死，我何其有幸。”
　　“可是……”可是的太多，她亦害怕面对。歌乐声住时，她头脑中浮起了那个比所有一切都重要的念头——复仇。
　　她相信天袍的话，所以她必须要他的命。
　　大雨不再让人觉得冷，她却怕冷似的按住胸口：“你的妻子呢，你不等她了吗？”
　　“为了等她，我承诺过好好对待自己，所以，我无法自戕。所以，还需你来杀我。”天袍笑了，转而向昏暗的天空道，“雨师，将雨住了吧，我与你回如息山去。”
　　刹那间风停雨歇，空中一片阴霾散去，露出一弯弦月。
　　菖蒲还未回过神来，天袍的身影已远去，同时她身上的袍子如烟雾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崭新的绿罗衣裙。
　　暮春时节，空气似在人脸上结了霜般，好冷。

　　绵延千里的息泉在如息山中凝聚出一口幽深不可测的潭水，它像是透明的，潭水中明艳的锦鲤逍遥遨游，烟岚与如息山同在，缭绕掩映诸天神的身影与行踪。三百年没有出现的大长尊从菩提树洞中姗姗走出，说来不可思议，上一次也是第一次有凡人到访，还是一万年前的事，此刻，竟有一个年纪轻轻的凡人女子只身来了。
　　无需禀告，雷神在大长尊面前右首合十行礼。须发如雪的大长尊眯起凤目，言语淡泊道：“该当如何，自当如何。”
　　雷神一向金刚怒目般的眼神竟软了几分：“大长尊，并非弟子惧怕。是天袍他……他打算一力承担。”
　　大长尊点头道：“原来，你是不舍天袍。”
　　“那女子若开了口，天袍的性命和万年修行毁于一旦倒在其次，只怕有损如息山的神誉。我们如泉息洲凭着山水域小、天神齐心，好容易不和四大部洲一般被掌控在无上至尊的统治之下……更何况，那女子的冤仇也怪不到天袍身上。”
　　大长尊低眉合目，良久无言。
　　渺小如草芥微尘的一个凡人女子，手中紧紧攥着装满生死茶的小小瓷瓶，缓缓走在登上如息山峰顶的五百级台阶上。两侧皆是风起云涌的虚空，拾阶而上的这条路，无疑是最为凶险可怖的独木桥。
　　菖蒲无所思，亦无所忧惧。
　　诸神皆聚集在息潭边。隔着舒卷无定的烟岚云霭，菖蒲看不清他们的面貌，她的正前方，是传说中天神的至尊领袖大长尊。菖蒲从未见过如此泰然而慈悲的一张面容，无所不能亦可以宽恕天地万物的大长尊，令她禁不住跪了下去。
　　所有天神都看着她，抑或不屑于看她。
　　“大长尊。凡女菖蒲来拜。”
　　“你为何来。”平和的声音，大长尊亦面露平和的笑意。
　　“六年之前，凡女菖蒲的父亲、母亲和兄长无端遭受雷劈而亡……”
　　“慢着！”一个细柔而尖利的声音忽然传来，比突然的一声霹雳更使人心惊。菖蒲回头望去，只见烟雾里款款走来一个身姿纤巧、长发飘舞的女子，她的一双眼睛，竟是宝石一般的青绿色。
　　诸天神不可思议，却未敢发出惊呼。
　　猫妖。
　　不知何故，五百世期限未到，她竟然还归人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