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二 息岭一带 ...

  •   息岭一带虽然很少有人见过天神真容,但处处流传着关于天神的种种传说,菖蒲从小就听过天神的故事,惯知天神的威仪神通、天神世界的美丽飘渺,直到某一天她的兴趣再也不在这些遥不可及的事情上。那天是菖蒲十二岁生日,又是秋雨乍歇,父亲带她去山上采果,她期待着采够了果子可以拿到集市换一支她向往了一整年的玉搔头,但就是这样迫切的渴望让她走得离父亲越来越远,等抬头时发现已看不到父亲的身影,她才慌了,急忙去寻,却可能是又迷失了方向,直到日暮也没找到父亲。安静的山中她声声呼唤,得到的回应也只是自己的回声。到最后,她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圈子,走来走去都是熟悉的景象,看看红红的日头已快完全沉没,她留着最后一点力气,咬牙向山顶走。到山顶仔细观望一番应该会找到下山的路线和方向。她到了山顶,才发现这是个山尖尖,一块光洁的青黑色大石头独卧此处。她绕着石头走了一圈,才发现这个大石头她从小也是见过的,隔着不知多少里远,仰首远眺时,她常常就能看见它,它整个的形状像猫儿的脸,脸上还一左一右长了两棵矮小苍翠的松树,就像是它的眼睛。而换个角度再看,它就像一只安然静卧的猫的身体,甚至那姿态还有些忧郁。
      此刻,又冷又饿又怕的菖蒲就像是在陌生的地方遇见了朋友,看着晚霞散尽,她再也忍不住抽泣起来。虽然已找出了回家的路,可她哪里还有勇气和力气下山。
      “猫儿,猫儿……”她低叫着,缩在“猫眼”下面,紧紧贴着“猫儿”的脸,想要靠和朋友说话来驱赶恐惧。白天不会觉得山有这么神秘莫测,也没有她所不熟悉的动静,可这会儿耳畔尽是小动物呜咽和蹿动的声音。
      但恐惧不如疲倦来得凶猛,没过多久,她就依偎着“猫儿”的身体睡着了。后来每次回想,菖蒲都觉得那夜总是在半睡半醒间,睡眼蒙眬中看到冷冷的星光,看到衣袂飘飘的人影,看到“猫眼”闪着光芒,甚至还觉得到有双手将她抱起放在了一个舒服的位置。但也许这都是做梦。她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天必然是撞了邪,否则父亲怎么可能听不到她的叫喊,她也没有听到父亲的呼唤,第二天菖蒲回家途中,全村人都出动来寻她,父亲嗓子累到失声,见到她安然归来,连哭都哭不出。
      还是年纪最老的茶婆婆道出了谜底。
      “那块石头,是有来历的。我才十来岁的时候,听说如息山有个天神离经叛道,跟一个女妖做了夫妻,天神大长尊就要惩罚他们,把那女妖变做一块冷冰冰的石头放在山顶,断绝她的尘缘,要她受五百世风霜雨雪,那天神呢,大长尊给了他永世孤枕的诅咒。他们两个,比那牛郎织女还苦命呢……”
      菖蒲听得呆了:“那女妖,是一只猫吗?”
      茶婆婆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道:“独独是你一个小孩子家碰见了那猫儿石,八十年来,咱们息岭方圆几百里,怕是无一人认出过它。”
      菖蒲低头道:“我一看见它,就觉得它像只猫。”
      茶婆婆喝了一口茶,又拿了两块不知掺杂了什么草药的茯苓糕给她压惊,又嘱咐道:“莫去那里了,虽是石头身,终归有妖气。再惊动了天神,就不妙了。”
      菖蒲没有听话,后来还偷偷地去看过两次那猫儿石,可终究没再发觉任何异象。

      十年后的今天,菖蒲不但惊动了天神还睹其容闻其声,然后,这位名叫天袍的天神就像一阵风般消逝在眼前的山林间。
      据茶婆婆说,那位娶了女妖的天神就是天袍。天袍天神掌管的是息岭一带的昼夜交替,传说中他将袍子迎风举起,然后撒手,袍子便化作暮色飞散,暮色愈来愈浓,带来了黑夜,暮色愈来愈淡,便让出了昼光。
      又经历了三个昼夜,菖蒲走到了不知是哪里的山腰上,她的手脚都磨破了,伤口很痛,每天除了睡觉几乎不停地走路攀爬,习惯了疲倦,只是常常挨饿。随身携带的干粮吃光了,她又狠不下心自己捕杀獾子兔子这样的活物,只得寄希望于泉水,泉水中有鱼,杀鱼她是可以做到的。离如息山有多远,她只知道还有十四天的路程。
      黑夜,躺在纠缠成网的树藤上,悲伤准时袭来,像夜色笼罩着她,像凉意浸透了她。自从跟随茶婆婆学艺修行,她便把那天的惨痛记忆封闭在头脑中一个不敢轻易打开的盒子里,如今缠绕和控制着她的,只是悲愤的情绪和复仇的念头。天袍天神的身影好像在眼前晃动,让她倍感孤独,可是,她不愿叫出他的名字召他出现。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偶尔有飞鸟的一声惊起,不远处一片流萤倏忽近了,甚而落在她的身上。她伸出手来,等待那小小的一团微光停驻过来。落在她手心的却是冷凉的雨滴。紧跟着是“咔嚓”一声霹雳,几乎当头亮过一道紫色闪电,菖蒲惊叫一声从树藤上跌落下来。
      “真没用。”她气愤地骂自己。她爬起来,在脚下没有羁绊的地方站好了,从腰带上解下一只青色小瓶,拔下瓶塞,里面是一点棕黄澄明的液体,她把瓶子托起,向着天空。似是防卫,也似挑衅。
      那是用子时正刻的息泉之水,煮开了,泡的茶婆婆亲手种植的世间最苦的茶,那种苦涩滋味,在唇齿喉舌间,让人万念俱灰,如生离死别时的肝肠寸断,因此取名“生死”。
      雷声不再响起,雨点不大不小地持续着。菖蒲暗想,大约是怕了吧。有谁不怕苦呢,即便有众生能够极力忍耐得,可惯将息泉之水酿成琼浆玉露来饮的神仙,不识苦,不解苦,自然也是怕苦。她收了瓶子,重新系在腰带上,等到十四天过后到了如息山,她的功德便圆满了大半,那时再对阵天神,她便更多几分胜利的把握。
      忽觉后背上一阵剧烈的辣痛,本能地转过身来呵斥一声:“是谁!”却撞进了一个黑衣人的怀抱,与此同时,她身上襦裙皆从背后裂开、破碎,她知道,自己遭了偷袭。
      偷袭的人因为黑衣人的出现退出了一丈多远。
      “雷神,你不该用这么卑鄙的办法。”天袍怒视着一脸得色的同道。他似乎只是用了一个转身便于夜色中幻化出一件袍子裹住菖蒲的身体。
      雷神的样子十分年轻英武,好像有用不尽的精神和力量,菖蒲隐约看得到哥哥的影子。她在天袍的袍子里颤抖着,因为悲愤和恐惧。天袍没有放开她,反而用一只臂膀将她抱得更紧。
      “你还是要跟我作对啊天袍,真是想不到,你总是为了女子成为所有同道的敌人。”雷神嘲笑的语气重得就像他用雷神锤发出的雷声。这让菖蒲一时之间有种失聪的错觉。
      天袍道:“杀她是没有道理的,你如此鲁莽暴躁,不想想如息山的戒律吗?”
      雷神驳道:“我承认,是违犯了戒律。不过你也该想得到,我要杀这个女子,大长尊就算不支持,也不会反对。”
      没错,不但大长尊不会反对,怕是每个天神都不会反对。如果一个凡人走了七七四十九天,虔心实意要访如息山,那么等到他上山的那一刻,如息山上的天神则有义务成全此凡人的心愿,绝不能做出不利于此凡人的行径。万千劫以来,供奉着天神的凡人与掌握着凡人生息的天神都遵守着这个不成文的约定。只是,天神唯恐凡人逾越了彼此之间的鸿沟,在四十九天的路上设下种种幻象,使之迷失流连在虚幻的富贵地温柔乡,这些离家访仙的凡人无一例外是希图功名富贵、长生不死,便再也回不了家。没有人像菖蒲一样,是怀揣仇恨为求公道走上这条路的。她非但不会被幻象迷惑,甚至都无法看到幻象。
      最怕菖蒲登上如息山境地的,便是雷神。那一天,会要了他的命。
      菖蒲在天袍怀里,似是气息奄奄,只在他耳边低语:“天袍,帮我……”
      天袍皱紧了眉头:“我……不能。”他转而向雷神道:“你走吧。这一路上,只要有我在,你便没有机会动她分毫。你想用这种卑鄙的办法摧毁她的意志,吓退她的脚步,更是低估了她。”
      “是,凭你的墨袍,谁能动得了她?”雷神悻悻道,“不过天袍,我提醒你不要成为如息山的公敌,五百世快到头了,你不期待你的爱妻复活的那一刻吗?”
      “快走。”天袍斥道。
      菖蒲听到雷神离去的声音,风起云动,禽兽嘶鸣,那凌厉又混乱的呼啸声让她的头一阵刺痛。然后,山林安静了。
      天袍生起一堆火,菖蒲蜷坐火边,眼神空洞。天袍亦没有说话。其时菖蒲已经知道天袍知晓她的身世,更了然她上如息山的目的。每个人都是尊敬、景仰天神的,可那日遇见,他没有奇怪她言语里对天神的恨意,对此她也没有感到奇怪。似乎自然就能了解。抑或,因为他天神的威力吗?
      又下起雨来。是雷神不甘今日的受挫,请雨师来泄他心头之气。火即灭了。一片漆黑中,菖蒲躲进天袍怀里。感到彼此隐隐温热的身体,于风雨飘摇的凄凉中生出相依为命的温暖感觉。
      “不要怕。”他摸着她的头发,像是安抚孩子般,“你一定疑惑天袍天神的袍子怎会挡不住风雨,因为,它只是能幻化夜色,而夜色是无法阻挡风雨的。不过好在,刀剑斧钺任何兵器也都无法杀伤夜色。”
      听天神讲天神的事,像在做梦的时候回到了童年。菖蒲伸出手紧紧抓住天袍的手臂,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自从在这世上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她对天神便只有仇恨,恨所有天神。这一刻,好像撼动了这种恨意。
      “你为什么要帮我?”菖蒲问。
      “为什么……”天袍声音里透出一种沉着的力量,“因为,你帮过我的妻子。”
      “是猫儿石?”菖蒲惊讶,“我何曾帮过它,十年前,它倒是帮过我。”
      天袍叹道:“就是那一次。你若没有来到我妻身边,一夜相伴,说不定她已经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当时她遇到危险了吗?”
      “是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