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息山行》南水北星

1、一 菖蒲听到雉

　　菖蒲听到雉鸡鸣声，慢慢睁开了眼。一丈开外一只花斑纹的身影闪过，还拖着长长的尾巴。纵然灵活狡猾，可还是被攥住了尾羽，它挣扎着呱呱嘶叫，扑扇翅膀，猎人却无动于衷地一把将它提起来，扯一根藤条拴住它两爪，扔在了菖蒲的身旁。
　　菖蒲的哥哥偶尔也会到山里打猎，却很少猎到漂亮的雉鸡，因此菖蒲两手用力撑起身子，坐了起来，想看清它的模样。红头蓝颈褐身，羽毛光泽明丽，好比最华丽繁复的绸缎，可比菖蒲一身又脏又旧的襦裙强多了。
　　菖蒲抬头望着猎人——这人却不似普通山民的模样，面容毫无劳苦风霜之色，一身宽大洁净的墨色长袍，在菖蒲有生之年见到的所有人中，他真算得上最体面的人物。想想自己是从山上失脚滚下来的，昏了好半天才清醒过来，就觉得有些羞赧。好在这人并不着意帮她，只是在附近活动，也许是在挖竹笋吧。
　　“你打算……拿它怎么办？”菖蒲开口，发现自己声音干涩沙哑。
　　“我并不喜欢吃肉，就送给你吧。”
　　菖蒲惊讶，在集市上，这样的一只雄雉鸡能换二十斤米呢，这对于自己家来说，可称救命了，然而……
　　然而，她已不再有家。
　　菖蒲腔子里一颗心像挨了一锉似的生疼，眼泪险些掉下来。
　　那人又把一只梓树叶做成的包裹送到她面前：“竹笋已经老了，这些山蘑菇还不错。”
　　“多谢，但我不要你的东西。”菖蒲本能地拒绝，萍水相逢为什么就要送东西给她？她说：“我只想问路。”
　　“你要去哪里？”
　　“如息山。”
　　“如息山？”那人语气是反问，却没有惊讶的意思，“那里丘壑险峻，渺无人烟，是没有好处的。”
　　菖蒲冷笑：“人间又有什么好处，不如拚上命去跟天神理论一回。”她站了起来，发觉脚崴了，不得不靠着一竿修竹而立。那人看了她一眼，又扭头看向别处，似是想说些什么，回过头来愣了片刻终是没有说出。他又望向别处，等一阵风飒飒吹过了，才幽幽说道：“你还是回去的好，带上这些东西，日子慢慢地过起来。过上三年五年，如果心头怨愤还在，再上如息山不迟。”
　　菖蒲疑惑地重新审视起这个人。没错，他的确不是猎人，衣着过于整洁，又没有带着弓箭或刀枪，脸庞与手也没有山风与烈日留下的印记，他不是菖蒲所熟悉的那种山野村夫。甚至，他也不是本地人吧。
　　“为什么要过上三年五年？难道你以为三五年后，一切事情都可以化无？”菖蒲把愤怒的矛头对准了他，“哪怕过三十年五十年，我的血海深仇依然要向天神讨个公道。不管你是怕天神向着天神，还是你好心，都不要管我的事了，我谢谢你。”
　　那人听了这话，反倒微微笑了。他笑的时候额头略有些皱纹的影子，眉骨也更显得高耸，在树荫和零星阳光下，眼睛也带了湿意。
　　没错，他绝对不是本地人。菖蒲这么想着。
　　“那么，你去吧。一路平安。如果你有需要，我随时都会出现。”他用右手按上她的额头，让她不禁瑟缩了一下，“你只要喊我的名字就好。”
　　“你叫什么名字？”
　　“天袍。”说完，他把手放了下来。
　　菖蒲这下知道，他非但不是本地人，甚至也不是人。
　　他是天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