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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变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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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
一团温热忽然喷到脸上,糊住了他的眼睛,顿时一片血色。
一个人影在身侧缓缓倒下。
小少年伸手缓缓一抹,满手鲜红,他的瞳孔遽然一缩,抬眸,正对上一双冷酷的眼。
冰寒,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恍若他手中的刀。
一股寒意蓦然从脊背升起,瞬时遍布全身。
冰寒彻骨。
小少年一只手捂紧腹上的伤口,殷红的血从指缝间汩汩流出,他却恍若未觉,一双眼睛毫不退缩的盯紧对面人的眼,“你要我的命,拿去便是,放他们走。”
他早逝的娘亲曾经告诉过他,即便死,也要死得有尊严,不可求饶。
他年纪虽小,这话他却一直牢牢记在心上。
对面那双恶鬼一样的眼睛一直冷冷的盯着他,此刻嗤的一声,冷笑。
小少年一颤,心底莫名升起一阵恨意,还有一丝绝望,覆巢之下焉有危卵?他怎么忘了这道理,竟然妄图与狼谋皮,真真可笑,于是他干脆闭上嘴巴,小脸上一片倔强。
护在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每倒下一个,孩子清冷的眼中便添一抹恨意,那人冷眼瞧着,只觉有趣,手中的刀却缓缓从他胸前移到颈上,真遗憾,这么有趣的小羔羊,可惜不能留下。
冰冷的寒意从颈上肌肤一点点渗透进去,小少年长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流露出一丝恐惧。
正在这时,忽然一股大力将他远远撞出,一个声音嘶哑着向他吼,“快跑,莫要回头!”
小少年如梦初醒,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顾不得腹上的剧痛,爬起来跌跌撞撞跑了出去,树枝打在脸上身上,生疼,他却无知无觉,一个声音在耳边说,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他边跑边忍不住回头,瞥见一把寒光烁烁的利刃正穿透一个男人的后心。
“凡叔……”
在撕心裂肺的惨呼声中,柳文卿蓦地惊醒,一摸额头,冰凉一片。
“谁?”
沉喝声中,一个黑影倏然从窗台上弓起背,琉璃似的异色双瞳与他对峙片刻,忽然身子一纵,很快消失在暗夜里。
竟然,只是一只猫。
暗舒口气,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柳文卿靠在床头,拧眉瞪着半开的窗子出神,暗夜寂寂,淡淡的月光洒在窗前,将稀松几枝树影投在窗棂上,斑驳一片,难道是错觉吗?为什么他总觉得曾有人躲在那里窥视过自己?
可是谁又能靠近自己十丈以内而不被发现?他哂然一笑,下意识摸了摸从不离身的白玉佩,神色惘然。
翌日清晨,天才蒙蒙亮,一个灰色人影忽然悄无声息出现在房内,恭敬奉上手中的东西,“刚刚在后院外胡同里发现的。”
柳文卿接过,眉心起了一丝波澜,“好厉害的剑气。”
那是一只雪白的鸽子。
眼砂优美富有色彩,骨架硬朗结实,羽毛丰满,整体呈漂亮的流线型,一望便知是极好的信鸽,然而,此刻,这只信鸽却有些蔫蔫的,因为它左侧的羽翼没了——被人齐根削断!
翻过鸽体,不出意外腿上空空,缚情报的小竹筒不见了。
不动声色拨弄一下鸽子腹部,柳文卿将鸽子随手还给来人,“查下所传消息内容。”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截了消息又如何?每只鸽子都有它特定的隐秘记号,记录着它的来处,凭借此,可以很容易追溯到所递消息内容。
灰衣人应令而去,转瞬从房中消失。
王峻涛一路纵马疾驰到太平楼前,还未等马停稳便悍然跃下,随手将缰绳甩给奔跑着迎过来的小厮,大步流星穿过庭院,直奔后面暖阁。
“芒针茶香浓郁,味清且润,这滋味已是极好,实不需梅蕊雪水来锦上添花,莫如将其换成纯雪水或石中水,蛐砘嵊幸馔饩材亍!
殿前直卫班执事李寂然受教,回身去一侧小红泥炉上拎过水重泡了一杯香茗双手奉上,“公子请尝尝此杯如何?”
柳文卿含笑接过,看了看茶色,又细细闻了闻茶香,这才不紧不慢用茶盖拨了拨茶水微抿了一口,微微点头道,“不错。”
李寂然欣然笑道,“公子雅人,这茶若换了某人,怕只会牛饮,哪里分辨得出个好歹来?”
小莫在旁暗笑。
说话间王峻涛推门大步进来,声音掩饰不住的讶异,“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柳文卿含笑放下茶杯,“”怎么?无事就不能登三宝殿了?”
“哪里。”王峻涛笑,“有你这个神医圣手在这镇着,保管方圆十里之内无病无痛,这样的好事旁人求都求不来,我自然巴不得你时时登门,常住最好。”
柳文卿淡淡挑眉,“你这话耳熟的很。”
“圣人说的,你能不耳熟嘛?”王峻涛大马金刀坐下,伸手捞过一杯茶一饮而尽,完了似乎还不过瘾,又拿起柳文卿手边的茶盅将它喝了个底朝天,李寂然暗暗向柳文卿挤挤眼睛,于是三人围观某人牛饮,偏某人一无所觉,一气干掉三杯茶,这才满意的扔了茶杯,向李寂然道,“下次换个大点的,这小杯子忒不爽气。”
李寂然笑应一声,出去守在门外。
两人又说了会闲话,王峻涛随手替柳文卿添上茶水,笑道,“各处府邸任你挑,连玉宸宫都虚席以待多年,你真的不考虑留此长住?”
炯炯目光盯住他,满含未竟之意。
谁都知道玉辰宫临近凤仪殿,而凤仪殿乃九公主在宫中居所,至于九公主之心,那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连圣人都乐见其成……王峻涛思及此,不由屏了呼吸等他回复,连立在一侧无声侍候的小莫也忍不住暗中竖起了耳朵。
柳文卿慢慢敛了笑,“先师尝言,‘天下之至变者病也,天下之至精者医也’。病这东西,千变万化,毫无定式,故医道乃至精至微之事,为医者惟有穷尽一生精力,不断精进,才能救病患于危难,起沉疴于床侧,而偏安一隅,贪图安逸享受,于医术精进毫无好处,子衿不敢有违先师教诲,只好让圣人失望了。”
一番话经他诚挚道出,可谓肺腑之言,王峻涛肃然起敬,这样的师傅,这样的弟子,这样的传承,身在富贵温柔乡依然不改初衷,光是这份心志和坚持就令人感佩。
小莫掩面,公子,你还能更无耻一点吗?明明是你不喜呆在圣人眼皮子底下让你不得自由好吧。
正在这时,门上忽然被谨慎的敲了几下,李寂然闪身进来,附在王峻涛耳边轻轻说了几句什么,王峻涛微讶,看他一眼,忽然长身立起,一把拉过柳文卿,“附近有人闹事,走,看看去。”
出门走了没多远,外面的喧闹嘈杂声便潮水般涌了进来,越往外走,那喧闹声愈加嘈杂。
王峻涛眼睛一亮,脚下步子迈得又大又疾,到最后,几乎是拖着柳文卿出了角门。
这般迫不及待……
柳文卿兴味的瞥了他一眼,眼风虚虚向身侧一扫,小莫会意,悄悄落后几步,不过眨眼功夫,人已经从原地消失不见了。
三人刚出了太平楼后门,便被眼前景象惊得呆了一呆。
“北方鞑子打人了!北方鞑子打人了!……”有人哐哐哐的将锅碗瓢盆敲得震天响,扯开嗓门四处嚷嚷传递消息,更多的人从不同地方冲出来,源源不断朝同一个方向奔去,几乎人人手里都操着各式家伙,板凳,锅铲,锄头,扁担……
一个弱鸡似的白面书生从他们身边飘过,手中紧握着武器——一枝湖笔,柳文卿嘴角抽了抽,不动声色将目光挪开,淡定望定王峻涛,“说罢,发生什么事?”
王峻涛的目光正落在白面书生上,额角青筋欢快的跳了几跳,脸上表情颇有些哭笑不得,当机立断利落转身,来个眼不见为净。
李寂然率先领路,“去那边。”
三人飞过院墙,越过屋脊,很快来到一处视野上佳的制高点。
“啧,声势真够大的,估计半城的人都在这里了吧?”王峻涛望着底下黑压压不停鼓噪的人群,眼风一斜,开始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身旁的同伴,那眼神,仿佛他就是一祸水,柳文卿被他古怪的目光盯得脊背发凉,偏偏那人嘴角还含了一丝莫名的幸灾乐祸的笑意,心下更是不爽,脸上却漾开一缕魅惑的笑,颠倒众生,“怎么?忽然发现我很美貌,想以身相许?”
王峻涛脚下一个趔趄,差点从屋顶上栽下去,李寂然紧紧捂住嘴,憋笑憋得几乎站立不住。
柳文卿替自己报了仇,轻哼一声,凝目向风暴中心望去,看了半晌,蓦然心中一动,黑眸微眯,敛住一抹精光,视线不动声色落在一名身着七彩羽衣的女子身上,眉心微不可察的轻轻皱起,目光微偏,果然在那女子身侧发现了另一绿衣女子身影,她正背对着这边,中间又隔了重重人影,是以看得并不真切,只依稀仿佛一个美丽的背影。
是她?
柳文卿微微侧身,小莫不知从何处忽然冒出来,正一脸古怪的望着他,两人四目相对,小莫微一点头,柳文卿嘴角徐徐向上翘起,眼中不自觉微带了一丝笑意,果然是她。
王峻涛紧盯着他唇边那抹笑,他见过他各种不同的笑,大笑,微笑,苦笑,似笑非笑,然而他不得不承认,无论哪一种笑,都让人无法抗拒,莫怪当朝九公主对他一见倾心,曾作诗云:“惊鸿一瞥难相忘,疑是春闺梦里人。”西域波伏罗那部落族长的小女儿经年苦候,只为盼君一顾;北方沈家的大小姐更是恍若背后灵,从中原到西域,又从西域到雪山,到江南,一路尾随阴魂不散,摆脱不得,这不,人都追到眼前了。
“沈家大小姐拎了一幅画到处问公子下落,遇上个不长眼的随口说了句,这谁呀,画得像个猴子,沈家大小姐恼羞成怒,一脚将人踹得飞了出去,据说吐了好几口血,有人路见不平,和她理论,也被她一通好打……”小莫低低道,瞥了一眼底下的乱局,伸手抚了抚额,露出分外头痛的神情,“然后就成现今这局面了。”
柳文卿无语。
“果然不愧名动江湖的胭脂虎,随便一下就搅得半个京城鸡犬不宁哪。”王峻涛笑意盎然,啧啧赞叹两声,摘下腰间配剑,轻轻击打脚下的琉璃瓦片唱起了坊间小调,“胭脂虎,胭脂虎,颜如胭脂性如虎,稍有不慎噬人骨……”唱完了还不忘斜睨着同伴调侃道,“怎么样?领教过胭脂虎的魅力,是否觉得还是我们的九公主殿下比较温柔可爱呢?”
他的眼神明明白白写着娶她吧娶她吧娶她吧……
李寂然笑着摇摇头,小莫低低咳嗽一声,不着痕迹往后退了退,离这不知死活的家伙远些。
柳文卿还真认真思考了一会,一本正经向他点点头,“我早已有妻,你这是在劝我纳妾么?”
晴天霹雳!
李寂然惊得下巴都掉地上了,半天反应不过来,连素来见惯了风浪的王峻涛都目瞪口呆,话也说不利索了,吃吃道,“你,你,你何时娶妻了?”
柳文卿衣袖轻拂,眨眼间便将他身上几处大穴封了个彻底,这才慢条斯理理了理衣襟,向他魅惑一笑,王峻涛蓦然醒悟,懊恼的瞪他一眼,“死狐狸!又诈我!”
李寂然大惊,正要出手相护,肩上已被小莫轻轻拍了一下,顿时半边身子发麻,小莫还在他耳边低低的笑,“老兄,玩笑而已,不必这么紧张。”
“公子这是要做什么?”李寂然被制住,急得大叫。
小莫憋着笑,无辜的仰头望天,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公子要干坏事,你能有什么办法?
“诈者,欺也,婚姻乃人生大事,我又何需欺你?\"柳文卿不紧不慢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寒玉盒子并几个小小的瓶瓶罐罐,王峻涛细细回味一番他的话,仍然不可置信,“你真娶妻了?”
这家伙对女人一向疏离淡漠,敬而远之,纵使身周莺莺燕燕环绕,他也能视若无睹当人家是空气,有次李寂然开玩笑问他是不是不喜欢女人,他不置可否,引得李寂然大惊,以为发现了天大的秘密,回来还跟自己八卦了好久,自己却一笑置之,因他总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隐约觉得他或许心上有人,可是这么多年来,除了一个小书童,也未见他身边出现任何可疑的女子,所以他心底的猜测也只能是猜测而已,并未得到机会证实,如今看来这猜测莫非竟是真的?王峻涛一颗心高高吊起,半天落不回去。
柳文卿含笑,不语,有时候,不说话便代表默认,于是王峻涛纠结了,他娶妻了,他竟然娶妻了,那九公主怎么办?她是那么的喜欢他,听到这消息她该多么的伤心……
好乖,柳文卿唇边笑意更深,一双手趁机穿花蝴蝶般在他脸上舞得令人眼花缭乱,不过几个呼吸停顿间,旧貌换新颜,李寂然瞪大眼睛期期艾艾,“统……统领?”
王峻涛此刻还在失神中,哪有心情管他,柳文卿笑了笑,轻轻在他背后一推,将他稳稳送出几丈开外,“易容只能维持半个时辰,去吧。”
有人从天而降,堪堪落在人群的中心,瞬时,仿佛烈火中加了一勺油,人群顿时炸开了,身着七彩羽衣的女子尖叫一声扑了上去,她身侧的绿衣女子却蓦然转身,视线不偏不倚,正落在柳文卿身上。
好敏锐!
柳文卿眼中满满都是笑意,两人隔了几丈的距离,数十丈的高度,无声对视,一个置身人群的惊涛骇浪中,娴静淡雅如夏日幽莲,一个立在高高屋顶,衣袂轻扬飘然若仙,彼时,长空清明,风儿轻软,难得的一个冬日好天,良久,他无声一笑,翩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