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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风雨欲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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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时分,滴水成冰。
京都大牢更是寒意森森,纵使燃着无数火把松明,那光依然透不到大牢深处,更无法让里面的人温暖一丝一毫。
牢门入口处一个背风的位置,火炭正旺,两个狱卒头碰头凑在一起悄悄咬耳朵,讲着几个时辰前京中新鲜出炉的几个大八卦。
“……外面正乱着呢,前边大堂上突然闯进个神仙样的年轻公子,左手提着一美姑娘,右手拎一老妪,当值的孙大人当场就傻了,那人一阵风似的刮进大堂,随手将两人往地上一扔,甩給孙大人一个腰牌,大手一挥,很有气势的吩咐,扰乱京都治安,收监!那个干脆利落,三两下就把人丢牢里去了,可怜那美姑娘哭得忒凄惨,纵是铁人都得給她哭化了,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果然是神仙。”
“可不就是神仙,瞧那脸变的,前一刻还是青衣公子的脸,孙大人一转身的功夫,就变成秘卫统领的了,可把孙大人吓得够呛,据说到现在都没缓过气。”
两人嘻嘻哈哈的笑一阵,心底同时涌起一股疑惑,今儿个来的,到底是谁?
碳盆忽然噗的一声轻响,也不知是什么东西突然炸开,蹦出几块火炭来,唬得两人赶忙跳起来手忙脚乱掸衣上鞋上的火炭,一低头的功夫,一个巨大的黑影蓦然从头上掠过,几个起落间,就出了京都大牢。
大街上早已宵禁,是以空旷寂寞的很,鳞次栉比的屋宇楼阁静默的矗立在夜色中,在地上投下巨大的阴影,黑影仰头望了望天,头顶一轮冷月,数点寒星,冷冷清光落在她脸上,映出半张老妇的脸,她在黑沉沉空落落的大街上略略一停,将负在背上的人轻柔的向上托了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突然转身,冷喝,“什么人?出来!”
暗角处走出一道魁梧的身影,稳稳的走到她面前几步远处抱拳一礼,“任寻奉阿丑姑娘之令,在此迎候大小姐和嬷嬷。”见她神色漠然,任寻笑了笑,“嬷嬷若再晚出来一刻,弟兄们怕要忍不住冲进去了。”
温嬷嬷一声冷哼,任寻似乎根本没注意到她的不豫,笑着继续道,“幸好阿丑姑娘拦住了,阿丑姑娘道,京都大牢虽守备森严,易进难出,于嬷嬷却无碍,嬷嬷身手了得,必能护得小姐周全,决不会让她受一丁点委屈。她保证,不出子时三刻,嬷嬷必能带着大小姐平安归来,如若不然,再进不迟。”他仰头望了下天色,“果然,子时刚过,嬷嬷就出来了,任某实在佩服的紧。”
温嬷嬷脸色稍缓,留意到任寻投注在她背上的目光,没什么表情的解释道,“点了睡穴,睡了。”
日间差点被半城人围殴,正闹到紧张处,忽然有人从天而降,沈大小姐看清那人的脸,尖叫一声便扑了上去,不料那人自始至终一言不发,越过人群掉头就走,沈大小姐哪里肯依,立刻追了上去,她惟恐出什么意外,只得紧随其后,追出两里地,一眼瞧见那人三两下就将小姐制住,她既惊且怒,上前找他理论,却意外发现他脚踩官靴,腰上金质腰牌上苍鹰凌空,指爪怒张似欲噬人,分明是官府中人,她大惊之下假作不敌,于是便被一同扔到了牢里。大牢内阴暗潮湿,身娇肉贵的小姐何曾受过这等苦?她心疼之下只得点了她睡穴,既可以让她少受点罪,也免得她折腾出太大动静,坏了越狱大计。
任寻了然,微微侧身,“阿丑姑娘已打点好一切,嬷嬷这边请……”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长街上很快恢复了寂寞冷清。
这时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不满的哼哼,“这阿丑姑娘倒是精乖,也不想想若非公子暗中调开大牢守卫,那老妇焉能如此轻易便出了京都大牢?”
柳文卿负手望着天上冷月,闻言微微一哂,“今夜子时三刻一过,若她们还未出京都大牢,沈家必然派人进去,届时又将是何种局面?”
让铁血嗜杀的沈家护卫对上彪悍精壮的大牢狱卒……小莫脊背一寒,仿佛看见一片血色蔓延,“她敢!”
柳文卿淡淡转眸,月下青衣带出一片悲悯之色,“她有何不敢?”
忆起她近一年来的所作所为,小莫颓然,这世上的确没什么她不敢的事。
“我不欲有人无辜枉死,她显然也是算到这点,才会约束手下等过子时三刻。”柳文卿轻轻一笑,从这一点来看,这位素未谋面的阿丑姑娘倒与自己颇有默契。
“可惜又欠圣人一个人情。”小莫不甘的嘀咕,自家公子就是太爱玩了,王统领是什么人,岂是可以随便戏弄的?这不,这边刚让他折了脸面,他立刻将人丢进京都大牢,反将了公子一军。
“不过一个人情,左右一盘棋的输赢而已。”柳文卿不以为然,懒洋洋抬手掩住一个呵欠,举步就走,“反正圣人欠的人情已经够多了,让他还掉一个也无妨。”
小莫笑着摇摇头,圣人善奕,国中能赢他又敢赢他的,屈指可数,公子便是这不多的几人之一,于是只要公子在京又遇到圣人有闲暇,圣人必会遣了人来寻他对弈,两人棋逢对手,往往在棋盘前一坐就是老半天,杀的风云变色,浑然忘我,有时杀到精彩处,便要寻个彩头,于是两人约定,输的人要替赢的人办一件事,这便是所谓的人情。
“王统领身手那么好,今日却不慎着了公子的道,想来他必恼的很。”
“他啊,心乱了……”
心乱了,他的确心乱了。
王峻涛游魂似的在凤仪殿外飘了一夜,使得一殿宫女太监人人都拿惊异的目光看他,他才仿佛突然惊醒一般,伸手抹了把脸,转身大踏步朝外走去。
“公主,统领大人可算走了。”宫女大大舒了口气,一回头却吓了一跳。
九公主死死盯着男人大步流星离去的背影,也不知在想什么,一张原本就极莹白美丽的小脸此刻白的没有一点血色,凤眸中竟隐隐透出一丝绝望,她一声不吭转身进了寝殿,身上衣裙带起一抹伤心的弧度,随即里边狼狈的冲出一群人,却是侍候她洗漱早膳的宫女太监被她赶了出来。
“公主这是怎么了?”
一群宫女太监面面相觑,相顾失色。
寝殿门扉禁闭,里边沉寂的骇人,仿佛所有的光亮,所有的声音,那些欢愉的,轻松的,美好的一切,这一刻统统都被关在了门外。
“公子,被劫的消息。”小莫双手奉上密函,脸色颇有些难看,“沈大,沈三越江南行。”
柳文卿手执医书,沉默片刻,哂然一笑,“什么时候,这沧澜江以南倒成他沈家的后花园了?”
当今武林,三足鼎立,以沧澜江为界,南有柳家堡称雄北有沈家为霸,而青龙教素来横行海上,为海上霸主,多年来三方势力早已达成某种平衡,在某些事上也已形成某种默契,那便是彼此试探骚扰常有,却绝不会轻易挑起事端,更不会不知会对方而轻易越界,纵使关系亲密如柳沈两家,也不例外。
“只是不知伤信鸽劫消息的是哪路人马,目的何在?”小莫忧心忡忡,“这事不寻常,公子该早做防范才是。”
“无妨,沈家自有旁人操心。”
江湖中人尽皆知,青衣公子柳文卿虽姓柳,却与江南柳家堡毫不相干。
柳文卿漫不经心收起医书,“听说老金回来了,走,看看去。”
这次出行没有进京时那么招摇,马车前只得一匹白马,是庶人出行的标配。
“听说王统领昨儿在九公主寝殿外游荡了一夜。”小莫手执缰绳,利落的催马前行,却久久未听到回音,回头,却见自家公子正失神的盯着腰间白玉佩,神色怅惘中带着隐痛,眉间微陷,良久轻轻阖目,唇间逸出一声叹息。
那声沉沉的叹息落在耳中,滚烫,莫名的,他的心也跟着一痛。
世间多少痴儿女。
马车默默穿过大街,穿过喧闹的人群,临近年节,连空气中都似乎带了几分热闹和喜庆,酒肆茶坊次第门开,客来客往,各式糕点南北小吃玲琅满目,小贩的吆喝声夹杂着各种人声,间或还有小孩子嬉笑打闹声,形成一副盛世太平景象,小莫冷眼看着,一脸淡漠,有人喜乐如斯,有人寂寞如斯。
“停车!”
一个清淡有力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小莫一惊,下意识勒缰,回头,循着主子的视线望过去,只见斜对面那家店铺大门紧闭,高高门楣上,几个烫金大字隐隐闪光,“金记点心铺。”
那是老金名下的产业。
柳文卿盯着那紧闭的大门,薄唇微抿,“去看看。”
小莫皱眉,这会连他也看出不对劲,早上正是点心铺子生意最好的时候,奇怪的是那家点心铺却大门紧闭,附近街道上早已热闹的天翻地覆,那家点心铺却悄无声息,以老金那副恨不得一日有二十四个时辰可以赚钱的脾气,又怎会眼睁睁看着白花花的银子白白流失?
他利落的跳下车辕,片刻后,脸色奇差的回来,“公子,出事了。”
那点心铺的掌柜昨日去金大老板处对账,一夜未归,店伙计起初以为是账目太多,以至当日无法对完,也就不以为意,然而寅时初刻,伙计起来准备当日的食材,一打开门,却发现掌柜的倒伏在门前,身中数刀,早已气绝身亡多时。
店伙计见出了人命,不敢声张,只得暂停营业,同时悄悄遣了人向金大老板报告……
“报告的人可曾回来?”
“还没。”莫溪奴摸摸鼻子,“按理说寅时出门,现在也该回来了,或许路上耽搁了吧?”
柳文卿沉吟片刻,一言不发,催马便走。
侍女小蝶慌慌张张跑过垂花门,一头撞上一堵坚实的肉墙。
“何事如此慌张?”任意一把揪住小丫头的后领,将她从他身上拎开,不同于乃兄任寻的魁梧稳重,任意体形纤瘦,一身黑色劲装穿在身上尽显英气。
小蝶惊魂不定的看看身后的垂花门,低声急急道,“小姐醒了,听说昨日遇到的不是柳公子,而是官府的人,正在大发脾气呢……”
说话间,里边猛的传出一声瓷器炸裂的脆响,惊得小丫头一跳,脸色愈发的白,急急便要绕过他去找她的阿丑姐姐,却被任意一把扯住后领給拎了回来,“阿丑姑娘一早拜访她的授业恩师范先生去了,眼下并不在此。”
小蝶一听便慌了神,那位大小姐一旦闹起脾气来连她父兄都拿她无可奈何,也就一个阿丑能镇的住,在这节骨眼上她却偏偏不在,这可如何是好?
任意眼瞅着小丫头急得如热锅上蚂蚁似的团团转,嘴角忍不住又裂大些,真正阳光灿烂的一个笑,他淡定的拍拍手,向一个迅速出现的护卫一勾脑袋,“去,将阿丑姑娘吩咐备下的礼物给小姐送去!”
护卫无声一礼,领命而去。
“十车上等玉清窑瓷,请小姐可劲儿摔,摔完了还有十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