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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衣中的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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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文卿随便瞧了瞧病人,连号脉都免了,便开了张方子叫徐福头去抓药,那药出人意料的便宜,只要两个铜钱,效果却意外的好,一帖药下去,女孩儿的热就慢慢退下去了,再过一个时辰,身上红疹消了大半,两个时辰之后,除了身子骨有点虚需要调养几日外,女孩儿已经大好了。
徐福头心底又愧又感激,可惜身无长财,想谢也无从谢起,思来想去,干脆从张大屠那里买了头大肥猪。
小莫看到谢礼,一瞬间眼睛瞪得溜圆,神情颇有些啼笑皆非,倒是柳大公子淡定,绕着猪慢悠悠转了一圈,颔首道,“这谢礼果然独特。”
“那是。”徐福头得意,“这可是我揪断了十九根头发好不容易才想出来的。”
“嗯。”柳文卿用一种你辛苦了的眼神抚慰了他一下,然后慢条斯理道,“这么独特的谢礼,就送给你闺女做嫁妆了!”
徐福头绝倒,他闺女今年才九岁,要留到她出嫁,他得养它多少年?
他瞪着他,两人四目相对,最后齐齐笑起来。
一笑泯恩仇。
“无论如何,我得谢谢你。”徐福头神色肃然,“要不我替你做件衣裳吧,你识药认毒的本事虽然无人能及,但要论起做衣裳,你还真不如我。”
柳文卿失笑。
眼前之人既然号称‘无衣不能仿’,那手做衣裳的绝活,自然早已妙到毫巅。
“如此,多谢。”柳文卿也不客气,小莫立刻从随身包袱中取出那件天水青色的单衣,捧到他面前。
“你就比着这样式,帮我来件一样的吧。”
徐福头见到那单衣,眼都直了,一把抢在手中,“凌鲛纱!”
小莫大惊,下意识望望自家公子,只见他也是一脸惊讶,想不到这件看似普普通通的袍子,竟是传说中的凌鲛纱,莫怪水火不侵刀剑无伤,那可是武林中梦寐以求的宝贝,价值……无可估量。
徐福头两眼放出绿光,捧着单衣再不肯撒手,一脸馋涎,“真是凌鲛纱,原来世上真有这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
柳文卿几不可觉的微微皱了皱眉,眼睛盯着那只在单衣上摸来摸去的手,忽然觉得很有些碍眼。
徐福头却一无所觉,短而粗的手指不停抚摸着衣料上的同色暗纹绣花,啧啧叹道,“好精细的绣花,瞧这针脚,瞧这绣工,风格倒挺像我的。”他忽然手下一顿,盯着衣角上的某处小绣花,呆住。
柳文卿神色微动,和小莫对视一眼。
徐福头呆了半晌,忽然手下动作飞快,迅速翻了翻单衣另一处衣角,又在前襟和袖口处仔细辨了辨,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喃喃道,“真是我做的?怎的我竟没有一点印象?不可能啊?”
在他身后,柳文卿盯着他只有稀疏几根黄发的脑袋,若有所思。
“你最近掉发很厉害?”他忽然闲闲问。
话题太跳跃,徐福头一时有些呆怔,下意识点了点头。
“我看看。”
柳文卿在他头皮上仔仔细细拨弄了几下,又伸指在他脉上探了探,眼中闪过一缕细细的幽光,良久,缓缓露出一个微笑,然后,在小莫惊愕的目光中,一记手刀将徐福头砍翻在地。
“什么?被洗了脑?”回程路上,小莫赶车的手扬在半空,脱口惊呼。
柳文卿随意坐在车辕上,淡淡睨他一眼,“听过‘金针度韦’吗?”
莫溪奴点头。
二十几年前,陇中有位姓韦的少爷忽然得了疯癫之症,时而登高而歌,弃衣而走,打骂毁物,不避亲疏,韦家遍请有名的大夫,都诊断说韦少爷得的是失心疯,乃心火亢盛,敛液成痰所致,于是清心化痰的药用了不知凡几,那病却始终不见好,还有愈趋严重的迹象,就在家人快要绝望放弃的时候,机缘巧合,遇到一位姓韩的女子,那女子用金针同时封住韦少爷头部十八处重要穴位,再用内力清除部分记忆,那韦少爷的疯癫之症居然神奇的好了,这便是“金针度韦”的故事。
“那徐福头便被人用这一手法洗了脑,消除了部分记忆。”
小莫一双眼睛瞪得滚圆,虽然公子说得轻描淡写,他知道,要实施“金针度韦”之术,用金针同时封住头部十几处重要穴位,并用内力精准的消除记忆,此人必得精通医理,内力精湛,眼力绝佳,而且很显然,这被消除的部分记忆相当关键。
柳文卿随意调整了下坐姿,右手肘支颔,沉吟着慢慢道,“老福子精擅女红,刺绣制衣堪称一绝,号称无衣不能仿,随便什么样的衣服,只消给他看上一眼,他都有本事一模一样仿制出来,而照他刚才的表现看,这衣服应该出自他手。”
小莫想了想,表示赞同,“这样看来,事情应该是这样,锦绣坊做好了衣服,然后老福子受到委托一模一样仿了一件,有人将这仿制的衣服和锦绣坊的掉了包,锦绣坊不知底细,于是衣服就这样到了你手上。”
柳文卿赞许的看他一眼。
小莫受到鼓舞,接着分析道,“那人从老福子处拿到衣服后,为免事情败露,就用金针度韦术消了他的记忆,这点很奇怪,难道杀人灭口不更直接容易么?何必这么麻烦?”
“可能没必要吧?”柳文卿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杀人的滋味,其实并不美妙。
“这样一来,我们不可以通过老福子找到那个人?”小莫双眼亮晶晶的充满希翼的看过来,“公子一定有办法帮他恢复记忆吧?”
柳文卿被他充满信心和希望的样子看得颇有些无语,“应该……”他拖长了调,如愿看到小莫的眼睛亮起来,唇角不自觉微微一勾,“不可以吧。”
“咳!公子你又耍人家!”小莫失望的垮下肩,连马车也懒得赶了。
“小莫。”柳文卿声音低沉,神色再正经不过,“以后不要随便说‘人家’,因为很像女人。”
“啊,真的吗真的吗?”小莫跳起来,仿佛被踩到尾巴的猫,“真的像女人吗?”
柳文卿笑起来,这家伙外人面前从来都装出一副老成的样子,惟有现在这种时候,才有十五六岁少年才有的跳脱和活泼。
又来这招!
小莫摸摸鼻子,狐疑的视线扫过来,“不要试图转移话题。”
公子把人弄晕后便将他轰到外面望风,自己则留在室内,也不知他做了些什么,反正半刻钟后,他和徐福头两人言笑晏晏的从里边出来,看那徐福头的言谈举止,浑若没事人似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委实让人觉得诡异。
柳文卿神色淡淡,“没什么,不过治了下他的秃头,顺便帮他忘记一些事。”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有些事情,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小莫双眼陡然一亮,立刻变成星星眼,“公子你也会金针度韦术?”
“不是。”柳文卿恍若子夜寒星般的眼眸蓦地黯了黯,“本门另有方法,和金针度韦术异曲同工吧。”
“哦……”小莫暗暗觑了觑自家公子的脸色,立刻将嘴巴闭得比蚌壳还紧。
公子,又想起他的师父了吧?
早在他还是垂髫孩童,懵懵懂懂之际,他就爱缠着大人讲风无影,医痴杜仲的故事,前者是武学天才,年少时就惊才绝艳,他独创的飞天魅影轻功身法和无影剑法,独步天下,至今无人能望其项背,是中原武林奉为神坻般的人物;后者则爱医成痴,大器晚成,一身医术出神入化,悬壶济世妙手仁心,不啻为武林中的另一则传奇。那时候他曾偷偷幻想,要是这两人能成为自己的师傅就好了,可惜遗憾的是,风无影早在六十年前就已消失无踪,医痴杜仲后来也去世了,消息传来,他为此偷偷哭了好久,觉得希望破灭了,不过很快他便重新振作起来,因为他听说医痴杜仲唯一的弟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一身医术炉火纯青,比起师父来不遑多让,小小年纪便名满天下,因其爱着青衣,江湖人称“青衣公子”。
他还听说,青衣公子和他师父的感情很好,不是父子而胜似父子,医痴杜仲临死之际,青衣公子远在千里之外的大漠,得知消息昼夜兼程,途中累死了好几匹马,几天几夜不眠不休,硬是赶回去见了最后一面,医痴杜仲死后,青衣公子闭门谢客一年,为师父守孝……
后来,他遇到了公子,他才知道,名满天下的青衣公子原来也不过仅比自己年长五岁,如今五年过去,随着相处日久,他愈加明了,公子对他师父的感情,远比自己了解的要深。
两人一时沉默。
小莫默默赶着马车,马车慢慢驶过街巷,留下清脆的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