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徐福头 ...

  •   徐福头最近很烦恼。
      那烦恼不是一点两点,而是很多很多,偏偏他有个不好的习惯,就是每逢烦恼的时候他会习惯性的去揪自己头发,仿佛揪完了头上三千烦恼丝,那些烦恼就会自动远离自己似的,于是,短短时日,头顶毛发迅速稀少,很快,徐福头心上又添了另一重烦恼——他秃顶了!
      而他所有一切烦恼的根源便是他那宝贝女儿。
      此事说来也奇,他那宝贝女儿原本健壮的像头小牛犊,一年到头连个伤风咳嗽都没有,几天前也不知撞了什么邪,白天还好好的,一到晚上就开始莫名其妙的发烧咳嗽,脸上身上还冒出了许多奇怪的红疹,密密麻麻触目惊心,请了城里有名的大夫来诊治,有的说是丘疹有的却说是皮肤病,几个大夫吵吵嚷嚷给出的诊断结果各不相同,那汤药流水似的下去,眼看闺女的病却越发沉重了,徐福头那个烦恼心焦啊,这不,把头发都给揪没了。
      这一日,徐福头正拿了把芭蕉扇蹲在炉子跟前准备生火煎药,那寒风呼呼的往脖子里灌,徐福头不禁缩了缩脖子,炉子里的火却无论如何生不起来,倒灌的黑烟倒把他给呛得一通咳嗽,生不起炉子就熬不了药,熬不了药宝贝女儿就好不了,徐福头不由自主又烦恼的去揪自己头发。
      “徐福头,徐秃头……”有人粗声嚷嚷着一路从前厅闯到后院,一眼看到他,止不住乐了,拍掌笑道,“哎呀哪来的灶菩萨,还是个秃了头的灶菩萨。”
      自从秃了头,“突,屠,吐,兔”等字就成了徐福头的忌讳,甚至平日里见到素来交好的隔壁邻居张大屠都绕道而走,原因无他,张大屠自从见他头顶的毛越来越少,这厮说话也越来越文绉绉,比如,原本他会说,今儿个老子杀了三头猪,现在改成,今儿个老子屠了三头猪,贼眼溜溜往他头顶飘了飘,加一句,还屠了两只兔子,操!全三水巷的人都知道这厮从不杀兔子!
      此刻,眼见这厮公然叫着他新得的绰号闯进自己家里来,徐福头那个气啊,将手中芭蕉扇一丢,怒冲冲进了里间,再出来时,手中赫然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菜刀,再配上寒光闪闪一口白牙,徐福头寒气森森,“你再叫一遍试试?”
      “呀,别!”张大屠眼看玩笑开过火,忙咽口唾沫,小心翼翼道,“那个,长安街上刚来了个大夫,好像有两把刷子,你要不要……”
      话音未落,只觉一阵冷风刮过,张大屠抬眼一看,眼前哪里还有那秃头影子?
      风风火火赶到长安街上,徐福头老远便看到黑压压的人群,和送丧的人群混在一起,里三层外三层将本就不宽的街道堵了个水泄不通,一具黑漆漆的棺材停在一边,却奇怪的无人理会,一阵风过,吹起无数纸钱,在空中乱飞,气氛甚是诡异。
      徐福头急急忙忙过去,也不知怎的三绕两绕就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到了一处帷幔外,正要撩开帷幔一角看个究竟,却被一只肥手狠狠打在手上,一个胖女人恶狠狠的瞪着他,“怎么,一个大男人还想偷看女人生孩子?”
      “他大婶,是死人,死人生孩子!”有人纠正,胖女人立刻狠狠瞪回去,“怎的?那女人死了就不算女人?”
      那人噎住,直着脖子瞪她,却说不出话来。
      徐福头一头雾水,却不好真的去掀帷幔偷看人家女人生孩子,于是赶紧揪住胖女人盘问,这才大致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真是死人生孩子!
      徐福头目瞪口呆。
      那死人他还认识,正是李家的媳妇儿。
      那李家也算得上富裕人家,子息却一向单薄,三代单传,也不知倒了什么血霉,今年夏初唯一的独子意外死了,留下老父老母白发人送黑发人,终日以泪洗面,所幸新过门不足一年的媳妇有了身孕,全家人自此小心翼翼,唯恐有个什么闪失,不料天有不测风云,前两天那即将临盆的媳妇忽然得了急症,那病来势汹汹,李家媳妇竟未能熬到生产,很快就死了,定于今天出丧,当送丧队伍浩浩荡荡开到这里时,忽然被一个俊俏公子拦住,那公子一语惊人,道棺里的孩子还有救,若再晚可就无可挽回了,在他的坚持下,李家人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竟真的同意开棺,于是,当街拉起了帷幔……
      “难道是他?”徐福头想到某种可能性,便欲掉头就走,可是随即又想到躺在床上被红疹折磨得惨不忍睹的女儿,脚下便如生了根似的再挪不开一步,他狠狠挠头,正犹豫不决间,忽听轰的一下,人群炸开了锅,那沸腾热闹劲,真跟一滴冷水落到油锅里一般。
      “生了!生了!”
      “这事真他娘神了,死人还能生孩子,这比男人生孩子还他娘让人难以相信啊!不行,俺得赶紧回去问问俺娘,俺不会不是俺娘生的,其实是从俺爹肚子里跑出来的吧?”
      “听说生的还是个大胖小子。”
      “李家祖宗保佑,可怜见的,让他遇上了神医,不然李家可真要绝后了。”
      “啧啧,那公子其实不是神医,是神仙吧,瞧那个俊的……”
      形形色色的议论声不绝于耳,徐福头愈加狐疑,正欲偷偷上前撩开帷幔偷看一下,忽听一个声音道,“烦请大家行个方便让一让,让老人孩子先出去。”
      那声音清润低沉,音量并不高,却清清楚楚的传到每个人的耳边,隐隐带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淡然威严,让人无法抗拒,人群很快安静下来,自动自发让出一条小道。
      徐福头一听到那声音迅速掉头就走,却不防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
      “呀,老福子,几年未见,你便聪明成这样了?”
      黑衣少年一双原本就圆的眼睛此刻瞪得格外的圆,惊讶的瞪着他脑袋,甚至伸出手去拨弄了几下他顶上的毛。
      “老子就是聪明绝顶,怎的?”徐福头不出意外的立刻炸毛了。
      真是炸毛了,就跟那炸毛的猫一般,弓起身子,竖起尾巴,浑身的毛全部炸开,目光警惕的瞪着他,小莫忍不住摸摸鼻子,笑了。
      “挺好。”清清淡淡的语气从身后传来,徐福头顿时如霜打的茄子般蔫了。
      此时帷幔已被撩开,柳文卿怀抱一个小小的襁褓,正从容步出帷幔,清俊雅致的脸上瞳眸深深,瞬时,人群轰动了,徐福头的一张老脸却皱成了一朵花,还是一朵惨白的菊花。
      万众瞩目中,柳文卿小心将怀里的孩子递给身后那对老夫妻,望着白发苍苍的老人家颤抖着手小心翼翼从他手中接过孩子,好似接过这个世上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希望,他一直淡然宁静的脸上也不禁微微露出动容之色。
      老夫妻红着眼圈,千恩万谢,临走时执意让他赐个名字。
      柳文卿轻轻摸了摸孩子柔软的胎发,顺手又将临时充作襁褓的衣袍拢了拢,温和道,“此子死地逢生,必然福泽深厚,便叫福生罢。”
      徐福头瞪着他柔和的面容,脸上表情顿时变得说不出的古怪,心底却有一股酸酸软软的感动泛上来,当下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柳公子,以前是我对不住你,咱们和解吧,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柳文卿转眸,疑惑的挑挑眉,“我们有过节吗?”
      “呃?”徐福头愣住。
      敢情他躲了他那么些年,全是多此一举?
      眼睛不受控制的溜向他腰间,那里,温润的白色玉佩稳稳当当的挂着,玉佩上的绳结精致依旧,色泽却黯淡无华甚至微微发白,早不复当年所见时的鲜艳明丽,可主人似乎并不在意,丝毫没有重新换个绳结的念头。
      原来还挂着啊,徐福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当年,正是这个旁人看来格外精致好看的绳结,令他眼前一亮,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惦记着,他借故亲近他,与他交好,时刻惦记着找机会要将白玉佩搞到手,好仔细研究研究那个绳结的结法,那是一种早已失传了的上古绳结结法,繁复,多变,漂亮到极致,而且寓意美好,据说暗含上古绣花针法,孩子她娘已经惦记它很久了,而他对她的愿望从来不忍拒绝,可惜玉佩的主人看似漫不经心,其实总是玉不离身,连睡觉时都将它揣在怀里收着,他曾想借来一观,却被一口拒绝。
      那时毕竟年轻,还读不懂别人拒绝背后的含义,偏又执拗的很,越是得不到就越想得到,心想既然借不到,那便强借吧,到时还了就是。终于有一天,他找到机会,趁他沐浴时偷偷潜进他房内,白玉佩果然稳稳放在一边,他心内窃喜,正要得手,却被他发现,然后……徐福头激灵灵打个寒颤,此后的很多年里,这年轻男人一直是他的噩梦,以致他后来养成了一个习惯,听到他名字都避着走。
      曾经那样滔天的怒意,仿佛风过无痕,此刻,英俊的男人眉梢轻挑,微带疑惑的问,“我们有过节吗?”
      徐福头终于彻彻底底呆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