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传说之殷红晨曦（重修版）》喵星虫子君

56、弗雷篇·道道尔之影

　　“我可以帮你，但你也得帮我做一件事。”毗湿奴缓缓露出一个笑容，对着遍地尸骸中的他说，“毁掉那缕阳光如何？否则……这辈子你都别想得到他。”
　　虽然讨厌，但他说的没错，若弗雷发觉自己救下的是个亵渎者，只怕会立即“纠正”这个错误；退一万步说，就算他没有暴露，他也不可能成为唯一一个站在弗雷身旁的那个人，那是照耀众生的光。
　　他可以小心翼翼地藏身于此，因一丝半缕的关照就得到满足，可他想要更多。他的心如此贪婪，要将光源变作只属于自己的东西。
　　没有人有资格和他分享他。
　　他俯首称臣，唯命是从，然而他也是个心胸狭隘的奴隶，容不得其他人同样跪在他的王面前——他的王，他的信仰。
　　“你想要什么？”吉祥天问。
　　他自认为是个经得起诱惑的人，可那是弗雷，仅仅两个音节就足以令他丢盔弃甲。
　　那个令人不快的家伙犹有余裕地环视周围，笑意更甚：“你原本的计划是利用这些死人的怨念，强行制造一个类似冥界沼泽的领域来困住那位金色阳光吧？这样做也太费力气了，我刚好有些手段，说不定帮得上忙。”
　　——真正打开通往死者之国的大门，引导其中的污秽满溢而出，携带无尽恶意的亡灵大军将冲击守护道道尔学院的结界。
　　“只要你把弗雷引过来，我就能让他暂时变成你的傀儡，至于之后能不能完成转化的最后一步，那得看你和他之间的配合。如果顺利，阳光将彻底坠落。”
　　——让他带领那支亡者军团，浸染在死者的绝望与愤怒当中，胜利的剑将染上曾经伙伴的血。
　　“他会彻底属于你。”他用近乎蛊惑的语调说道，“而我，我要求你帮助我，完成对赵公明的复仇！”

　　于是他就那么做了。
　　诓骗弗雷实在不是一件有难度的事，他只是告诉他护卫队失去联系，后者就匆匆忙忙带着他赶往学院外围。
　　吉祥天觉得自己应该感到内疚，弗雷是特殊的，他不该欺骗自己宣誓效忠的光，但是他感觉不到那些情绪。事实上他一颗心被情难自已的激动装得满满的，每个胸膛中叫嚣回响的声音都在说，拥有他，污染他，吞噬他，如果不是最后一丝理智还拴在脑子里，他大概已经跪在弗雷面前，亲吻他的衣角，捞捞揽住这来之不易的珍宝，顺从地将脑袋贴在对方腰腹上。
　　后来他也确实得偿所愿，不过是在道道尔山谷雨最大最冷的时候。
　　毗湿奴得意地告诉他，这是独此一家的灵魂法术，借此强行在弗雷与吉祥天之间架起了一座桥，虽然光属性的力量同时也会狠狠折磨吉祥天，但在源源不断的亡者支持下，势单力孤的金色阳光不可能取胜。只要忍受过一开始最难熬的那一阶段，弗雷就注定不可能再回到曾经了。
　　这人安慰得像模像样，若不是嘴角压抑不住的弧度和眼里扭曲疯狂的恨意，大约也算得上真心实意。不过无所谓，任何人都比不上弗雷，更何况于吉祥天而言，只要是弗雷给予的东西，不论是一丁点施舍的怜悯亦或是赐下的伤痛，他都甘之如饴。
　　吉祥天甚至构想过，假如自己死在弗雷剑下是什么光景，他有自知之明，就算他有能力击败弗雷，也无力与光神族、尤其是英灵殿为敌。从前他不止一次梦到过，被胜利之剑刺穿身体，或是在极致的光芒中被拆解成聚不拢的一撮灰尘，那些疼痛如同真实存在，待到醒来却能让他感受到难以言喻的快乐。哪怕是在梦里见见你，靠近你，那也很好。
　　倒是现在更像一场荒诞不经的梦——他所憧憬的光一点点暗淡下去，却还带着些许微温，或许是光芒燃烧殆尽所剩的余烬。金色阳光，现在这个头衔之前该加一个“曾经”作为修饰。
　　通向死者之国的通道早就达到极限，无法继续扩张，但在吉祥天与毗湿奴的联手支撑下始终不曾关闭，为数众多的亡灵在翻涌不息的污泥中爬行，簇拥着少年仿佛那也是它们的王。当少年睁开眼睛，空洞的眼眸恰好映出坠落的几点细雨。
　　吉祥天走过覆盖了正常地面的黑暗沼泽，在弗雷面前半跪下来，轻轻捧起他的脸。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端详对方，可惜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他的倒影，此刻那不过是一对金色的琉璃宝石，没有任何神采。
　　如果硬要说实话，这不是他最想得到的弗雷，但破坏往往也能带来愉悦。作为亡者力量的主导者，吉祥天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抵抗、挣扎的全部细节，将弗雷与生俱来的光芒撕碎竟然也令他沉醉，他几乎要因此而对毗湿奴生出感激之情。
　　还不够，这只是第一步，弗雷的灵魂仍未屈服，他在呼唤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以期驱散盘桓在身体里的黑暗。接下来必须从精神层面发动进攻，而这也将是最艰难的战役，好在弗雷已经形同提线木偶，任凭灵魂如何抗拒，吉祥天也有大把的时间将他的精神也捆上绳索。
　　“啧，收收你的痴汉力，等瓦解掉他的精神屏障你想干什么都行，这时候恐怕那臭海豹已经发现这里的异常了。道道尔学院地理位置特殊，冥界沼泽绝不会在这里主动开启，除非有位亵渎者在这里兴风作浪。”毗湿奴左右张望了一会儿，最后挑了根高一点的树枝坐下，晃荡着腿一副作壁上观的模样，“带你的金色阳光去见识一下，那些愚蠢之人的信任和崇敬有多脆弱吧，吉祥天同学？”
　　“你的”，他刻意加重了读音，试图强调某个显而易见，实则多少有些自欺欺人的事实。
　　吉祥天看了他一眼，极尽温柔地将精致的人偶扶起来，轻声对他说：“走吧，弗雷。”
　　去屠戮道道尔学院那帮养尊处优、根本不知道这世界究竟有多残酷的温室花朵。
　　透明的雨丝淅淅沥沥地飘落下来，毗湿奴颇有玩心地伸手去接，他仰头望着天空，旋涡状的乌云明显才汇聚起来不久。“亡者的怨念已经影响到天气了，看样子过一阵子会下很大的雨呢。”
　　“我们会在天亮前回来。”吉祥天握住弗雷的手，四周苍白的亡者顿时发出意义不明的咕哝，纯黑一片的眼瞳紧紧锁住即将带领自己的“女孩”。
　　“道道尔学院里有些很难对付的东西，可别一去不回哟，我还等着你的承诺。”
　　“放心，我不会松手的。”
　　提线木偶微微眨了眨眼睛，很难说是这具身体的应激反应还是被镇压的自我正在反抗。总而言之，他们就这么出发了。
　　毗湿奴仍旧坐在枝头，唇角扯出一丝冷笑：“蠢货一个。”

　　亵渎者遭到每一支神族的厌恶，只因他们的怨愤、不甘与亡者无异，已死者意图回到现世的强烈愿望是他们侵蚀世界的力量的根本来源。亵渎者明明还是生者，却要向死亡低头，向邪神的力量屈服。也有传闻说一旦成为亵渎者，也将丢弃自己的感情，除了心脏仍在跳动，亵渎者其实和死者没有什么差别。
　　这种说法是错的。
　　否则吉祥天不会那么执着于金色阳光，更不会在弗雷千夫所指时感受到不安分的喜悦破土而出。
　　道道尔学院的确是一座伟大的庇护所，它的中立态度保护了这些不涉世事的学生，可也让他们经不起风浪，更让他们的认知非黑即白，原本守护道道尔那么多年的阳光，就这样被一场倾盆大雨浇熄。
　　当他清醒过来的时候，每个声音都在指责他，痛斥他是冷酷无情的刽子手，卑鄙的堕落者。他声嘶力竭地辩解，但回馈给他的只有更震耳欲聋的回答，他们怒吼着他的罪名，然后将武器对准还没被学院防御系统清理的最后一个入侵者。
　　他们发起进攻，而少年痛苦地抱紧脑袋，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
　　这一切结束得很快，少年站在血水当中，黑暗属性的能量流缠绕在剑刃之上，伴着缓缓被雨水冲下去的血迹。他好像这时候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曾经的守护者，带领魔兽与亡灵组成的军队踏破学院外层结界，对过去他倾力保护的同学痛下杀手，现在他们安在他头上的罪名成真了。
　　弗雷脱力般跪倒在地，无声地嗫嚅着什么。
　　目睹全程的吉祥天慢慢走到弗雷面前，俯身倾听他的低语，却什么也没听到。也许是尝试光属性魔法的咒语，或者是呼唤某个人的名字，人在脆弱时总会想要找到一个能够依靠的港湾，不是么？如果是这样，也许吉祥天应该嫉妒，但没有那个必要，弗雷的精神屏障已经崩溃了，他又变成了那个一言不发的人偶。
　　感谢周围这些友情出演的尸体，他们帮了大忙。
　　吉祥天亲吻那双了无生气的眼睛，感觉舌尖尝到了一点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