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黑暗黎明篇·烈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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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最后一点点光芒；一旦闪耀，便会顷刻间燃尽自身。
阿斯嘉德深知这一点，那个固执而又绝望的灵魂不肯安歇，即使被战火倾轧得粉身碎骨，最后残存的碎片仍然不愿坠入亡者该去的远方，而是小心翼翼地透过剑刃望着这个世界。光之仪式给了他有且仅有的机会，为此他毫不犹豫地重临于此，哪怕巴尔德尔只是为了反抗自己必死的命运。
预知者们的命运悖论有如一团乱麻，但那确实有效，霍尔德尔预见的未来不再稳定反而愈加动荡。然后他做出了最危险的选择，将能够湮灭整个世界的“他”唤醒，连黑暗神族都无法掌控、并能吞噬一切的源自众生内心深处的“恶念”。
巴尔德尔对此不以为然，他惧怕的只是自己一片黑暗的未来，他与霍尔德尔一样并非真正意义上从上古生存至今的神明，因此他们盲目地认为，邪神不过是邪神，诸神面前比较难缠的敌人罢了。
“霍尔德尔见过世界树倾倒的样子，他知道神族内部的纷争毁了一切，却不知道那嫌隙的根源本就是你——”阿斯嘉德指尖轻点，仿佛空气中依次排布有看不见的琴键，伴随无声的节奏，弑歌缓慢地游向冰之领域边缘，将风雪与泥沼的界限一点点推向前方。“他对你的可怕缺乏了解，才会这么不管不顾地献祭力量好让邪神可以降临，以免巴尔德尔真能通过光之仪式逃脱原本既定的命运。”
“有够蠢的，不是吗？”“洛基”的表情像是听了个寡淡的笑话。
“他以为自己够聪明罢了，以为未雨绸缪的布置能掌控几乎击溃整个神族的你。”阿斯嘉德抬起眼眸，正视这个面容稚嫩的孩子，欲言又止。
“他对那个巴尔德尔还真是爱得深沉，仅仅为了阻止他就想方设法地召唤出我……不过说到底他不用怕我会对这个世界造成太大威胁。我不清楚通过光之仪式扭曲命运轨迹的原理，但是巴尔德尔的目的是塑造一个新的光神，他大概根本没想到自己召唤了一个不得了的人物——虽然也只是那个灵魂的碎片，只不过他恰恰会是你们最后的希望。”
海拉细细审视眼前的敌人，想从他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找出一些有用的信息，然而阿斯嘉德唯一的反应就是唇角微微一撇，说不清是什么意味。
哂笑，亦或是因为主君的话联想到了什么？
“你可还记得？上一次被众神放逐时我曾说过的话。”像是要提醒某个注定的未来，“洛基”小大人似的抱着双手，却因为不符合外表的一板一眼而显得更加孩子气。
——那扭曲的倒影在被逐回死者之国时如此诅咒，宣称他终将归来，为诸神带来不可逆转的黄昏。
阿斯嘉德终于从冰山模式切换了出来，嗓音仿佛被岁月封凝：“诸神黄昏。”
“洛基”对他的反应很满意：“那么回答我一个问题吧，仅凭诸神的力量是无法对抗邪神的，而现在真正清楚光之君主的灵魂碎片有什么作用的人只有你一个。倘若你不打算将弗雷作为武器，你又要怎么做呢？”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阿斯嘉德笃定地说。
“哦？”孩子饶有兴味地挑起眉，等着他继续下去。
“这个问题本来就没有意义——邪神不死不灭，注定是这世间万物永恒的敌人，唯一与之对抗的方法就是倾尽全力，一遍又一遍地迎接邪神转生，然后再将他打回死者之国。”大约是某种错觉，炽红的火焰在古老者眼眸深处汇聚、跳跃。
不，那不是错觉。
英灵殿的主人站在纷纷扬扬的大雪当中，寂灭无声中诞生的奇特火焰自冰雪领主掌心升腾，却不影响周围的低温分毫。
“或许弗雷殿下确实拥有将你杀死的能力，但那代价连光之君主都承受不起，而你……”
长剑的轮廓在阿斯嘉德手中迅速成型，恍如一道不可触碰的黑色剪影。但是下一刻，那把剑来到现实，蜕去多少年来一直跟随自己的锈蚀，再度吟唱起苍凉锋利的歌谣。稀薄的烈焰环绕在剑身周围，将空气炙烤得扭曲动荡，属于冰之领域的寒流以一种不可控的高速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震慑人心。
蓄势已久的海拉立时绷紧身体，抬手间无形的冲击波正好在他身前打开一片安全的扇形区域。与此同时，尼德霍格怒吼着升空，危险的龙息自它口中溢出，拖曳成长长的飞行轨迹。坚硬的龙鳞为它抵抗住这轮说不上攻击的攻击，但过去诸神的怒火也惹恼了它，那块镶嵌在胸口的水晶里频繁跳动的红光越发强盛。
“你可还记得？”阿斯嘉德问起同样的问题，掩藏在面具后的嘲讽在这一刻冷冷微笑，“那因诸神的愤怒而燃起烈焰的守护之剑，雷沃汀。”
现在还知道这些的人大概屈指可数；或者说他们本可以知道，但却对这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屑一顾。
是啊，这原本也不是什么值得人记得的细枝末节，只是他既然将过去神国的名字留给自己，那么他将无法忘记任何事物，除却自己——神的执念拥有可怕的力量，光之君主的执念令安纳亚背负起胜利之名，逡巡于每一个战场，而面对绝境的众神所迸发出的怒火将雷沃汀点燃，永远灼烧一切不容于这世间的亡者。
所以他再也记不起自己曾经是谁，曾经有过什么样的称号，这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为了记住早已成为历史的那些人们。
“出于对西线战事的考虑，我向阿瑞斯殿下借来了这把剑，只是没想到恰好遇上你……”阿斯嘉德平举烈焰之剑，锋芒直指“洛基”，“时隔多年，你可还记得被这火焰烧灼的痛楚？”
一瞬间风雪凛冽，银白闪烁的冰花大大小小地开遍整个空间，边缘锐利如刀刃。
海拉很快意识到自己将直面一位神王，能与军团级神术正面抗衡、甚至扭转乾坤的可怕存在。尽管有主场优势，他还有尼德霍格襄助，但阿斯嘉德绝非一般人能比，他是仅有的一个从上古浩劫中生存至今的神祇，海拉不能也不愿意去想这个人认真动手会是什么模样，而他们的主君现在依附于一个弱小的幼年神族，在这种层级的战斗中暂时还需要他的保护。他略一思考，马上做出了决定，从冰之领域最薄弱的一点入手：“尼德霍格，去杀了青鸟！”
每一个神族诞生之时灵魂便已与将伴随他们漫长一生的魔兽绑定，后者的能力不尽相同，但这位伙伴一定会成为重要的战力补充。青鸟不擅长战斗是他们早就打探到的情报，只要它死了，阿斯嘉德的威胁度也会大幅下降。
原本只在低空盘旋，向裹挟无尽冰雪的领域发起冲锋的黑龙有些不情愿地应答一声，尽管在阿斯嘉德力量全开之际，它的数次进攻都只换来了一嘴冰渣，然而与强者交手总是令人振奋的，如果可以它并不想去对付青鸟，后者的致幻能力在它眼里不足一提。
对此，阿斯嘉德没有半点反应，反而径直向海拉发起了进攻。并肩作战这么多年，青鸟知道该如何保护自己，他也知道怎样做才能真正帮助自己的伙伴。
弑歌不再游弋在冰之领域内部，而是主动出击，交织成一张目眩神迷的银色细网，旋转着将阻拦自己的一切都金属绞碎。在令人牙酸的声响中，冰雪皇者久违地亮出獠牙，而在那之后，雷沃汀的火焰迎风生长，亡者的气息彻底激怒了这把剑，古老神祇们的执念虽无法消灭邪神，却可以化作难以经受的酷刑。
“洛基”终于露出一抹混合厌恶与惊讶的神色。
当发觉失去的光芒再也无法挽回，而驱逐同伴也是愚蠢的谬误，高高在上的众神在不计其数的亡灵军团面前头一次显露惊惶。居住云端，拥有繁盛国度与无穷伟力的神族不应如此失态，过度的自矜和高傲让他们失去了分寸。
但仅仅如此还不足以击垮诸神，他们找回了一部分失散的伙伴，汇聚所有可以动用的力量固守神国。失去光芒的长夜被神术爆发产生的光辉照亮，世界树范围内一度有如白昼——
邪神诞生自诸神心灵的黑暗面，他就是所有人在镜子另一面的倒影，因此他注定是与诸神纠缠至世界终结之时的敌人。
从来就没有能够针对邪神的武器，神族本身才是真正能够击退他的力量。
火之戒骤然亮起，但没能拖慢阿斯嘉德分毫。没给自己争取到更多闪避时间的海拉不得不手动接住雷沃汀的剑刃，并稍稍侧身以免怀里过于弱小的孩子受伤。烈焰之剑对于亡者的杀伤力加成完全体现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上，他凭空托住剑刃却还是被火舌舔舐，钻心的疼痛像是冰冷凶悍的蚁群蜂拥而上，要将他啃噬殆尽。
阿斯嘉德眼瞳一紧，先前被弹开的弑歌迅速回到交战中心点，呼啸着风雪割向手持死亡的亵渎者：“弗雷即使来这里，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再推迟诸神黄昏一段时间，新的邪神还是会再度降临……那些年轻的小家伙或许会上当，但在我面前，你只是白费口舌罢了！”
浓厚粘稠的黑暗浪涌迅速升起，形成一道包围海拉的守护屏障，任凭弑歌再怎样锋利也无法将其撕裂，只得无奈退下。比它稍慢一些的微弱火苗极不起眼，落在沼泽表层却不会熄灭，蔓延至此的冰棘沾之即化作虚无。阿斯嘉德没有尝试用自己的领域或者雷沃汀去镇压，他轻巧跃起，踮立于空气中一点，精巧的冰雪花纹自那一点缓慢绽放。
“洛基”捏紧肉乎乎的小拳头，隐约的愠怒藏在眼眸反光之后：“这世上自作聪明的蠢货从来就不少，你真以为在诸神黄昏面前每个人都会像你这么想？为了多苟延残喘上几百年几千年，就算是真正的光之君主驾临，他们一样会把他送上祭坛！”
“一枚灵魂残片，用来牺牲当然得心应手。”阿斯嘉德面无表情地摆出进攻的姿势，“但在忧心这件事之前，你还是先考虑清楚，霍尔德尔用来捆住你的枷锁到底是什么吧——你仍然不死不灭，但这具身躯里的灵魂才是你存在的真正载体，除非‘邪神’彻底死亡，完成一次转生，否则你永远都只能与洛基困在一起。”
真要在世界与某一个人之间权衡，阿斯嘉德也能毫不迟疑地做出选择。然而事实是所谓的“武器”一旦使用，反而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他们会同时失去有能力牵制邪神的两个人。诚然如“他”所说永远不缺蠢货，不过阿斯嘉德相信自己带着英灵殿尽可能做到了一切可以做到的事情。
他不相信预知者的命运理论，他只相信自己。
阿斯嘉德抬手命令弑歌撤走，就连冰之领域也完全收敛，好让雷沃汀上附着的怒火完全充斥这片空间，然后笔直刺向“洛基”。
“……霍尔德尔？！”得到重要提示的“洛基”还没来得及仔细思考阿斯嘉德的意思，烈焰之剑已经携雷霆之势来到他面前。
云层上方青鸟再一次躲过尼德霍格的攻击，无形无质难以察觉的力量瞬间攀升至顶峰。正咬紧牙关想替主君拦下这一击的海拉楞了一下，火之戒上传来的暖意及时驱散了青鸟附加在他身上的幻术，却没来得及让他想明白阿斯嘉德到底是在做什么。
烈焰之剑在“洛基”眼中无限放大，烧灼邪恶的火焰拂过面颊，没有造成事实上的伤害却让他感受到了发自灵魂深处的痛苦。但是很快，烈火褪去，有点淡薄的光辉取代了它，雷沃汀也不知何时变成了与之一同铸造的守护剑安纳亚。
如此相似，仿佛光之君主献祭的场景重现。
另一个被镇压的、年轻的灵魂在这一刻悄然睁开眼睛，望见金色的阳光。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黑暗黎明篇·烈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