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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黑暗黎明篇·他来自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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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以为光明即可抹去黑暗,为此我们赌上天地间全部的光芒乃至十二君王之一的灵魂。这是一场豪赌,当黑色的日曜攀上世界树顶端,也是光辉闪耀之时。然而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我们以为黑暗是孕育邪神的温床,为此我们将同胞驱逐,却未能想到那所谓的黑暗无形无质,那是内心深处触碰不到的恶念。他是诸神的另一面,是世间万物,是我们自己。
我们亲手折断了最为锋锐的剑,葬送了最耀眼的神祇,眼睁睁看着由血与尸骸堆砌而成的王座降临在灰败的云端,嘶吼绝望的曲调。
只是希望仍未陨灭,尽管黯淡微渺;有人说,归根究底,他不过是我们自身的倒影。
是的,影子。
那扭曲的倒影在被逐回死者之国时如此诅咒,宣称他终将归来,为诸神带来不可逆转的黄昏。——《光之编年史•中古断章》”
小小的红发孩子蜷在海拉臂弯里,看上去安静而又舒适。他望着因死者之国入口长时间打开而蒙上一层不祥灰色的天空,火焰般的眼眸里写满了不属于这具躯壳的回忆。那些久远的画面早已如黑白默片一般模糊,甚至无法用时间度量。
“上次看到这样天空的时候,我还寄宿在尼德霍格的身体里。”他说着,一旁的黑龙应声弓起脖颈,猩红的光在它胸口晶体中汩汩流动。“我本以为会在你们中某个人的身躯里再次醒来,却没想到是个这样的小家伙。”
“您不必沮丧,身为光神族王储的双生子,洛基拥有非常强大的潜力,他未来想必会让您满意。”手持死亡的神灵恭谨地低下头,小声劝慰。
“他”眨眨眼睛,露出一个没有多少童真的微笑:“我从来不缺耐心——我从这个世界的起点开始,看着诸神诞生,看着他们建立辉煌的神国,再看着那片国土陨落……我曾经的敌人已经毁在他们自己手里,只因时间流淌,神族纯净的心也被猜忌和欲*望腐蚀,你说是吗?”
拥有绝望之名的龙陡然发出嘶哑的咆哮,沾染死者气息的黑色烈焰瞬间扩散成铺天盖地的火海,将从天而降的凛冽冰雪悉数吞没。但也仅仅如此,没过多久,污浊的龙息就被尽数吹散,青鸟优雅的身姿出现在云翳边缘,冥界沼泽所笼罩的领域已然被撕开一道裂口,唯一能回答“他”这个问题的古老者安静俯视着似曾相识的场景,却没有什么表情。
尼德霍格显得有些不安,它知道来者并非善类,然而“他”挂着略略玩味的笑容,抬起手制止了它。
阿斯嘉德并未让青鸟随行,他独自走下云端,正如无数年前一般,踏在亡者匍匐堆叠的地面,自六道战争以来再未出现过的威压甚至在这个领域中强行撑起了一小块正常的空间,当然,充斥着冰与雪。神明的特权令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未曾改变模样,也因此更像当年那个硝烟四起,日渐倾颓的云端神国。他缓步走来,像只是来接两个孩子放学回家。“我来接两位殿下回去。”
“洛基”以一种让人发毛的视线紧紧盯着他,半晌才慢悠悠开口:“你以为你能接到……”他顿了顿,刻意强调那个数词,“两个人?”
赵公明远远望着由英灵殿打开的裂口,眼神复杂。
两个军团各自负责的大型神术这时候已经按照预定计划进入低功率运行,黯淡的光华根本无法照亮昏暗浑浊的空间屏障。大范围的净化使得通道自行闭锁,形成了封闭的领域,如果不降低压制的力量,即便是英灵殿也很难撕开一道口子进去救人。
这场景在别人眼里或许别有一番末日黄昏的壮丽,逐渐黯淡的神明的光辉,吞噬一切的无法被驱散的黑暗,还有似乎心有不甘,独自远眺的君主。赵公明常常以“朕”自谓,不过他讨厌那种无力回天的感觉,他理应是掌控命运的那个天命之子,而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额外一点就是,光神族骑士团所营造出的净化场与他们的金色阳光的力量相似,此刻却这样暗淡(尽管是人为控制的),会让赵公明想到一些不好的事情。
一股不熟悉却也不那么陌生的气息从身后接近,赵公明略微偏头扫了他一眼,后者仍然将礼节做到十足十,看来古板这个特质不止东神族会有,光神族也一样。“有事么?”
担任临时指挥官的青年微笑着摇摇头,“按照那位阁下的要求,一切妥当,只是一点好奇心作怪,因为我听说弗雷殿下在道道尔学院有几位要好的朋友,您是其中的一位。”
赵公明轻轻哼了一声:“你的好奇心还真是旺盛,远在西线要塞都还惦记着本族继承人。这倒没什么,弗雷是你们应当关心的人,但为何王储身在库伯勒族领地你却不知情,甚至要匆匆赶回的英灵殿来告知?”
青年面上的笑容顿时勉强了起来,他先是低头调整了一下表情,然后才继续用礼貌得体的语调回答对方的问题:“这确实是我们失职,不过英灵殿也说过了,两位小殿下是偷偷从圣歌宫邸跑出来的,另有一队人马在追踪,只是没有能及时追上。再说了,作为常年驻守西线要塞的人,未来本族神王由谁担任其实并不重要,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是保证防线永固——而真正会与骑士团一同冲锋陷阵的,唯有弗雷殿下。”
“光神族明面上最大的仰仗就是守护者……”赵公明不易察觉地皱起眉,他对阿瑞斯了解不多,但后者的实力在他看来也不怎么样,不论从前如何背负战神之名,现在那个黑漆漆的黄桃盔甲甚至打不过弗雷,“朕无意窥探光神族内部的事,然而众所周知,安纳亚与雷沃汀,最锋利的两把剑,分别在你们的两位王子手中,可你似乎对另外一个并不感兴趣。”
“世间每件事都有背后的缘由,我那点小小的好奇也是如此,恕我不能多言。”
不就是昔年的战神可能再也无法走上战场了么,包括东神族在内的各个支族都或多或少猜到了一些,否则原本只存在于暗影当中的英灵殿最近这些年不会越来越引人注目。
赵公明感到有些不耐烦。“那就乖乖保持沉默,不必要的好奇反而会让别人产生好奇心,不想做那个泄密者就滚回去吧,朕想一个人待着。”
“这也是我想对您说的话,毕竟您也是东神族可能的继承人之一,很多双眼睛都落在您身上,弗雷殿下拜托您的事……”青年微微躬身,做出预备退下的姿势,“虽然借西线要塞的战事尽可能瞒住了殿下,但他毕竟也是我们光神族寄予厚望的人,察觉到不对劲才正常。”他抬起头,正对上赵公明锋利的目光,“请相信我们并无恶意,这是为了保护弗雷殿下。”
“很冠冕堂皇的理由,不过也对,这种诡异的地方就算是元老院那些老头子都不敢轻易闯进去,弗雷进去了恐怕就再也出不来了。”沉默过后,一个戏谑的弧度慢慢爬上赵公明唇角,眼眸里的碎光愈发锐利。
“您既然明白这只是一个‘理由’,那就足够了。”青年装作没看见赵公明眼神,若无其事地轻声提点。
“既然话说完了,那就去向英灵殿复命吧。如果那位阿斯嘉德阁下能完整地回来,记得告诉他,最好掂量清楚自己到底想干什么。”
“那位阁下绝对不会辜负您的期望。”青年说完这句话,便利落走人,想必阿斯嘉德临时交代下来的任务也让他感到不快。
赵公明回过身,那道如同闪电痕迹一般的裂隙仍然匍匐在那里,隐隐透出晦暗不祥的气息。尽管已经他的实力已经处于主神域上层,但冥界沼泽对他来说依然是一个禁域。阿斯嘉德支开弗雷的真正理由就在那里面,赵公明闭上眼,神色沉郁。
西线要塞告急,但以弗雷的实力即使带了一小队精英骑士前去也不会起到太大的作用。加上英灵殿要是想将弗雷控制在军团营地避免他以身涉险,这也不是什么难事,所以最合理的解释……
“我说过了,我来接两位殿下回去。”阿斯嘉德没有退让的意思,无数利刃铰接而成的刃鞭犹如一条细蛇,屏息盘绕在主人身边,淡淡的反光较冰雪更加冷冽。“再说,你真的以为,自己能够引来……”这一点停顿仿佛是在思考怎样称呼才合适,“……‘他’?”
“抱歉,是我忘了这世上还有一位古老者,也难怪我放下了饵,咬钩的却是一条别的鱼。”孩子眯起眼,“真正经历过那个辉煌年代的古老者如今仅剩一人,他躲在至深的阴影当中,甘愿被一群不配以光为名的后辈驱使,仿佛早已忘记,当年他是最早一批意识到邪恶的阴谋正在迫近的人。连你自己都忘了阿斯嘉德,我自然也不会记得,你说是么,冰之……”
在他说出那个曾经的名号之前,阿斯嘉德果断掐掉了这段话:“这无关紧要。”
“那么你说,什么才是重要的?那个毛躁的金毛小鬼,还是你眼前这个被我浸染的洛基?或者说这都不重要,你只想亲手杀死所有神族最不愿意面对的敌人,也就是一手毁掉了你记忆中的一切的,我?”“洛基”——应该说现在他是另外一个人,被称作邪神的危险存在——不紧不慢地说着,与火神力量全然不同的烈焰无声升腾,将飘到自己身前的雪花统统消融于无形。
“若能把你永远放逐,我会亲自动手的。”弑歌应声冲向对面,却又触电般在冰之领域的边缘骤然停下,复归于平静。
一丝丝反光照进那双火焰色的眼眸,似乎是在寻找被“他”压制在脑海深处的另一个意识。
“真是可惜了,能杀死我的,只有当年的光之君主,你还不够格。”孩子咯咯笑了起来,引得尼德霍格凑得近了些,大约是身为亡者的缘故,后者始终都无法理解“死亡”对普通生灵而言究竟是怎样的概念,它以为这是种仪式,单纯的、为自己召唤更多伙伴的仪式。
当年那场大战的细节有很多海拉其实并不清楚,那时他与耶梦加得醒来之时交战就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因此他狐疑地看了阿斯嘉德一眼,低声向“洛基”询问道:“我记得只要世界上还有生灵存在,您就永远不死不灭。现在光之君主只剩下那枚被召唤来的灵魂碎片,而且就算他还在全盛时期,他也不可能有杀死您的能力。”
“啊……当然,任谁都不可能杀死邪神。”孩子也看向默不作声的阿斯嘉德,眼瞳里仿佛还跳跃着过去那束通天彻地的纯净光芒,“但我是可以被杀死的——你们当年的错误决策还是有点作用的,不仅仅聚集了天地间全部光体的力量,甚至将光之君主的灵魂抽取出来作为祭品,从魔法到灵魂的全面冲击,倘若不是我的来源特殊,大概你们就真的成功了。”
“我们只杀死了尼德霍格,那个被你附身的可怜虫。”阿斯嘉德接着说了下去,语调平铺直叙,像是在讲故事,“这导致神国被亡者大军围攻,哀嚎的灵魂顺着世界树攀爬,向天空进军。那时黑暗大君已被驱逐,光之君主的献祭又使得几乎所有的光系法术都失去了力量,向来只守护世界树核心,不参与对外征战的东神族都不得不抽调军团参与那场战争。我们失败了,但是也不是一败涂地,你与光之君主的灵魂在那场冲击里都遭受重创,他死了,而你……则被植入了一个弱点。”
海拉的眼神有了变化,他稍稍退后了小半步,并做出随时准备应对阿斯嘉德进攻的姿势来。
“所以说真可惜啊,你孤身前来,只想着带回那两个小鬼,却无视这个唯一可以轻松接近我并且杀死我的机会。”孩子深沉地叹了口气,“我甚至开始怀疑,你是不是真的不再记得从前那个辉煌耀眼的国度,要不然……你应该将那个叫弗雷的家伙带过来的——”
——将他当做再一次刺向邪神心脏的利剑。
一直在高空中盘旋的青鸟望向下方,碧蓝色的眼瞳里有风雪凝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