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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黑暗黎明篇·天卫之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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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这就是水镜,倒映世间万物。据说如果精通占卜术,甚至能通过镜之泊窥探未来,但还没有人验证过。”亚伯随手拨开振翅悬浮在自己身旁的小蝙蝠,走到该隐身边,望着湖水的眼神里夹杂着几丝分别许久的亲切,“哥哥作为长子诞生在世界树遗迹之上,而次子,也就是我,则在这片湖水中诞生。本质上我只是从倒影里走出的虚像,但当战火焚尽乐园,残存的族人们放弃自我形成‘我们’,那份复仇的执念依附于我,我才和哥哥有了不一样的地方。不过不论如何,我依然是一个不死的影子,除非哥哥真的想杀死我……”
他单膝跪下,手指撩过冰冷的湖水,没入水中的部分因光线动荡而看不真切。
该隐在微凉的夜风里嗅到湿润的气息,这地方对他来说依然陌生,但和身后的废墟不同,眼前占地面积并不算很大的湖泊同时也带有一种……一种无法形容的微妙感觉。这让人想起记忆边角与亚伯有关的一星半点的残片,它是维持亚伯存在的媒介。
他曾经的族人们把他视为希望,又为了帮助他而创造了亚伯。
但影子无法凭空成为一个新的神族,该隐盯着水面本该有自己倒影的地方,残破不堪的记忆里有更多的灰暗色调浮现出来:“到底为什么……”
亚伯扭头望向他,等着这个问题的下文。
“他们到底为什么要创造出你?”该隐毫无来由地有些焦躁,“乐园的继承人永远只有一个,而你不可能取代我。一个与本体根本没有多少差别的影子能有什么用,用来掩人耳目都不够……”
“以‘我们’的本意,亚伯理应是一个没有太多自己思想的影子,即使有也不过是与哥哥相似的思维,理论上可以将次子看做长子的一部分碎片衍生的产品。这样做确实没有多少用处,但在该隐遇到危险的时候,次子将成为他身前最强大而又无法回避的壁垒。然而‘我们’认为,仅仅如此并不够,因此我们提前献祭了‘尚未存在’的魔兽,通过血契的细微联系来做到这一点。”他停顿了一下,这时从意识集合体的控制中挣脱的少年展开纯真的笑容,仿佛这一切就是理所应当,“哥哥,我的思想来自于从你降生的那一刻便绑死了血契的那头魔兽,它让我成为真正的生命。虽然在你召唤之前它就等同于不存在,但镜之泊是超脱时间之外的祭坛,因此我得以诞生——当你将我杀死,我的那份力量也会回馈给你,这片黑夜下至高的主宰者。”
面对亚伯没有杂质的目光,向来擅长维持冷静的该隐也不自觉地指尖微颤,随即捏紧了拳。“所以你的意义,就是通过镜之泊来塑造一个无比强大的黑暗之主?”
亚伯捧起透明澄澈的湖水,看水流透过指缝流走才终于站起身来:“自暗神族四分五裂以来,乐园就不得不隐匿在阴影当中,否则便会被当年的战火碾碎。为了能够活下去,乐园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主人。可惜这一切都没有了意义……乐园现在也不过是一片焦土。”他笑了笑,“还好,哥哥你还在。也许暗神族永远都无法重现六道战争前的辉煌,但是……”
但是我们也从未彻底从这世上消亡。
阿努比斯小心地调整着姿态,避开云海尽头逐渐强烈起来的日光。他将自己藏在宫殿某处不起眼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目送那些戴着面罩的沉默行人走远。那是阿萨神族中的精英,因优秀而得以在天卫之宫中为巴尔德尔服务。
没人知道这支神族原本的当权者是什么样的,即使英灵殿也没有这方面的消息——也可能他们知道,但不会告诉他这个外人。弗雷给他唯一指令就是潜伏在这里然后找到精灵三戒之一的水之戒的持有者,仅此而已,甚至没告诉他找到那个人之后应该怎么做。那位金色阳光应该不会做无谓的事情,将一个狼人族的小喽啰扔进天卫之宫(还相当仁慈地保证他不会受到生命威胁)到底意欲何为?
他不想思考这个问题,而且兽人血统的长处并不在于思考,想得太多也是自寻烦恼。
阿努比斯极有耐心地等了很久,确定周围完全没有阿萨神族存在后才轻巧地跃出,沿着寂静的墙角游走向下一个藏身之处,身姿有如鬼魅。维雅的力量在与附近的某种气息共鸣,尽管微弱得几乎让人以为那只是一个错觉。
水之戒的持有者应当就在附近,但潜入天卫之宫的这几天里,阿努比斯把能搜寻的地方都走了一遍,却完全没找到那个神族的踪迹。这把他弄得有点郁闷,气之戒的力量是最好的指向标,然而不够精确。真正的维雅也许能精准定位,不过考虑到这地方错综复杂的结构,阿努比斯觉得跟着感觉走迷路的可能性会更大一点。
始终依靠不起眼的角落隐匿身形的阿努比斯躲过又一个巡视小庭院的小队,决意到守卫更加森严的区域里试试看。有几个地方相当值得怀疑,只是顾忌巴尔德尔的探查,外加那些阿萨神族的存在,就算是更善于躲猫猫的忍者来到这里也会感到棘手,更别说是他。
狼人少年咬住嘴唇,身子一晃便利落地消失了。
“光神族抽掉了西线要塞三分之一的军力么……我知道了。”巴尔德尔唇际勾起一丝冷笑,他对此有所预料,却也没想到霍尔德尔真会这么做,而且还会这么快。不过这都无所谓,水之戒南雅必然会成为他的囊中之物,到那时即使光神族倾举族之力攻陷天卫之宫,也于他无碍。
他已经夺走了这个同为预言者的弟弟的眼睛和力量,又用幽影回廊将他困在圣歌宫邸的大神殿里,除开拥有光属性力量的弗雷是个不稳定因素之外,可以说他不必再害怕什么。更何况胜利之剑的继任者如此年轻,他没有能力打开巴尔德尔设下的结界。只是窥探未来时那种不安的感觉仍萦绕心头,也许水之戒的守护能将这一切都扭转。
神官将淡金色的散发拨向一边,笑眯眯地转过头:“你对光神族的了解也不少,不如说说你的看法?”
笼中的“少女”略微抬起眼睑,眉眼间是抹不去的疲倦,这么多年过去,他也累了。“我的想法没有意义,预言者。”
“可我很想听听看呢,毕竟在逃出生天之际,你遇到了英灵殿的主人。他和我有很深的过往,所以我很好奇,在旁人眼中他是什么样子。”巴尔德尔微笑不减,“见到水之戒却毫无想法,很奇怪的家伙,不是吗?”
记忆里那个总是淡漠得仿佛一整个世界都是浮空灰色的倔强少年仿佛从未改变过,每次见他都是独自在圣歌宫邸不灭的灯影里漫步,幽灵一般不发出任何声响。就如霍尔德尔被困在幽影回廊以内,光神族对他来说也只是一个辉煌的牢。可阿斯嘉德从未尝试过抵抗自己的命运,就这么走入黑暗成为这座牢笼的守护者。
巴尔德尔很清楚,光神族内没有能够让阿斯嘉德甘心留下的人。他不是那种没有心的家伙,但他的内心终究是一片模糊不清的迷雾,隐藏得不能更完美。那么究竟是什么,令你封冻仇恨呢?
“少女”凝视食指上银光闪烁的指环,白色的宝石在光线的折射之下愈发灿烂。这枚水之戒牵动了太多的人和事,英灵殿主人也好,眼前迫切渴望它的预言者也好,都不过是其中的可有可无的一部分。“大概在你讨厌的那个人说服神王调动西线军团之前,英灵殿没来得及阻止他吧。他向来高瞻远瞩,不会喜欢这种牺牲长远局势以增强短期优势的决定。”
“出乎意料的普通评价,不过相当准确。他拥有足以将整个光神族四分五裂的力量,却从未想过要去挣脱他们附加在自己身上的枷锁。直至今日,他也没能真正地意识到自己该做的事,真是可惜。”巴尔德尔看向窗外翻滚的云影,语气清淡。
“那么意识到了自己的宿命,一直试图改变自己的命运的你,又怎样呢?如此惧怕死亡,但那仅仅是降生在这个世上的每个生命都要划上的休止符。还是说,你只是害怕死亡将由另一个预言者赐予?”库伯勒族冷笑两声,颇有些尖锐地回答道。
神官的眼神陡然凌厉起来,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宛若幽深冰凉的泉水。“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情。对能认识到自己宿命的人来说,他们将拥有挣脱固有命运的机会。我并不害怕死亡,但我讨厌黑暗——光芒必将陨落于黑暗最深处,这个诅咒总会被打破,就好像即使有南雅的保护也终有面对死亡的时候。”
“少女”定定地看着他,忽然露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掌控命运的齿轮永远不会停止,谁也逃不掉。包括你,巴尔德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