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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浩劫前奏之篇·荷鲁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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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际层层叠叠的云缓慢地压向虹桥山脉,轻柔的风夹杂着山雨欲来的湿润气息,以及不明显的植物幽香。这本是个风景秀丽的地方,虽然比不上道道尔山谷的十字峰。然而由于没有多少神族涉足,这里成了六道战争后残存于世的侏儒所占据的大本营。那些过于狡诈的家伙实在惹人讨厌,倘若不是虹桥山脉已经靠近阿萨神族边疆,这些小矮子又没有多大力量,大概早就被随便哪个支族扫平了吧。
脚下的地面稍微有些软,让人想起那片洒满阳光的草坪。该隐眯起眼,脑海里像是有刀片来回翻搅,将早已模糊的片段切割得支离破碎,仿佛一地锋利的玻璃渣子。他停下脚步,茫然地望着逐渐黯淡下去的天空。
一直沉默地跟在兄长身后的亚伯顺手把飞在旁边的小小蝙蝠抓在手里,这只伯爵飞行的时候总是自带效果音,而现在该隐需要的是安静。他听不到回荡在该隐心中的杂音,但他对后者的一切都感同身受。那些过去的棱角如此尖锐,稍一触碰便鲜血淋漓。
也许能够抚平伤痕的就只有时间,和照进黑暗的阳光。他想。
漫长又漫长的岁月过去,希望的光也变作绝望,仅剩的自由是蜷缩在阴冷的角落里积攒憎恨。撒旦的囚笼与该隐的挣扎之间的拉锯战只发生在精神层面,外人所能看到的不过是一个孤寂的孩子执着于更强的力量,乃至于一个完美的自己,然而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之所以如此执念于力量,仅仅是为了让心灵挣脱束缚,能够遵从自己的意愿去爱,去恨。
亚伯抬头,远方的积雨云坚定不移地迫近,而黑暗又要再度降临。
未来的黑暗之主已经找回了自己,那么是否他终将会把那缕阳光扼杀呢?亚伯曾经这样思考过,却没有答案。
不过现在他似乎有一点明白了,当触手可及的光辉渐次冰冷,微薄的温暖毫无留恋地消散,对将要重新跌回无光的世界的人来说,那就是无底的深渊。因而该隐的选择,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不管那是什么。
尖锐的头痛终于消退,天空已经差不多全黑了。这几天下来该隐都快习惯了这种不请自来,总要逗留小半天才肯放过他的头疼,火之戒驱散了撒旦的力量,但重新整合思维变回真正的自己需要相当的时间。更何况从被带出乐园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自我”可言。正如亚伯是他的影子,过去这些年该隐也如同撒旦扭曲的镜像一般成长,大概他压根没有什么本来的模样吧。
恍惚之间,一个稚嫩的面孔一闪而过,该隐猛地记起了曾被自己轻描淡写地忽略过去的一件事。他回过头,正对上沉默不语的亚伯和趴在他手心里那个根本记不住名字的下属。“打探到消息的,是黄道十二宫,还是……?”
“叽嘹~打探到荷鲁斯殿下下落的是英灵殿,当初弗雷命令身边的人去查,前不久才有人把消息传过来是也!”小小蝙蝠唯恐赶不上一样第一个发声,当时消息还是由他转告给该隐的……然后就被主人给无视了,玻璃心也是碎了一地。
亚伯思考了一会儿,看起来他那诡异的思维又跳转到了“我们”之间,这个由乐园的幸存者组成的集合意识的思考模式总是让人琢磨不透,“其实一开始我们就知道荷鲁斯的踪迹,只是那时没有太过在意,因为他并不属于乐园,而又只是个天赋不怎么样的孩子。后来我们的注意力转向道道尔学院,就此失去了他的下落。”他稍作停顿,便重新成为了亚伯,镜子另一面的该隐,“不久前象征死亡的海拉出现在道道尔山谷,以帮哥哥驱散撒旦的法术控制为条件,让黄道十二宫将荷鲁斯保护起来。海拉说决不能让撒旦得到他的眼睛,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哥哥你也还记得吧?当年你拜托德库拉将荷鲁斯送走,也是为了这个理由。”
该隐早已不记得那时候的事,撒旦的精神控制将包括童年在内的一切都撕得粉碎。他盯着那只在亚伯手上奋力挣扎的小蝙蝠,无论如何也没法说服自己相信这个事实——这货唯一的用处难道不是卖萌……?
知道他在想什么的亚伯决定给伯爵先生找回点面子:“事实上德库拉早就不再效忠撒旦了,只是迫于压力依然待在巴比伦。后来哥哥无意中知道撒旦命人将荷鲁斯带回去的目的只是要得到他的眼睛,就拜托了德库拉,也是在那个时候他与黄道十二宫有所接触。”
也就是说这个谁早就已经反了,后来在撒旦面前主动请缨到道道尔学院来“监视”他也是故意的。依然记不住名字的该隐做出了结论,随即不再纠结于这些细枝末节的事。“荷鲁斯的眼睛,有什么特别的吗?”
亚伯摇头:“海拉没有说为什么,他只是说不能让撒旦得到那双眼睛,否则一切无可挽回。”
“他就只说了这个?”
“是的,这就是海拉唯一的条件,他说这也是为了他自己的主人才进行的交易。”亚伯迎着仿佛能冻结时间的目光,感觉到喉头发紧,然而他还是平静从容地这么回答了。
该隐定定地打量着这个与自己别无二致的少年,露出一个突兀的冷笑:“你打算对我隐瞒什么?”
亚伯同样回以笑容,却带着该隐不曾有过的纯净:“哥哥,在这世上,只有我是绝对不会对你说谎的。”
冰凉的雨丝坠落下来,随即扩展成一片宏大的雨幕,声势浩大地冲刷着整个天穹。
“下雨了呢,”他用一种怀念的语气说,“第一次见到哥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天,此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面,直到几天前与海拉合作……可惜战争很快就要开始了,真是一刻也不能清闲。”
仿佛是某种妥协,该隐转过身去不再看他:“带我去找荷鲁斯。”
在这样瓢泼的暴雨里找人并不容易,但黄道十二宫本身就有人守在荷鲁斯附近,更何况英灵殿的下属也尚未撤走,只有等该隐来接走这个孩子才会离去,想来这也是弗雷的命令了,金色阳光的善意总是周到得让人没话说。
然后该隐第一次见到了自己这个没什么血缘关系却出乎意料地一直执念着想要保护好的弟弟,后者还是个小小的包子脸,表情却满是狠厉——
“当时德库拉也没法在那么紧急的情况下为荷鲁斯安排一个好的去处,因此现在他最终流浪到了虹桥山脉境内,在魔兽与侏儒之间的夹缝里生存。”亚伯在该隐身后低声解答,“幼年神族的生存能力并不弱,但是根据黄道十二宫的观察,他的潜力并不是很大,因此表现得相当弱小,尽管他总是能够活下来的那个。”
……一个弱者。
一向对弱者没什么耐心的该隐俯视着趴在泥水中,满身血痕的紫发男孩,后者用尽力气抬起头来“看”他,似乎想要站起来,但始终无法支起身体。不论是英灵殿还是黄道十二宫,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袖手旁观,除非任务目标遇到生死危机,因而此刻他看到的是一个趴在魔兽尸体旁边,剩下的力气仅仅只够他死死“盯着”陌生的少年。
但是……该隐感觉自己在这个小小的孩子身上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那些和当年一样弱小的他所不一样的感觉。他很执拗。
这个从无数次走过生死临界点的弟弟甚至连话都说不清楚,但在他没有焦点的紫色眼眸里,该隐能看到与当年的自己相像但又完全不一样的执念。也许他也在渴望着强大,但绝非是为了赞赏或是完成某个人的愿望,他仅仅是执念于生存。
“你太弱了。”该隐居高临下地说出了见面之后的第一句问安。
似乎这几个字经常出现在荷鲁斯耳边,然而他的反应仅仅是咬紧了牙齿。
该隐淡漠地看了他一眼,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略微偏了一下头,尽可能咬字清楚地开口,薄薄的嘴唇仿佛是带有颜色的刀锋:“我是你的哥哥,该隐,记清楚我说的这些话。”他将恶之花指向孩子的颈边,这把剑刚刚了结了那头几乎杀掉了荷鲁斯的魔兽,然而即使感受到长剑的锋芒,他还是没反应,只是这样“盯着”该隐。此时该隐的衣服已经湿透了,雨水从风衣的下摆滴落,复归尘土。“我知道你大概能理解我的意思,所以别用这幅表情装傻。我从不承认弱者,所以这是我给你的唯一一次机会。这是我第一次救你,也会是最后一次。”
荷鲁斯眨了眨眼睛,他看不见,但他知道这个突兀出现的人就站在这片泥泞之中,和自己一样的位置。他有些模糊地意识到了什么,可是当他想要靠近,剑刃上幽幽的冷意悬在脖颈附近,让他动弹不得。
“你还有足够的时间用来变强。”该隐收回恶之花,转身就走,“记住,你叫荷鲁斯,还有……活下去。”
亚伯感到有些意外,随即会心一笑,他知道该隐在想什么。然后他也不再多留意被留在原地的荷鲁斯,迅速跟上兄长的脚步,一袭白衣的他,简直就是这雨幕之下的唯一亮色。
“把他……送去道道尔学院。”
免于战火纷争,中立的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