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浩劫前奏之篇·红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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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雨下了好几个小时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庭院里那两株历史长久的树被淋得湿透。冷空气混合着湿润的水汽，变得像锋利的刀子，然而一身龙纹黑袍的少年就仄歪在栏杆旁边，对此毫不在意。在灰蒙蒙的视野里，一片空茫，除了近在咫尺的繁茂枝叶，深沉的绿色下藏着小小的红色心形果实。
那是很罕见的树，也是这里的主人的最爱。
黑发的少年举着一把黑色的伞，踩着碎石路面上浅浅的积水，从历经无数个春去秋来的两株古树下无声地走过。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阁楼二层，檐下成串的铜铃身不由己地在风中摇摆，声线清凉，低吟着难解的歌谣。东神族特有的建筑风格在这场雨中褪去了几分肃穆高傲，倒是显得有几分婉约。斜倚在栏杆边的友人也正低头看他，想来从他走进庭院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对方知道了。
他不知道，在俯视的视角里，连绵不断的雨水如珠玉沿倾斜的伞面滚落，来自远方异族的自己在这风格迥异的院落里看上去出奇的毫无违和感，仿佛生来便是这幅画卷里安静的一分子。
“弗雷殿下，公明哥哥在等您。”等候在门边的云霄做了个“请”的姿势。
少年收回目光，踏上深褐色的木制地板，收起水流如注的雨伞。在云霄接过那把伞的时候，他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谢谢。”
库伯勒族什么也没说，仿佛一朵安静地开放在廊檐下的素白雪莲。
道道尔学院军神的居所并不如他本人那般冰冷而拒人于千里之外，也许是有三个“女孩子”打理的原因，这里的布置看上去相当清雅、精巧。不过弗雷也不是第一次来，他径直走上二楼，推开了友人房间的门。
赵公明还在刚才的位置没有移动过，听到声响才偏过头看了眼同样是黑色衣着也同样是鎏金瞳色的金色阳光。
“护卫队那边的事情你都处理完了？”赵公明望着层层压向阳台的枝桠，视线聚焦之处却像不存在于此，而是落在遥远的虚空之中。
弗雷走上前去，当初被移栽至此时被所有人认定活不过那个冬天的两棵树过得比谁都舒心，日日有人精心照顾，还不用思考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就站在赵公明身侧，声线低沉：“他们只是因为该隐不在才乱了阵脚，其实大部分日常事务他们自己就能解决，我不过是帮着稳定了一下军心，绝大部分事情就都迎刃而解了。”
“该隐确实把护卫队管的不错，他太苛求完美，于人于己都是这样。倘若换成你去当护卫队队长，都不一定有他做得好。”
“他从来都很优秀，否则老师也不会将他带回学院教导。”弗雷说。
赵公明终于略微抬起眼睑，金色的眼眸冷漠如冰：“可他再优秀，也终究是个不稳定的因素。你可还记得？有多少次你差点死在他手上。该隐根本无法控制自己对你的杀意，而那从我们都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积淀——朕知道，他离开学院之前又一次对你动手，像个疯子。”
色泽相似然而恍若阳光倾洒的双眼里盛着几分疑惑和另一个人不会有的柔软质感，弗雷轻叹着摇了摇头。他们三人对彼此都格外了解，就好像那是另外的两个自己。尽管没有任何证据，但他确定事实就是那个样子。“那并不是他真正的想法，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想……他这么离开或许就是为了解决这些事。”
银发如霜的少年伸出手去，姿态慵懒地将最近的枝头上的心形果实摘下把玩，随即发出一声冷笑：“不愧是你，不管多少次，你总是会去相信那个更美好的可能。”他看着指间翻转的艳丽颜色，刺眼如斯。
然后他想起那个寒冷异常的冬日，才移植到这座庭院里的树都已落尽芳华，只待下一个暖春的回归。大雪将树枝堆满，将它们粉饰成素净的颜色。有纷飞的雪花穿过仿佛是被冻结在了空气之中的枝桠，跌落在少年的眉宇之间，在他浓密的睫毛之上融化，变成恍若泪滴的水珠。
赵公明已然忘却了那一天的其他部分，只记得风停雪霁，淡薄的阳光落下来，正如天际浮动的极光。
他差点忘了，那个站在阳光下的人，他本就是最美好纯净的光芒。
“公明，我也该走了。”沉默半晌，弗雷才低声说。
之前就听他提过这些的赵公明并不觉得意外，只是这个时间比猜测的早了不少：“你在道道尔学院做的准备已经足够了？”
弗雷深吸一口气，目光里透着几分茫然无措：“阿努比斯已经根据我的命令前往天卫之宫，除此之外，在学院里做不了什么。何况……有些事是英灵殿做不到的，若非如此，他们也不会愿意看到我踏出道道尔山谷。”
他们都见过六道战争的惨烈。而战争都是相似的，或许即将到来的这一场大战，就是从前六道战争的重演。战乱之下，没有任何澄澈的光线。因为即使是天边的阳光，也会被血色染红。
既然如此，那么那所谓的金色阳光呢？
也许只有赵公明自己知道，他有多害怕那个有着鎏金瞳色的少年，会在这场浩劫之中褪去他全部的光芒。
“那时候，朕还小，”赵公明用手搭着自己的面容，声线低沉，“他们对朕说，只要等到朝歌城的冰雪全部融化，便可以再见到他们……可是朝歌的雪化了又飘，飘了又化，消融了多少次，朕都没有见到他们回来。”
“总有人是回不来的。”弗雷咬住下唇，瞳仁里是灰暗的浮光掠影。
多年前的六道战争，几乎是所有神族的噩梦。
——那是一场浩劫。
可是这些年飘落在这个世界上的雪花，也许没有一片记得那最终升起的血色黎明。
“是啊，总有人是回不来的……”赵公明听着耳畔雨声叮呤，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诺言往往是最容易落空的东西，为此他宁愿什么也不问。“虽说英灵殿的力量足以令诸族重视，但你毕竟才达到真神域，胜利之剑的封印亦未能解除；自己多小心些。”
“我的任务并不危险，你可以放心。倒是你这里……不论是回东神族去，还是留在学院都有些难办，不过云霄他们会一直跟着你，我应该不用太担心吧？”弗雷瞥了眼身旁的人，话语里的笑意一闪即逝。
“听命于朕的人不止他们三个，朕在东神族内虽然敌人不少，但也不乏拥护者。目前元老院对外面的局势呈观望姿态，朕或许可以在学院里好好偷个懒。”赵公明说得轻松随意，蕴藏在眼眸里的锐利却愈发冰冷。
像是想起了什么，弗雷的表情有些犹疑：“云霄他们……你还是在为女神祭的事生气，是么？因为定海神珠。”
“关于这个，朕已经管教过他们了，以后开玩笑不会再这么没有下限。”
弗雷下意识地回头望去，犹豫再三也没能将原本想说的话说出来，那毕竟是赵公明自己的事。“说起来，我也该道歉，阿瑞斯之所以会那么说完全是因为……”
赵公明毫无预兆地打断了他的话：“英灵殿，不是么？”
眼见英灵殿再一次背了黑锅，弗雷也只能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
“我明早就会出发。公明，保重。”
雨声缠绵得令人心烦。赵公明捏着那枚小巧的果实，一言不发地望着视界里不存在的虚点。他想起很多六道战争发生以前的事，只是他选择将过去的那些人、那些事都埋葬在冰雪之下，与自己的回忆一起，因而此刻唯一还清晰留在脑海里，仅仅是一句残诗。
那句残诗，究竟表达的是什么呢？
小时候，有人教过他，说那是表达思念的诗句，刻骨而疼痛。
相思入骨，自然是刺痛非常。
赵公明端起一只玉石制成的小巧酒杯，将其中冰冷凛冽的液体一饮而尽。他看起来并没有受到酒意的影响，但是当云霄走进来的时候看到自饮自酌的兄长，却忍不住觉得，或许这次他是真的醉了，醉在他其实并不喜欢的雨天之中。
云霄慢慢地转过身去，催促一直担心却不敢太过接近这里的琼霄去休息。他最后回头看了赵公明一眼，却无端地记起了后者只在真正醉酒之时才会挂在嘴边的那句残诗。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所谓的羁绊，一早就已经存在，也许这就是命运的讽刺性所在吧。
但愿不会再有人离去吧，云霄关上门，记忆里那个稚嫩瘦弱的站在墓碑前的背影至今依然鲜活，仿佛六道战争的落幕尚在昨日。不过他也清楚地知道，那早已经过去。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他一字一句地念着这句残诗，指尖稍稍用力，艳红的果实爆裂开来，在略显苍白的指尖留下如血的汁液。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浩劫前奏之篇·红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