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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浩劫前奏之篇·新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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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月
尘埃落定。
这一切总是来得太快又去得太快,每一次来势凶猛的袭击到最后都毫无悬念地在短时间内被打退。道道尔学院的日常除了欢脱得有些过分的学习生活,就是这样不定时的短暂入侵。对此疑心的大有人在,不过绝大多数都只是转念一想便不再思考这个问题。
弗雷是极少数人当中的一个,从一开始他就知道道道尔学院这个圣地的名头代表着和平与迷雾重重。所有神族都对这所小小的学校感到无从下手,若没有实力弱小一些的组织为自己所用,甚至不会有谁试图进入道道尔山谷。
“所以……伊邪那岐就这么走了,是么?”弗雷轻轻地叹息一声,决定暂时等那只八卦记者回来了再跟他计较女神祭的事情。
现在是袭击结束的第四天,由于某些特殊原因而缺席的金色阳光终于恢复了一点行动能力,至少不会再随时随地倒下去。水之幻神色淡然地立于窗边,轮廓被月光勾勒成冰冷晶莹的银白色,为了不再出意外,他一直守在这里,顺便把这几天发生的事告知给弗雷。
提到某个忍者,水之幻眉梢微挑:“他太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自己握有底牌就有放手一搏的资格。能从上古时代生存到现在的支族没一个简单的,专精咒术难以看透的东神族,从未分裂过,实力保存最多的光神族,隐匿于不可见之处的库伯勒族杀人军团,乃至数度分裂然而依旧顽强存留的暗神族……更别提还有一个极少涉世不为人所知,有一位预言者的阿萨神族。”
简而言之,太作死。
见弗雷默然半晌也不开口,水之幻偏过头询问道:“您希望英灵殿帮他一把?”
“这些事你们也不一定能够插手,”弗雷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英灵殿到底有多大能量,但他知道在为光神族效力的同时不可能兼顾那么多麻烦事,“注意伊邪那岐的行程就可以了,如果他遇到生命危险……将他救回道道尔学院。”
“您的意志。”水之幻微微躬身,示意领命。
“我出去看看护卫队的情况。”弗雷挥手,稍稍整理过衣摆便起身离开。
月光依旧明亮,丝质窗帘随灌入的风簌簌起舞,如有水光滑过,而窗前空空如也,似乎从未有人来过。
水之幻带来的消息里让人在意的不止是伊邪那岐悄无声息的离开,学院被入侵的当天晚上该隐也失踪了一小段时间,护卫队再见到自己队长的时候想去汇报状况,却被不知为何陡然陷于暴怒的暮光之白牙呵退,动作慢一点的甚至差一点被黑暗力量击伤。同为守护者弗雷当然不能坐视不理,可惜之前身体不允许他来处理这件事,赵公明让云霄暂时管着他们,倒是不用担心。只是明显还在学院内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该隐行为反常,令人费解。
弗雷独自站在平时少有人来的偏僻树林里,回想着水之幻的报告,仿佛是回到了更久以前,昊天还在学院里教导他们三个的时候。似水银流泻的月光将空地照耀得明如白昼,树影里隐隐藏着窥视的微妙抵触感,不过少年并不在意,他知道那是水之幻亲自跟在附近以避免意外。
“该隐只是生病了而已,他本质上和你们一样,也是很乖巧善良的孩子。”
这么多年过去,该隐早已不再“生病”,顶多偶尔表露出对周边事物的莫名厌恶感。弗雷环顾这片草地,稍微有些失望。本以为无论如何都将老师的教导放在第一位的该隐应该会在这个地方,但似乎并不像他想的那样,这儿什么也没有,就连萤火虫都消失殆尽了。
弗雷踌躇了一会儿,觉得还是别傻站在这了,看起来跟遭到挫折一个人面草地思过反省自己为何辜负了老师期望一样——他又不是该隐。
被什么人注意着的感觉忽然强烈起来,英灵殿从来都潜伏在暗处,而水之幻更是一位优秀的忍者,收敛气息的能力异常强大。凉意骤然在脊骨上蔓延开来,注视着自己的仿佛是无底的深渊,唯有冰冷的黑暗长存。
弗雷定定心神,缓慢地侧过身去,意料之外但亦是意料之中的人,总是一身纯白的黑夜主宰者就站在不远处的光暗交汇处,树影斑驳。
“你刚才就在了吧,该隐。”虽然是问句,然而听不出一丝疑惑。对多年的好友弗雷不打算绕圈子,他们之间用不着虚与委蛇;“来这里怀旧?”
该隐的脸庞仍旧被阴影遮挡着看不清楚,声音也平静得古井无波:“那你又为何来到呢?”
弗雷不显眼地蹙眉,随即不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他本来也不是为此才跑来找人:“我来找你,入侵者被打退,护卫队那边有一堆事堆着,但听说他们被你教训了一顿,现在是云霄在帮忙。那是你的职责所在,不打算去处理一下?”
“该说真不愧是金色阳光殿下么,明明就高高在上遥不可及,却无私地将温暖散发给每一个人,那些在你眼中本该卑微如尘埃的蝼蚁们。”他不自觉地握紧拳,语气也悄然间变化,“我永远……永远都追不上你,弗雷。”
少年抬起眼眸,红瞳中的孤寂仿佛得到雨水而恣肆发芽生根的黑色藤蔓,一层又一层地将不远处金色阳光的映像裹紧,像是要将呼吸和思维都一并遏制。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来他都活在另一个世界,仅有的自我在枷锁的缝隙里苟延残喘,在渴望与绝望之中跋涉多年,他早已不再怀抱希望。
几乎是同时,弗雷心中警铃大作,实力尚未恢复的身体与对该隐的信任却让他没能及时做出反应。面对极速靠近的人他只来得及眨了下眼睛就被扼住了脖颈,压迫在皮肤上的力道大得令人不敢置信。
“你不会懂的,你不会懂的,弗雷!”银发血瞳的暮光之白牙狠狠地将弗雷压在草地上,抛却了仿佛与生俱来的骄傲和高贵,歇斯底里像个无助的孩子。“那是没有光,没有温暖,再怎么期盼救赎也只会得到绝望的世界,你这样生来就活在光芒之中的人怎么能懂!”
手里剑朝该隐不设防的背后直飞而去,电光火石之间却被手执细剑的亚伯拦下。
少年带着点无辜的神色向眼神冷冽的英灵殿长官摇了摇头:“不用着急,哥哥他没有恶意。”
水之幻拈着顷刻间就能要人性命的暗器,眼眸仿佛一片结冰的湖泊。
“我会杀了你……”
我会将你埋葬在我最爱的玫瑰园里,等到那个色泽殷红的花期,我们会一同看大雪落下,覆盖一整个污浊的世界。
“我会杀了你……”他喃喃自语,死死掐住弗雷的双手却渐渐没了力气。
被逼至生死边缘的虚幻感一闪即逝,首先恢复的听觉里是微微颤抖的熟悉声音,其次是近在咫尺的面容。眼神还有些涣散的弗雷鬼使神差地想到,该隐果然还是如昊天老师所说“生病”了,但看来还没放弃治疗,不然现在水之幻已经上来揍人了。
然后弗雷就意识到,该隐在笑,犹如失去理智的疯子。原本试图掐死他的那双手此刻撑在颈侧,自绝望中一路走来的少年低低垂下头,逆着微凉的月光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通过声音和直觉判断他是在笑。
他忽然觉得,该隐的心底其实就是一片漫无边际的长夜,除了他自己就只剩下无边的荒草肆意生长。
那是他的孤独。
“我会……杀了你……”
断断续续的低哑笑声仍在持续,然而随之而来的液体滴落在脸上的触感让弗雷明白此时此刻该隐也在哭泣。最终,耳旁重归寂静,冰凉的眼泪仍旧无声地落下,直至弗雷忍不住伸出手替他拭去它们。
“哥哥需要时间才能整理好自己的思维,他被那些枷锁困了这么多年,本不该有的憎恨因他的渴望而滋生。或许他真的想过要杀死他,但绝不会是现在。”亚伯低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故事,“我会陪他一同毁灭撒旦与他的巴比伦,至于光神族……我们不是敌人。”
水之幻没有给他回答,暗器依旧处在出手前一刻的状态。
但是似乎不再需要答案了,这里不再有杀意存在,至少针对弗雷的是这样。
“他们说,光明与黑暗,生来就注定是纠缠不休的死敌,所以我们当中必然有人死在另一个人手中,是么?”
“……”
该隐从未回答过弗雷的问题,因为他无法回答。
那时他们都还是没有昊天膝盖高的小孩子,却已经在思考这样对自己来说意义非凡的生死命题。随着时光变迁两个人或许都早已不记得这些问题,然而现在这个命题似乎再一次有了意义——但他依然无法回答。
只是多年后,当金色阳光不再流连在这个学院的时候,他在一个相似的早晨走进这个房间,看着这些未曾变动过的摆设,他忽然就记起了当年两个小鬼之间的对话。从窗户透进来的光柔和异常,仿佛那个少年从未离开过。
他终于说出自己的答案,对着他早已不在的空荡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