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浩劫前奏之篇·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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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晖尚未落尽，但黑暗到来的趋势几乎是肉眼可见。每走过一步，深色的阴影便随之前进几许，仿佛银发少年的脚下是王座的某种延伸。然而亚伯也知道，再冰冷寂静的长夜，也终将在几个小时后的第一缕阳光中消融。
他朝多年未见的兄长伸出手，笑容浅淡：“准备好了么，哥哥，我们将迎来自由。”
紧握恶之花半跪在地上的人静默良久，才终于有了反应。该隐抬起头，酒红的眼眸直直逼着亚伯，难以形容的寒冷弥漫其中，似要将他从灵魂深处撕裂。“我不需要所谓的自由，那不过是愚蠢的花言巧语……”他的声音骤然中断了两秒，近乎完全相同的容颜像是一把钥匙，影影绰绰的碎片翻腾着浮上意识表层又水泡般碎裂。“……你不该存在！你根本就只是一个倒影！”
“看来是分别得太久，哥哥已经忘记我存在的意义了。”亚伯摇了摇头，神色哀伤。他收回手，语气幽幽：“不过也难怪，当年撒旦指使下属突袭乐园、抢走我们唯一的希望的时候，哥哥也才诞生不久，怎么可能记得我是如何出现在这现实之中的呢？呵，他以为从乐园之中带走了后继者，便能为自己带来希望，却没想过希望本身，就是最难挣脱的绝望。”
纤细的剑刃顷刻间迎上亚伯的脖颈，承载黑暗的光晕被强烈的风拉扯成不规则的长条萦绕锋芒周围。然而面对只差毫厘的恶之花，拥有相同模样的少年不过是微微眨了下眼睛，淡然得仿佛他早有预见，亦或是笃定从一开始就自己不会就此倒在该隐剑下。
该隐瞳中燃着烈焰，近乎咬牙切齿地开口：“你怎么敢……父亲大人他必然会站在诸神的顶点，你却说他得到的只是绝望？”
“撒旦控制人心的手段如此低劣，只是被这个牢笼困了太久，哥哥也无法一下子挣脱。要听听过去的故事吗？”亚伯握紧拳，声调却依然平缓。
……我们的故事。
“……哥哥被撒旦夺走，乐园也在那一晚被付之一炬。我们痛恨那个卑劣小人的行径但却没有复仇的力量，为此我被唤醒，仅剩的族人全部隐入黑暗，只为找回唯一的希望——那就是从世界树遗址诞生出的长子，该隐。”
“我是哥哥的影子，同时又是‘我们’。因此当我等同于你，你的脚下就是乐园。乐园的力量不足以直接袭击巴比伦来夺回该隐，而中立的圣地道道尔学院隐藏了太多秘密，我们又无法真正接触到你，只好在附近徘徊，等待机会。不过这一天终于还是到来了，哥哥，‘我们’的牺牲是值得的。”
“倘若你真的已经从撒旦的控制下挣脱出来，何不回想一下，过去被扭曲的自我？在伪善的父亲面具之后他的本质不过是一个吝啬疯狂的家伙，可你却仍旧称他作父亲，甚至一切以他的好恶为标准；即使是在接触到将你拉出泥潭的昊天老师，遇到最好的两个朋友之后，他的恶念依然在污染你的思想，你无数次想要杀死他们，杀死你最要好的朋友——”说到这里，亚伯的声音陡然截断，他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啊……那位金色阳光，他并不是朋友，他是哥哥抓不住的光芒。”
此刻他是该隐，因而知晓哥哥心底最深处的呼喊；下一刻他是“我们”，而“我们”从镜影与祭坛中来，以旁观者之姿作出评断：“你的祈愿不会成真的，该隐。黑暗中发酵的绝望已然将你吞噬，这罪孽本不该滋生，但撒旦毁了这一切——我们的希望，还有你对曙……”
恶之花猛地刺破空气，在亚伯的左脸留下一道血痕。
该隐低低地咆哮：“故事讲完了吧？如此诋毁父亲，你将要付出代价！”
亚伯感受着颤抖在肌肤表层的刺痛，他知道自己戳到了对方的痛处。本以为枷锁解除哥哥会在短暂的混乱过后便恢复自我，但现在看来撒旦这么多年的压制也不是白给的。沉默半晌，他像个试图讨人欢心的孩子那样歪着头，抬手指向自己的脑袋：“如果那是诋毁，我已经死了，哥哥。这世上能杀死我的唯有你，很明显你现在并不认为我说的是假话。何不尝试着回忆一下呢，那样你很快就会明白自己心底的悲伤与愤怒源自何处。”
他以为自己会记起昊天老师，从离开巴比伦的那一刻开始他才算真正作为自己生活，尽管那点空间显得异常微不足道。不过这些都不影响老师成为他最崇敬的人，甚至能在与“父亲大人”的抗衡中占据上风。
火之戒的力量驱散了那些盘踞心灵之中的锁链，突如其来的自由甚至让该隐自己都无法控制。当他开始回忆，浮现眼前的是一缕淡淡的光芒，黑发的少年仿佛是清晨的第一抹日光，温暖得想让人将那份光彻底独占。然而对他这样一个深陷黑暗的人来说，那不可企及。
然后他就想起自己的双手曾不止一次沾上那个少年的血，黏稠的液体凝固在他手上，如此冰冷。而那些光怪陆离的梦，他还记得它们支离破碎的画面，有些他被杀死，最后所见是怜悯的面庞；另外一些，他亲手杀死了他，又将他埋葬在玫瑰园里。
原来在自己眼里，他们之间唯有血与死亡才是最终的结局。
该隐仿佛玫瑰沉淀的眼眸缓慢地在亚伯脸庞上扫过，还握在手中的细剑已然力道虚浮。“我会杀了他。”
“如果这是哥哥的愿望，那么我会帮助你；‘我们’也将竭尽全力。”亚伯回答，“但我能感觉得到，这并不是愿望。”
那是自我被困于囚笼之中的绝望，是灵魂无声的哀嚎。他在心里说。
亚伯轻轻将恶之花的剑刃拨到一边，慢步上前：“与那个荷鲁斯不一样，我才是，我才是你唯一的弟弟，尽管在某些时候我也等同于‘我们’，但在最初的时刻，我只是你，以该隐为名的长子唯一的等价者。所以……我知道你所想。”面对稍稍退后一步的该隐，他停下脚步，手指抚过兄长耳际，触感轻得像是掠过一片羽毛，“也许哥哥并不相信，但那是事实。你知道自己无法抓紧那道光，却不知道，那是你的爱。”
“撒旦在哥哥进入道道尔学院之前投下的那枚种子，就是憎恶。它会投射到哥哥最关注的人身上，但他设定了一个开关，那就是不对昊天起作用以保持隐蔽。我是旁观者，我就是你，而精神枷锁不会作用于我，因此我明白弗雷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爱这种东西，本来就是独占欲与毁灭的代名词啊……”
“荒谬。这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自然也不会有第二个该隐。”因距离过近，该隐也放低了声音。
“我当然不是你，我是我，我也是你，但你不是我。你可以把我当做一个影子，反正我本来就不是通过世界树遗址诞生，我只是为了你才来到这世上。”亚伯染血的面庞绽开一个纯真的笑容，“你是代表乐园希望的长子，而我则是填补空白的次子，总有一天，你会杀死我的，那是你的命运。”
——这一切的荣光，都是你应该得到的，你的名字就已昭告你的未来，你的罪，你的念，与你的荣耀一样是你应该得到的。
——同样这一切也是我该得到的，我的名即是死亡，我懂你，因我就是你的心，我懂你，因我就是你的影，我就是你，因我们之间从来就只隔着一面镜子。
“所以我说，我明白金色阳光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亚伯张开双臂将该隐抱入怀中，用一种咏叹调般的哀伤语调在他耳边诉说，“哥哥啊，你的爱有多炽烈，你的恨就有多浓烈，尽管它诞生自枷锁之中。我能感觉到，你恨不得杀了他，将他的血浇灌在花园里，好让最娇艳的玫瑰从他的尸骨与灵魂之上生根发芽；但相应的，你也恨不得将他锁在最深的黑暗里，将光芒与温暖留给自己一人。”
“你还不明白么，哥哥？我在镜子的另一面，虽然因为‘我们’的献祭而使得我不再纯粹，但我依然是你的弟弟，终将被挚爱的兄长亲手结束的亚伯。我是影子，是你的延伸，或者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就是你——”
“——我是我，我也是你。
而你，仅仅只是你。”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浩劫前奏之篇·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