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浩劫前奏之篇·黑暗 ...
-
这段时间阿瑞斯总是睡不好，梦里满是光怪陆离的景象，仿佛蹩脚的印象派画家博人眼球的“杰作”，令人不快。几乎每天他都会因这些大同小异的梦在一个固定的时间点醒来，天际破晓前黑暗最浓厚的凌晨时分，巧合得不像是巧合。
每天，阿瑞斯在梦里大片大片的血光里闭上眼，睁开眼又看到似是要吞没整个天地的黑暗，犹如无解的莫比乌斯之环。
他坐在床边，因常年用剑而布满老茧的手指缓慢地摩挲过烈焰之剑冰冷的刃口，细小的火花燃着金色的光晕，跟随指尖一路起舞弥散入空气中，仿佛自日轮之上撒落的点点星火，却点不亮黑暗。剑身上色泽殷红的纹路呼吸一般明灭，那颜色与梦里浸染大地的血河如出一辙。
自预言指向他的那天起，阿瑞斯就未曾奢望过不会有生者的血从自己的剑刃上淌下。他是战神，而雷沃汀是守卫王座的杀戮之剑，与安纳亚一同护佑光神族安宁，因此他唯一奢望的，就是至少能让这散发着锈蚀腥气的液体远离握着另一柄剑的那双手。如果他能将光神族所要面对的战火，阴谋，背叛都一力承担，那么是否这世上还有会纯净的光芒存留，安静地在黑暗最深处闪耀？
阿瑞斯将剑入鞘，金铁摩擦的低微蜂鸣浅浅吟唱，在寂静的凌晨分外明显。然后他推开房门，走廊上一盏接一盏的琉璃宫灯燃烧着模糊的光，圣歌宫邸的侍者们总是保证它们彻夜不息。但即使整条长廊都点着灯，朦胧的光线也驱不散凝滞如水的黑暗。当然，以战神的实力，视觉上的阻碍不会有什么影响，他的精神会探查到更多更微末的细节然后反馈回来，光芒其实可有可无。
他听到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对一个孩子来说轻巧得恰如其分。阿瑞斯知道那是谁，他只是好奇，正处在每天除了吃和玩就是饱足地睡一觉的幼年神族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自己房间外，难道噩梦纠缠的不止自己一人……亦或是其实是小家伙在梦游？
阿瑞斯低头，正对上小小的包子脸清澈得过分的金色眼眸，以他目测的清醒程度，这绝不是梦游。“怎么这么晚跑出来，睡不着吗？”
“本来是很困的，但是……”孩子歪着头，视线落在阿瑞斯腰间的烈焰之剑上，“安纳亚上传来了很不安的感觉，所以就来找哥哥了。”
“它只是太聪明，你现在还无法掌控它。”阿瑞斯张口就是胡扯，虽然完全是在陈述事实。他伸出温暖宽厚的手掌，揉了揉弟弟柔软的黑发，仿佛血色染就的眼瞳也柔和下来。“这个时间到处乱跑，不怕黑么？”
孩子摇了摇头，神色认真：“不怕！这里有光。”
纯净通透的光球缓缓聚拢在掌心，孩子用双手托起它，像是怕这光芒一不注意就会碎裂消逝。
光神族这么多年唯一一个拥有真正光之力量的继承者，然而命运开了一个无情的玩笑，它将象征胜利的神剑赐给这个才刚刚觉醒了天赋的孩童，同时也将本不该由他承担的责任一并赠送。
“啊，我忘了，弗雷本身就是光，所以不用害怕黑暗。”阿瑞斯故作轻松地刮了刮弟弟的鼻尖，伸出双手将他抱起，“但无论如何，小孩子这个时间应该乖乖待在床上做几个好梦，而不是在宫殿里到处乱跑。”
空旷的走廊里回响起一大一小两个人的交谈声，他们走在流光溢彩的灯光下，仿佛是走在命运的长线之下。
“不知道为什么，我最近总是莫名地有些担心，好像会发生一些非常不好的事……阿瑞斯？”
沉浸在回忆里的阿瑞斯立时抬头，正对上弗雷询问的眼神，显然他神游过去的时间太久，已经被弗雷察觉。所幸他没有真的神游天外，虽然心不在焉却也把弟弟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神官不是已经作出了预言么？新的征战即将到来，而阿萨神族还是热衷于给我们找麻烦，就连英灵殿也紧张起来，你要是没感觉我才觉得奇怪。”
弗雷稍显懊恼地叹了口气：“或许吧。大概我还是太过弱小，对某些事总是过于敏感。如果我能更强一点……”目光垂落向一旁的胜利之剑，又迅速收回。
“你以为自己只能算个炮灰，但实质上你是比自己想象得重要得多的……”阿瑞斯思忖两秒，决定换个词，安纳亚的封印还不到解开的时候，弗雷根本无法驾驭它真正的力量。“我不是指你会有的未来——你会成为光神族最强大的守护者，然而在那之前，你首先是你自己。唯有你，才是秉承光的名义降生在这世上的神族。”
“但现在我依然什么都不是。新的浩劫即将来临，而我和你……”弗雷不再说下去，这个话题他们都很熟悉，被封印的战神与他的烈焰之剑，尚未成长起来的光之守护者与他未能启封真正力量的胜利之剑，光神族的安危几乎尽数系于英灵殿之上，而那本该是他们的责任，英灵殿原本的职责只是承担一些秘密任务。
“那只是因为被安纳亚选中的时候你还太小，才刚刚觉醒就成为它的主人。任何神族都需要成长期，你何必那么着急，更何况光神族如今的处境并不是因为雷沃汀和安纳亚被封印造成的。把责任归咎于两把剑是非常愚蠢的行为，我们不过是得到了它们的承认，因而要担负起一份职责罢了。既然你想要去守护，那就一直走下去好了，这是你自己选的路。”
听到这里，沉默了半晌的弗雷终于再度抬起头，恍若鎏金的眼眸里能清晰地看到兄长的影子：“阿瑞斯，为什么我觉得你说话这么像昊天老师？”
阿（hao）瑞（tian）斯：“……这只是你的错觉，不要在意。”
弗雷忧郁了一会儿：“要是老师在就好了，他一定能指点我该怎么做。”
阿瑞斯犹豫一会儿：“如果他真的在，绝对不希望看到你这么依赖他，一个好的老师会更希望看到在迷惘的时候能自己摸索出一条路的学生，那才说明他是个好老师，而不是像道道尔斯基那样只会打滚卖萌。”
“你真的很像老师……虽然他从来不会拿校长打比方。”
从来不拿校长打比方而是直接把那只海豹当反例来举这次也不例外的阿（hao）瑞（tian）斯：“……所以都说了是你的错觉……”
金色阳光殿下默默抑郁半分钟，终于从老师的话题里挣脱出来，回到了另一个致郁向的话题。“神官大人说这场浩劫将被称作黎明，他是想说在看到曙光之前，必有最深重的黑暗笼罩世间么？”
“纠结这些没有意义。你要这样想，黑暗过后黎明终会到来，然而再光辉灿烂的未来也一定会迎来日落；但在长夜漫漫之际，只要耐心等待，光明又必然会重新降临。你所应该想的，是如何在浩劫之中生存并强大起来，然后握紧手中的剑，等待下一次黑暗来临时再次轮回。想得太多的人往往活不到最后，考虑自己的事就足够了，弗雷。”阿瑞斯攥紧冷硬的剑柄，当年的一切仿佛仍历历在目。“不要再把身边暗中保护自己的英灵殿从属遣走了，虽然我能理解你想帮助朋友的心情，但你得把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没事的，他们已经完成了我交代的任务，接下来我不会再随意调动他们了。”弗雷说。
阿瑞斯没有回答，他想起当初巴尔德尔的预言，那是这世上的光芒所必然的命运。预言师这种存在，真是可怕而又令人厌恶。他所能期盼的，只有他们做下的准备能够在危急时刻起到一些用，还有英灵殿如影随形的保护。
虹桥山脉，倒是距离道道尔学院管辖范围不远。
该隐斜倚在整洁精致的布艺沙发上，高脚杯中的红酒随手腕微微晃动，激起微弱的涟漪。他的好朋友也真是好心，不过是听自己提过一次失踪的弟弟，就私自派遣英灵殿的人前去寻找，而一找就是好长一段时间，尽管以神族漫长的生命来看有如白驹过隙，但对尚还年轻的他们来说也算是很久了。呵，不愧是金色阳光，夏日雨露。
“主人，您如果想离开学院去找荷鲁斯殿下随时可以动身是也，只要速去速回，想必不会被在路上截住叽嘹~！”小蝙蝠状态的德库拉终于提出建言，从传信到现在一直战战兢兢上下扑通的小心肝终于得到了抚慰——被主人随手拍飞到了几米之外，摇摇晃晃好一会儿才又稳住平衡，不至于叽里咕噜滚到地板上去。
“我为什么要担心会被父亲大人拦截？他是我最敬爱的父亲，我所做的一切也是为了让父亲大人满意……”异样的幽火一闪即逝，该隐的瞳孔一瞬间锁紧，又缓慢地放松下来，“不对，我想要的……只有老师的赞赏。不……也不对……还有。”
还有什么呢？
还有你无法拥抱的光芒，有个声音回答道。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浩劫前奏之篇·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