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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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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鸟至,雷乃发声,始电。
许是明日有雨的缘故,云层格外的厚实,月亮藏在乌云里,整个天空都灰蒙蒙的。
有人悄悄顺墙爬了过来,他身形矫健,灵动如猫。他双臂牢牢地扒着墙砖向上爬,轻轻一跃,就攀上了窗棂。他像猫一样牢牢地立在凸起的狭窄的石台上,屈指,轻轻叩击窗户,随后就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窗内的人来给他打开窗户。
他的后领子里别了一束盛开的桃花,像是特意准备的一样。
窗户被一双白皙的纤纤手推开,明月从云中跑了出来,他的眼睛被明月照亮了,他笑眯眼,看着对方向他走来。
“今天怎么这么晚?”施连音将李瑾瑜拉了过来,让他坐在窗户边上,给他递了一盏热茶。
李瑾瑜捧着茶轻嘬一口,舒服的叹了口气,施连音拿来自己的披风给他轻轻披上,“现在虽已是春天,不过还是有倒春寒的啊。”他看着施连音絮叨的样子,满足的眯眼笑。
“还是不让我进屋吗?”李瑾瑜将空茶碗递过去,歪头无辜的看着施连音,语气带着微微的委屈。
施连音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我可是待字闺中的清白姑娘,你可不要坏了我的名声。我还是要嫁人的。”
李瑾瑜挠了挠鼻子,坏笑的看着施连音道:“那我娶你好了,外面好冷啊,连音。”
施连音又给他递了一盏热茶,“我可瞧不上你,想都别想。”她偷偷撇着李瑾瑜颓然的样子,嘴角微微噙笑。
“给你!”李瑾瑜没有伤心多久,他很快就高兴起来,将别在后领上的拿书盛开的桃花递了过来。他得意地看着施连音,瞧见她高兴地模样,越发的神采飞扬。
“怎么做到的?”施连音有些好奇的拨弄着花瓣,她转身,将花枝投进花器里,又仔细的向里面续了些水。
“不告诉你。”李瑾瑜坐在窗台边,闲适的摇晃着双腿。
“那就算了。”施连音收回李瑾瑜手中的空杯子,正色道:“最近有什么消息吗?”
“没有,朝堂上还是老一套,父亲进谏总是被退,蔡京和童贯依旧是官家宠臣,水比以前更深更脏更混罢了。连音,我总是觉得不太妙,我父亲脾性太倔,总是和官家对着来。现在的局面就像一潭死水,但是底下却是数不清的暗流汹涌,我……我心里总是无来由的慌的很。”李瑾瑜轻轻握住施连音的手,有些无助一般的抬眼看她。
施连音任他握着手,轻轻地抚了抚他的眉头:“有我在你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尔。你还不信我么?”
二人静默一阵,施连音开口道:“你去试探那个少侠了么?功力如何?”
“……我不知道,但是那个小子绝对留手了,不是个简单角色。”李瑾瑜咬着下唇,不高兴的晃悠着施连音的手。
“那就先不要管他,不过时时留意一下他的动向罢了,我一直呆在院子里,对于外面的事也不甚了解,你去多方打探一下。”施连音说到此,顿了顿,她抬头看向漆黑的夜空,“我总觉得,要变天了。”
“我还记得,今年年初,你给我带来的消息。”施连音回头看向李瑾瑜。
“金军攻克辽国上京。”李瑾瑜面容严肃的回望。
“金国的野心不仅仅是吞并大辽,更是想要将手伸向我大宋。我有预感,要不了多久,金国就会对大宋宣战。”
“而如今的大宋,各地起义不断,压下来压不下来都是一个样,不解决腐朽之根本,这是迟早的事。万一若是此时金兵过来攻打呢?大宋能支撑多久?瑾瑜,不是我说丧气话,大宋真是,千疮百孔,只靠你我是无能为力的。”
“如果……瑾瑜,你怕吗?”施连音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缓声问道。
“朝闻道,夕死可矣。”李瑾瑜握紧了她的手,他的手宽大而温热,将施连音的手裹在掌心里,炙热的温度让施连音紧缩的心脏舒缓下来。他的眼神沉默而坚定,这就是他的回答。
“……好,我知道了。”施连音深吸了一口气,“我会坚持下去,直到最后一刻。”
“天晚了,你回吧。我要歇息了。”施连音挣脱了和李瑾瑜交握的手,背过身去不要他瞧见自己的脸。
“……那你早些睡,我回去了,改日再来看你。”李瑾瑜旋身跳下窗棂,转身合好窗户,轻巧的跃下小楼。他抬头看着施连音的窗户,直到灯熄灭,他才缓步离开。
直到回到自己的屋子,他才发现自己身上仍旧披着施连音的披风,他躺在床榻上,将披风捂住脸。黑漆漆的屋子里传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陆南星最近过的比较滋润,他转头看着周围,咬了口手中的糕点。大漠到底是不能和繁华的东京比较的,这里是大宋的中心和重心,仿若世间最好的东西都汇集在这里了。
不过饥荒战乱的影响,有不少流民要么落草为寇,要么流落到京城里乞讨为生,镇日吃饱穿暖都是个问题,更不提能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地界了,仿若世间最坏的,也不过如此了。
他将口袋里不多的铜板轻轻塞到一个孩子的手中,看着他跑向自己的家人,心中想起自己的师父。他的笑貌和音容随着大漠的风沙消逝在无边荒原里,却牢牢地根植在自己的心上。
所以一直用李伯伯的钱也不好意思啊,还是赶紧找个活干吧。陆南星捏了捏又憋掉了的旧钱袋,苦着脸想。
陆南星是个什么都不会的笨蛋,他读书认字不行,账目算计不行,面对生人又笨嘴拙舌,干杂活的人都能绕着汴河转三圈,结果到头来哪个客栈酒馆都不用他。
真是没路走了,陆南星蹲在地上,双手托腮的看着来往的人群。
那就只能那样了……
第二日,陆南星背着他的琵琶,站在汴京最大的瓦市前,高大的门楼像一只张口雌伏的巨兽,他紧了紧身上的绳结,迈步向里面走去。
这里不愧是汴京最大的瓦市,里头的层层叠叠几十座勾栏相互盘绕,绕水而建。不少勾栏的门首悬挂着花花绿绿的旗牌和帐额,门口贴着彩色的招子。
陆南星一个一个的将那些招子上的介绍都看了过去,上头有不少都是戏曲、傀儡戏和影戏,他的琵琶并无用武之地。而杂耍的都有固定的班子,也用不上他。
陆南星只能去伎乐坊试试运气。
整个瓦舍里的伎乐坊也不少,建筑有些也更为精细,可是陆南星照旧碰了一鼻子灰。
他的琵琶音色实在太独特。
他一家一家的去试,然后一家一家的被退回来。
这是最后一家了吧?陆南星皱着眉,憋着嘴,有气无力的看着眼前这家伎乐坊。精巧秀气的建筑昭示着它的主人或许来自南方那秀丽的水乡。
“我来聘乐师。”陆南星老老实实地坐在那儿,由着面前的人打量他。
“善使什么?”长胡子的主管看了看他,低头拿笔记录着什么。
“琵琶,南音琵琶。”
“南琶……我们这儿好似用不上啊?”他搓了搓下巴,有些困扰。
“这儿……不是南音乐坊吗?”陆南星有些忐忑,虽然他依旧一副温吞模样。
“好眼力。”主管笑着,沾湿笔,问道:“姓名?”
“陆南星。”
“籍贯?”
“祖籍福州,因为家中清贫,又遭了大灾,故跑到汴京,希望能混口饭吃,有一瓦遮身。”陆南星抱紧怀中的琵琶,抬眼看他。
“长得倒不错……小子你多大年纪了?”
“十五。”
“不成啊,有点儿大了。”主管皱着眉,咧着嘴看着他。
“……那是虚岁,我今年才十四。我是来聘乐师的,年纪大一些也没什么。”陆南星皱着眉,张着嘴,眼巴巴的看着对面摸胡子的主管。
“得啦,露一手吧?”主管放下笔,挑眉看向陆南星。
陆南星解开皱巴巴的包袱,将那把保养的好好地细颈琵琶拿出来,横卧在怀里,将将拨了一下弦,主管出声打断他:“你不用拨子吗?”
陆南星举起左手,细长的手指上,蓄着略长的指甲,指甲上头被琴弦磨损出不少伤痕,并不如右手那样光洁。他歪头看向主管,询问是否可以继续。见主管点头,他再次将琵琶横卧,活动了一下手指,开始弹奏起来。
陆南星轻拨琵琶,嘴唇轻启,合着南琶独特的音律,垂眸浅唱了一曲《思帝乡》。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