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乱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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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政回国的消息传了出去，国人都知道秦王的嫡长子政日前已经入了王城。一时间城乡街巷议论纷纷，六国商客也频频瞩目，看这位从秦国世仇赵国而来的王子会有何作为。
但令所有人意外的是，赵政异常的低调收敛，整日蜗居寝宫读书练剑，没有四处拉拢权臣，没有刻意讨好父王，淡漠疏离的就像他对诸君之位没有任何意图一般。
六国商人纷纷赞叹王子政沉稳有度，冷静自持，不像那成蛟王子，张扬狂傲，所图一目了然。老秦人则不以为然，认为赵政不及成蛟爽直，孤僻乖戾，难以捉摸……两相纷争，连朝堂上亦是如此。
不过这一切，并未让赵政有所反应。自气走了好几个太傅派来的先生后，赵政的寝宫几乎无人踏足，他也乐的自在，日日浸泡在书海刀兵里不问世事。
这一日，正是他回来王城半月多点。
“蒙恬最近有什么动静？”赵政翻着竹简，漫不经心的询问。
内侍答道：“无什么大事。”
“已经安分了？”
“是，最近只偶尔在院子里转一圈，平时都安静的养伤休息。”
赵政点了墨，提笔开始写字，“伤势如何了？”
“据太医言，已无大碍。”
“很好。”赵政满意的笑了，收笔，抬头对内侍吩咐：“去把他叫过来，从即日起，书房一应事物皆由蒙恬负责。”
内侍爽利的应诺，出去叫人了。
过了没多久，面色红润神清气爽的蒙恬被领了进来。
赵政让别人退下，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蒙恬身边，绕着他转了圈，伸手捏了捏软软的脸蛋，“看来最近养的不错啊。”面上心情颇好的样子。
蒙恬呲牙，在内心吐槽了一句变态，嫌恶的退后一步捂着脸道：“少公子有什么吩咐吗？”
赵政微微一笑，气定神闲的指了指书案后面整齐摆放的两摞竹简。
“《商君书》全篇，今夜之前抄录完毕。”
蒙恬一愣，不可思议的看了眼几乎山高的竹简，又看看赵政，脑壳都疼了，“抄那个干甚？让我帮你写作业？”蒙恬不知道这时代有没有写作业的概念，但赵政是听懂了，脸色一黑，骂道：“让你抄就抄，如何废话！”说完就去了隔间，悉悉索索的翻阅竹简声传来，看样子是打定主意不会改变了。
蒙恬悻悻的走到桌前，愁眉苦脸的翻了翻竹简。他倒宁愿去端茶送水啊，这么多书，抄到明年去了好吗？
痛苦的趴在书案上，然后蒙恬发现了更绝望的现实，他必须得用桌上这只简陋到可怜的毛笔抄写一卷足足有十万多字的长篇巨著。
很好，他到后年都抄不完了。纠结的看了一会，赵政忽然进来，见他要死不活的样子，皱眉道，“为何还不行动，你不识字？”
蒙恬很想不要脸的说我就是不识字，所以能不抄么，不过转念想就算不识字，跟抄书也没多大关系，只好又咽了回去，摇了摇头。
赵政见状冷笑，“连抄书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想做，要你何用？”
“……”
“我这里从不缺端茶倒水的侍奉之人。”
蒙恬觉得受到了伤害，这话里里外外透露的鄙视是怎么回事？就算看出了他宁愿端茶倒水也不想抄书……也不至于这么嘲笑啊，人各有志行不行。
赵政将他的心思看的一清二楚，却没有再说什么，扔下一句：“晚汤时分若是未能抄完，杖刑伺候。”
蒙恬泪流满面，还带这样的啊？他敢肯定赵政绝对能说到做到，杖刑……看来中国教育系统的体罚政策自古皆有，真是可悲可叹可歌可泣！
在心里骂着暴君，屈服在了高压恐吓之下的蒙恬乖乖的提起笔，硬着头皮一卷一卷的抄写了起来。
秦篆笔画繁多，用的又是最初那种简陋无比的毛笔，更可恨的是赵政扔给他的全是空白竹简，而非羊皮纸，这样算来，蒙恬一刻不停的抄上四个时辰也绝不可能抄完。
抓耳挠腮的同文字奋斗，一时间也没有注意到时光流逝，仿佛须弥，屋内就点起了灯，窗外的日光落下，月色升起，微凉的夜风拂进房内，卷带着书香墨香悄然而去。
赵政绕过大屏进来时，脚下踢到了一卷散乱竹简。瞧了眼埋头奋笔疾书的少年，他弯下腰捡起竹简，定睛一看，差点被气笑。
“你抄的这是什么鬼玩意？”赵政唰的把竹简扔到蒙恬案前，又怒又无奈。
蒙恬被迫放下笔，捏着酸痛的手腕，委屈的说：“我都抄了还不够啊……”
“鬼画符似得猪扒的字，还好意思说。”赵政嗤笑，将蒙恬抄写的竹简全部挑拣出来，毫不犹豫的命令道：“全部刮了重写！”
“什么？！”蒙恬哀嚎，“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臭小子，抄书有这么痛苦吗？”赵政捏着蒙恬躲闪的耳朵，将人扯到案前，非常冷酷无情。“我在旁边看着，给我认真的抄，一个字也不许错。有误的地方用刀片刮干净，不许偷懒抹黑！”
“暴君！！！”蒙恬在内心嘶吼，痛不欲生的捏着刀片，思考直接捅死旁边的人在自杀的可行度。
但最终，他还是什么也没敢做。无可奈何的重新翻工。
赵政双手抱臂监督了一会，看着蒙恬不情不愿的烦躁模样，脸色沉了下来，似乎也有些无奈。
“阿恬，你并非端茶送水侍奉他人的料子。”赵政突然说，“我也不希望你那样做。”
蒙恬刮着竹简的手停了下来，“什么意思……”
赵政叹了口气，“娘那日不是说了吗，我需要你能助我一臂之力，不是榻前伺候，而是同舟共济。”
“同舟共济？”
“对。”赵政倾过身，伸手握住了蒙恬的手，“你心思敏锐机警，只要刻苦修习，不出他日，定能成一番功业。”
“我？”蒙恬指了指自己，神色古怪，“少公子……你确定没看走眼？”
“……”赵政的脸黑了下，很快又调整了过来，笃定道：“我不会看错人！”
“好吧……所以才会让我抄《商君书》吗……”
“正是如此。《商君书》乃秦法根源，知法才能不犯法，故而以此启蒙。”
“……”
“如何？”赵政殷切的看着蒙恬，被盯得发毛的少年无可奈何的点点头，勉强的继续方才的抄写。这次的字迹虽然丑了点，但至少还能看的过去。
看来出言激励果然能提高质量，赵政满意的坐在旁边，顺手翻起了别的书籍。过了一会，蒙恬扯了扯他的袖子。
“何事？”
蒙恬指了指竹简上的内容，“少公子让我抄书，是想让我通晓内容不是吗？”
“没错。”
“那个……”蒙恬尴尬的摸了摸鼻尖，“能讲解下吗？其实我都看不太懂。”
“……”
第一次教导人的赵政发现了自己没法解决的大问题。
半个时辰后，在绝望的蒙恬面前，赵政更绝望了。
少时赵政就开始自修自学，从未遇到过太大的难题，即使有不懂的地方，读解上三四遍，亦能融会贯通，故而以为蒙恬也应当如此，结果不言而喻。
“这么简单的问题你还要问上几遍？！！”赵政怒了，“自己看去！全篇倒背如流后我不信你还能不懂！”
蒙恬无辜的看着他，赵政深呼吸几口气，强压住将眼前这蠢到家的小子按住胖揍一顿的冲动，起身怒气冲冲的走了。
蒙恬咬着笔杆单手支在书案上，感慨道：“天才不懂凡人的世界啊。”说着，眼里却有得逞的笑意隐隐浮现。
开什么玩笑，他才没有那种建功立业，名垂青史的宏图大志。至少到现在为止，寻得一处山清水秀的世外桃源与世无争才是他的最高理想和奋斗目标，赵政的想法他能理解，如果他真的是一个记忆全失，倚靠他人而活的少年，可能就真的为了报恩而遵从赵政的意愿，刻苦勤奋，为能助他一臂之力。
摇了摇头，蒙恬提起笔，有一搭没一搭的继续抄写书卷。
另一边，离开书房的赵政慢慢收回了脸上的怒意，沉吟的看着书房方向明灭的烛光，神情若有所思。
应该只是名字相仿了。蒙氏小公子文武兼备，琴艺双绝，曾与王翦论战三日，从兵道到法制，引经据典，气势盖人，绝不可能这般愚钝，而且字还那么丑……就算是遗忘了部分记忆，也不至于连基本的天赋习性都全部改变。
更重要的是，蒙氏并没有泄露出什么小公子失踪的消息，想来也是自己多虑了吧。前几日意外得知蒙骜的孙子也叫蒙恬时，他还激动了一阵，结果……赵政揉了揉眉心，喟叹一声，难掩失望。
如果此蒙恬真的是彼蒙恬该多好，那么他在国中至少不至于如此举步维艰了。
国人皆以为他不争离群，谁能知他各种苦楚？本来作为半个赵人，就颇受偏见难堪，母亲又软弱无力，为求自保，他不得不伪装如此。这也是吕不韦曾私下给他的训诫，让他专心攻读少学，莫要为其他事情扰乱心思。
赵政明白宫闱复杂，吕不韦的建议不无道理，但心中终究有所遗恨不甘。只是多年练就的忍而不发已经深入骨髓，克制了体内燃烧的熊熊烈火，将一切暂时冰封，如冬眠的猛兽，只等一朝春来，天下侧目。
而在这之前，在这秦国国都咸阳中，他不会成为任何人的警惕目标。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乱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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