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乱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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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什么周旋应对，根本都不用暴君出手，蒙恬已经跪在了封建社会的毒瘤糟粕前生不如死了。这绝对是比暴君精神压迫还要可怕的酷刑。
半个月里，蒙恬努力适应古人的生活方式，改变持续了二十四年的生活习惯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被各种规矩举止折磨的苦不堪言后。蒙恬陡然萌生了去意。
这里并不是他想要的生活。处处受到规矩束缚且是次要，重要的是，在一次偶然碰到宫中内吏长官处罚内侍时，他生起了一种危机感。
咸阳是什么地方？秦国的心脏灵魂，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未来秦帝国的首都。咸阳宫更是整个帝国枢纽所在，其局势暗潮汹涌，复杂多变，远不是蒙恬所能想象。
蒙恬害怕了。这不是他熟悉的世界，更不是他能游刃有余应对的世界。稍有不慎即可引来杀身之祸，人头不保。
蒙恬上辈子就求得一个安稳平淡，穿越回来到现在，也没想过改变这个人生理想。本想着跟着赵姬母子风轻云淡的过日子，等适应古代生活后，再另谋出路，谁知赵政就是嬴政，是未来的秦王，更久之后的秦始皇！结果非但事与愿违，反而还越行越远。
他觉得自己得离开咸阳，远离秦国政治中心，更重要的远离注定要历经腥风血雨的秦王赵政。
不过，这事情说着容易，实施起来却是艰难万分……
第一次。
“阿恬，你要去哪？公子说了你只能在寝殿三丈以内活动。”侍奉的内侍如此说道。
蒙恬默默的收回脚，“我看风景。”
第二次。
“公子，茅厕不在那边，在这边。”为他换药的太医好心提醒道。
“谢谢……”蒙恬心酸的转身朝宫门相反的方向而去。
第三次。
“阿恬，三更半夜，你骑在墙上做什么？”夜半回殿休憩的赵政诧异的抬头。
“……”蒙恬不上不下的卡在砖石墙上，对月内心躺泪，干笑道：“今晚月色真美啊。”
“哪有月亮？”赵政似笑非笑。无星无月的黑夜，寒风飒飒挂过。凄凉无比。
蒙恬立刻机智的改口：“站在高处看的风景更美丽。”
赵政似笑非笑的盯着他，蒙恬呵呵呵的憨笑，溜下墙，故作潇洒坦然的走进了屋子。
尽忠职守的内侍体贴的关上了大门。赵政原地冷哼一声，转身扬长而去。
十几天后，蒙恬最后一次下定决心，进行了周密详实的逃跑计划，于一个月黑风高，星疏云重的夜晚，硬是熬到了将近四更，等到寝殿里的所有人都已经沉眠，守备侍卫昏昏欲睡时，悄然无声的摸到了门口，在没有任何人察觉的情况下，顺利到不可思议的跑出了赵政的寝宫。
一出宫门，蒙恬撒开脚步一路狂奔，将层层叠叠的宫闱萧墙抛诸脑后，带着一种革命烈士奔向成功的狂喜高高兴兴的栽进了一片柳林里。
林子很大，柳荫如云，期间或种花草，在蒙恬的脚步蹂躏下惨兮兮的零落了一地。
不愧是战国第一强国的王城，简直大到不可思议，连御花园都这么霸气侧漏的占地几十亩。
蒙恬羡慕嫉妒恨的想着，然后发现自己迷路了。
……
半个时辰后，蒙恬不得不承认一个令人悲伤的现实，要让他这样在乌漆墨黑的夜里，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半个路痴找到离开咸阳王宫的路，几乎无限趋近于不可能。
“天要亡我！”蒙恬无语问苍天。否则为什么别人小说中穿越后又是系统又是主神的金手指大开，他却栽在了一个用谷歌地图点一下就能解决的事情上。
天已经渐渐发亮，蒙恬为了不惊动他人，轻装简行，一身单衣哪抵得住清晨寒露，在柳林里不晓得转悠了多久，终于冻得受不了了。
这时候他倒自暴自弃的期待起赵政能派人出来找他了。怎么也好过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树林子里暴尸荒野。
蒙恬凄凉无限的想着，眼前骤然柳暗花明，一条青石小道越过层层柳荫露出了一角。细微的交谈声从远处传来，蒙恬双眸一亮，连忙上前。
“哎，最近你父王身体每况愈下，恐怕要熬不过……”
“娘！诅咒君王，可是犯了大忌！”
“娘哪有诅咒什么的，只是担心！”
“……娘，父王会安排好的。再不成，不还有文信侯吗？”
“文信侯……吕不韦……没想到他真的做到了。”
“娘？”
“不，无事。你今晨才匆忙回宫，就早些回去休息吧。”
话语声越来越近，须弥就到了蒙恬极近的地方，还没来得急高兴的蒙恬立刻被残酷的现实浇了一盆冷水。
赵政为什么会在这？！旁边那谁？赵姬？我到底跑到了什么地方啊！！蒙恬在内心狂吼，万万没想到接近的两人竟是多日不见的赵姬母子！
赵政一身红袍，端着母亲的胳膊，神色恭敬，眼神愈见凌厉，不怒而自威严，虽年少，却已有帝王之态。
蒙恬心都揪成一坨了，当即折回柳林，将赵政和赵姬远远地扔在身后，唯恐被其发现，狂奔了许久才气喘吁吁的停下。
好在这次他智商没有掉线，一路都是沿着青石小道跑得，至少不会在找不着东南西北，迷失到柳林之中。
悄悄的等了一会，没见有人经过，赵政更是毫无踪迹，蒙恬才放了心，轻手轻脚的钻出树林，踏上了青石小路。
“蒙恬，你可知道在王城乱窜是要治罪的？”
暴君的声音惊雷般炸响在蒙恬耳边，骇的蒙恬差点心肌梗塞，一脸见鬼的瞪着突然冒出来的赵政，颤抖的指着他，“你你你……”结巴了半天都没组织成一句话来。
赵政冷笑，“看来回去后要让你好好背背法条律令了。我以为三番五次的警告已经足够你收敛心思，没想到你会蠢到这地步。”
蒙恬憋红了脸，看赵政的样子似乎是真生气了，情势所迫，终究什么也没说。
两人僵持不下，赵政本想蒙恬服软自己就作罢了，谁料蒙恬半天硬是一声不吭，气的赵政牙痒。
“蒙恬！”赵政大吼一声。
蒙恬一个激灵，无辜的看向赵政。
“既然你并非心甘情愿，当时又为何要点头应诺？大可自行了去，我与母亲自不会为难于你。如此食言而肥，入了王城日日不得安生，戏弄于我，岂有此理？！蒙恬，你当这咸阳王城是什么地方，你想来便来，想去便去！”
赵政声色俱厉的斥责，显然怒火中烧，忍无可忍。蒙恬被吼得缩了缩脖子，心中顿时愧疚。面前的少年毕竟是救过自己的人，如果没有赵政和赵姬，自己恐怕早都命丧黄泉，届时哪里来的逍遥自在悠闲时光。而自己非但没有知恩图报，反倒罔顾前诺因一己之私想要逃离，在赵政眼里，当真是个毫无德行的小人了。
蒙恬纠结了一阵，微弱的争辩道：“我……并没有那么想。”赵政闻言冷笑连连，明摆着不会相信他的鬼话连篇。
“蒙恬，你怎么想我不关心。”赵政冷漠的说，“秦法严厉，不容私情。背信弃义者论法当斩，我念你年幼无知，再警告你最后一次，绝无下例！”
蒙恬如遭雷击，呆立当场。赵政愤然甩袖，大步离去。
回了寝宫书房，赵政依旧不能平复胸中郁气。那个臭小子，以为自己看不出他那破心思么，都赤条条的写在脸上，他又不是瞎子！想他赵政虽谈不上名士大家受人尊崇追捧，但也贵为一国嫡长王子，未来极有可能继承王位，成为战国第一强国的秦王。念此身份，任谁就算不与结交共谋，也会尽量亲近示好，然而那小子呢？偏偏把他当做洪水猛兽，避之不及，唯恐沾上关系，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出这偌大王城，一辈子都老死不相往来。
赵政想不通缘由，对于十一岁的少年王子来说，这几乎是匪夷所思的事情，恼怒由此而生。更何况他本就生性偏执刚烈，爱憎分明。要走？好，他偏不让走，还拿出秦法威胁恐吓，就要看蒙恬手忙脚乱，欲哭无泪，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如此出了口恶气，赵政又唤来内侍交代几许，过后灌了口凉茶，才平复情绪，伏案开始读书自修。
至于另一边，魂不守舍的远远吊在赵政后面的蒙恬回到王子寝宫后，就默不作声的回了房间。诚如赵政所言，他是有些过分了。一直将自己当做局外人般看待这个世界，却忘记了身在局中，哪有超凡脱俗的道理。
蒙恬在现代衣食无忧下，过得我行我素。猛地穿越回来，思想上仍然未能摆脱现代人的思维，看赵政也好，赵姬也好，都当做了实体化的历史人物，就像游戏里的NPC，没有半点真实感，再高级也就是能和玩家互动对话的智能NPC。是故蒙恬从未考虑过对方会受到自己的行为影响，为自己的疏离拒绝而受伤……
这是第一次，蒙恬无法再把自己当做一个观众，一个看客，一个不相干的过路人。
他想起了赵政质问时的愤慨，误以为被戏弄的伤心。此时的赵政不过十一二的年龄，和那个执掌乾坤，雄才伟略的千古一帝仍有十几年的漫长距离，会心软，会难过，会恼怒……他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历史书上记录下的符号片影。
蒙恬叹了口气，神色里出现了迷茫和迟疑。
说到底，就算自己逃出了王城，逃出了咸阳，那又如何？将来天下大乱是既定事实，战争不断，百姓颠沛流离，居无定所，任谁也不可能置身事外，独善其身。自己没有半点历史常识，能否孤身活下去都是个问题，两相比较，只要自己小心处事，谨言慎行，在这王宫里反倒更容易生存一些。
暗自思忖良久，蒙恬终于放弃了自己的计划。
虽然头上那位未来秦王将来可能喜怒无常，劣行磊磊，罄竹难书。但杀伐果决之下，也不是不分事理的人……历史上的蒙恬不也好好地比秦始皇还命长吗。
咕哝着闷闷的躺到了榻上。蒙恬心中暗忖道：连赵高那样的佞臣奸贼都能在嬴政眼皮子底下晃荡那么多年，他还不信自己一个知晓未来走向的现代人还不如个太监了。
念及此处，心思大定，乐观无比。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乱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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