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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乱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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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恬最终没能抄完全书,赵政十分不留情面的杖刑了三下,疼的蒙恬一天都坐不下去,呲牙咧嘴的蹲在书房背书。
这回蒙恬不敢再挑战暴君的权威了,认命的一个字一个字的背诵,比当年高考还要认真刻苦,就差悬梁刺股的日夜奋斗了。
赵政不知道去做什么了,几天都没见人影,蒙恬也乐得不跟他碰面,反正每次碰面都没什么好下场。
在书房里窝了几个昼夜,幸亏他小时候被外公逼着练了几年毛笔字,到高中后才懈怠下来,重新拿笔还留有几分功底。好不容易将《商君书》按照赵政的要求工工整整的抄录了三遍,又全篇倒背如流后,蒙恬松了口气,精神一懈,倒在书案前呼呼大睡。
恰逢赵政回来,一进门,就看到蒙恬毫无形象的流着口水趴在桌上,底下还压着半张羊皮纸,晕开了些许墨迹,不堪入目。
赵政哭笑不得,没好气的走上前,在蒙恬脑袋上抽了一下,“阿恬!起来了。”
蒙恬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揉着额头茫然看向赵政,“天亮了?”
“日上中天,你说呢?”赵政撩起衣摆坐下,敲了敲案面,似笑非笑道:“背的怎样了?”
蒙恬长了个哈欠清醒几分,转了转脖子,清清嗓子得意道:“不辱使命。”
赵政洒然,“好,那我就考校一番。”
“请。”
赵政拿过蒙恬手臂下压着的羊皮纸,随意看了一番,字迹略有长进。料蒙恬确实有刻苦读书,便开口考试了起来。
一问一答,须弥就是盏茶功夫,赵政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淡,逐渐严肃,直到最后,看着蒙恬的目光已经有所不同。
“何为法制真谛?”
“法无贵贱,刑无等级。”
“何为国之所治?”
“国之所以治者三,一曰法,二曰信,三曰权。”
“商君有言:大仁不仁,所指为何?”
“法枉治乱。任善言多,言多国弱。任力言息,言息国强。政做民之所恶,民则守法。政做民之所乐,民则乱法。任民之所善,奸宄必多。仁者能仁于人,而不能使人仁。义者能爱于人,而不能使人爱。是以,仁义不足治天下也!故,杀人不为暴,宽刑不为仁……”
蒙恬侃侃而谈,流利到连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的答完了全部。话音落下,屋里一片寂静。
赵政高深莫测的看着他,久久无言。蒙恬心下忐忑,暗想自己是否有些过火了,他只是不想再挨几回杖刑而已。
“少公子?恬答得不好吗?”
赵政倏然回神,眼神闪烁,笑道:“《商君书》你已融会贯通,阿恬,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蒙恬表情一僵,挠着头发苦笑,内心滴血,要不是怕受体罚,他绝对不会这么拼命。如此一来,不事与愿违吗?
赵政可没管蒙恬复杂心思,高兴的收拾了羊皮纸和竹简,起身说道:“今后这里用不到了,你收拾收拾,等会同我出宫。”
“出宫?去哪?”蒙恬惊讶的抬头。
赵政神秘的笑了笑,摇头不语,转身走了。
过了没多久,几辆车驶进了赵政寝宫,内侍将东西纷纷搬上车内,蒙恬抱着几卷书,目瞪口呆的看着外面。
赵政在院子里看着内侍忙碌,一转头,瞧见了蒙恬发呆的身影,挑眉喊道:“阿恬,快点把书搬出来。”
蒙恬哑然,恰好书房里进来了几个人,于是也不好问什么,乖乖的跟着将几箱竹简收拾妥当。
等到人被赵政拉着上了辎车,辚辚的开出咸阳王城时,蒙恬才茫然的问:“这是去哪?”
车里只有赵政和他,少年露出了一丝笑容,神采飞扬道:“我跟父王商议了,从今天起我在外自行修学。”
“太傅同意了?”
“哼,谁管那帮脑袋腐朽的老不死。”
蒙恬忍不住道:“少公子如此任性妄为,不怕落人口实吗?”
“落谁人口实?”赵政饶有兴味的反问。
蒙恬无语,终究什么都没说。
辎车平稳的出了王城,驶过渭桥,一路出了咸阳城,往更远的山林而去,最后爬上山峰,停在了一间四进四开的农家小院前。
“到了。”赵政拍了拍蒙恬后背,一跃下了车。
蒙恬紧随其后,眯起眼好奇的瞧着这朴素无华的小院子。
“少公子!小高子可等到你啦!”一个惊喜的细软童音传了过来,蒙恬闻声望去,只见一名红衣孩童,正招着手高兴的奔向他们。
赵政拉过蒙恬,指着跑到跟前的孩童,笑着介绍:“这是赵高,从小跟在我身边侍候的。上次回来时邯郸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完,就没带他,前几天才刚到。”
小赵高友好的笑了笑,给赵政和蒙恬行了礼,好奇的看着蒙恬,却没说话。
蒙恬脑子轰的炸开,瞠目结舌的看着赵高,嚅嗫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赵高?宦官赵高?促使秦朝灭亡的罪魁祸首赵高?逼死历史上真正蒙恬的佞臣赵高?谁来告诉他该摆出什么表情……
赵政疑惑的转过头,见蒙恬一副震惊的模样,又露出了那种他看不懂的奇怪态度,不由心下一恼,不满的狠狠拍了下蒙恬。
“阿恬,怎么不说话?”
蒙恬抽了口冷气,苦着脸躲开赵政的魔爪,赶忙解释道:“刚才看这里风景宜人,走了下神……”
“行了,以后天天都能看。”赵政冷哼一声,不再理会蒙恬,往院内走去。“你跟小高收拾这里,尤其是书房,过后我回来检查。”临走前如此吩咐。
蒙恬和赵高大眼瞪小眼的看了半天,最后还是赵高小心翼翼的问:“请问公子高姓大名?”
蒙恬神情复杂的面对这位臭名昭著的宦官奸臣,叹了口气,躲开小赵高的视线,敷衍道:“不用公子公子的,你叫我阿恬就行。”语毕埋头扛起车上木箱,闷不做声的开始工作。
赵高敏锐的察觉到蒙恬对他的奇怪态度,本来以为是赵政的朋友,但看刚才情况,想来也是和他一样的内侍罢了,于是不屑的撇撇嘴,跟着收拾了起来。
赵政换了方便行动的胡服,英姿飒爽的骑着阴山产的良马,一头扎进了两座山峰间的峡谷中,纵横来回,御马飞箭,练的一身大汗畅快淋漓,才堪堪在一个时辰后回到了院子。
蒙恬和赵高已经基本收拾好了庭院,按照赵政事先给赵高交代好的布局,西边为书房,东边为仆役居所及厨房等。院落的正门开在北面,从书房小窗往外看,恰好一览无余。
赵高早知道自家公子的习性,妥帖的做完一切后就呆在书房门口张望,一见赵政回来,立刻跑出去牵马服侍,一连串动作特别纯熟迅速,看的蒙恬惊叹不已。
“阿恬呢?”赵政喝着小高子递来的凉茶,一口气干完,出声问道。
没等赵高回复,蒙恬在书房窗口朝赵政喊道:“在这里。”说着晃了晃手,手里还攥着才拿出来的笔。
赵高脸色一变,就想斥责蒙恬的散漫无礼,身旁的赵政却先是一笑,三两步进了书房,指着蒙恬手中的东西问:“这是怎么回事?”他目力极佳,一眼就看出了蒙恬手中毛笔的不同。
那是一杆奇特的笔,笔头上的结构和其他先秦毛笔截然不同。寻常毛笔仅是外面缠了一圈动物毛,内部中空,而蒙恬拿着的却是和现代差不多的毛笔,在笔杆前段收拢,紧紧的咬着一簇柔软的羊毫。
蒙恬晃了晃手中的笔,不好意思道:“最近一直被少公子罚着抄书,原先的毛笔容易漏墨,往往难以长时间书写,所以我想了下就改造了一支。”若不是如此,他哪能按时抄完书啊。就算本身有点毛笔字的功底,也不可能用的惯先秦简陋的书写工具。
“让我瞧瞧。”赵政感兴趣的拿过来摸了摸笔头,又走到书案前沾了沾墨,湿润的笔尖立刻被墨色晕黑,饱满欲滴。赵高极有眼色的铺上了羊皮纸,只见赵政提笔落下,一个刚劲有力的“秦”字跃然而出。
“甚好!甚好!”赵政大笑一声,爱不释手的拿着笔笑,“阿恬,你立了大功了!”
蒙恬心中翻了个白眼,一支笔都兴奋成这样,要是我能造艘飞机出来,还不吓死你?想到此处,颇有些心酸当年没学习此类专业。
“得此良笔,阿恬,你的功课进度应该也能加快了,不如今日傍晚前,将《法经》抄写几遍如何?”
“……”抄抄抄,你的教学方法就只有抄一个了吗!蒙恬泪流满面,接过赵政递过来的毛笔,痛苦的坐到了桌前。
赵政笑吟吟的落座另一边,让赵高去泡了茶水,自己则挑出分类放好的书,安静的读了起来。
原先蒙恬已经在书案上摆好了砚台墨条,本来是给赵政准备的,谁知恰好让他碰到自己放笔的时候,如此一折腾,反而成了自己窝在书案前奋笔疾书了。
早知如此,他就不应该多此一举的将毛笔给赵政用,自己悄悄的偷懒多棒!一边抄着书一边怒骂暴君,低着头愤愤的蒙恬没有看到赵政从书卷背后投递过来的奇异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