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鞘》雨满衣

5、阴差阳错（五）

　　这就是个天大的杯具，充分体现了世事难料四个字的真意。

　　老爹当年以令人发指的诡异理由给他改名字时，可曾想过真有一天他这不思进取，好吃懒做的“蒙恬”竟然穿越时空，遇到了赫赫功绩，雄才伟略的千古一帝。

　　少公子叫赵政，夫人叫赵姬，从邯郸往咸阳而去。车马走卒，戒备森严，驭手似是军士出身般精干强壮，这要不是嬴政归国，蒙恬可以自戳双目以谢天下了。

　　他怎么就忘记了关键的一点，赵政少时在赵国而居，遂称为赵政，后回秦国认祖归宗才改名嬴政……天哪他刚才都跟赵政说了些什么？？蒙恬面如死灰，欲哭无泪。巴巴的看着赵政，无言以对。

　　赵政的眼神变得危险，冷声道：“你是赵国人？秦国人？”

　　蒙恬想说我是中国人，憋了半天，才蔫蔫的小声回道：“秦国人……”希望这具身体的原主真的是秦国人。

　　赵政又问：“你记得我母亲名讳，却不记得自己家世来源？”

　　“……是。”

　　“……”

　　须弥，赵政冷哼一声，“看来到了咸阳，要给你找位大夫好生看看了。”

　　蒙恬努力笑的单纯无辜，力图表示自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赵政撇撇嘴，稀奇道：“一般人若是记忆全失，醒来后必定迷茫无措，追寻过去，为何你坦然自若，似是完全不当做一回事。”

　　“我……我……这不是忘了嘛，干脆就破罐破摔了。”

　　“你倒洒脱。”赵政似笑非笑，“真要忘了，为何会想起母亲名字后脸色大变？”

　　蒙恬心道不妙，愁眉苦脸的做沉思状，片刻后“啊”了一声，捂着头痛苦的栽倒在了卧榻上，两眼一闭自顾自的晕了过去。

　　“喂，你怎么了？！”赵政陡然失措，语气慌乱。

　　赵姬也被吓了一跳，两人仔细查看后发现只是疲惫睡去，才松了口气。

　　“臭小子……”咬牙切齿的瞪了眼蒙恬，赵政低骂了一句。装也不装得像点。

　　赵姬倒是没有怀疑，只道：“听人说因外力失忆者，回想往事时有可能触及伤处，疼痛难忍。想来阿恬应是如此，我看也不假，政儿，就莫要追问了。”

　　赵政咕哝了一声，却再没说话。

　　接王子回国的车架安静隐蔽的走在回国的路上，已是暮沉西山，不多时，就见遥远的天边出现了咸阳巍峨高耸的城墙。

　　带着官署令箭的宣令吏在官道尽头肃穆以待，得见车队影子，立刻上千转述秦王口谕，把舟车劳顿，回归国土的赵氏母子接近了咸阳宫中。

　　一番安顿折腾，蒙恬经嘱咐暂时安置在了划给王子政的一片寝宫里，醒来的时候，旁边的太医正捣着膏药给他处理伤口。

　　“这是哪？”蒙恬抽着气问了一句。太医见病人醒了，就让旁边侍候的内侍去通知王子，然后说道：“小兄弟所受均是外伤，虽然可怖，却无性命之忧，且好生休养，卧榻半月即可行动如常。”说完，顿了下，才道：“此为咸阳宫王子政寝殿。”

　　王子政三个字砸到蒙恬头上，将心怀侥幸的人彻底的砸醒了过来。蒙恬哀叹一声，认命的接受了现实。

　　“多谢了……”蒙恬见太医诊治完毕起身，下意识的说了句谢。太医一愣，赶忙拱手道：“无妨，分内也。小兄弟切忌剧烈动作，伤及根本，日后追悔莫及耳。”

　　之乎者也的文绉绉口气听得蒙恬一个头两个大，连太医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他穿了，穿到了秦朝，穿到了秦始皇一统六国之前。蒙恬用了很久才消化完这句话，又拆字咀嚼琢磨，想到头疼脑热才不得不作罢。

　　早知今日，他就算用啃的也要把史记啃一遍，再不济，也得将老爹当年买来的大秦帝国吃个干净。哪至于现在举目四望，两眼茫茫的凄惨境地。就是绞尽脑汁的回想，也撑死想起来赵政十三岁继位，二十二岁加冠，老妈的前后两位情夫跟他争权夺利，一个是嫪毐，另一个是吕不韦……

　　知道这些能有个屁用，嫪毐还不知道在哪块生死不明呢，吕不韦正在秦国如日中天，建功立业，除非他疯了才会这会起异心。

　　惆怅了半晌也没惆出个结果，蒙恬只好放弃。

　　盏茶功夫，得到内侍通报的赵政走进了寝殿，解下身上黑色披风，扫去霜露，带着一身寒气到了蒙恬身侧。垂首看去，少年面色苍白，气息絮乱，神情萎顿，显是大病未愈，便开口道：“这半月就不予你事物了，在此好生休养，莫要生事，可懂？”

　　蒙恬被声音拉回神思，看到赵政模样，吓得差点跳起来，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点头如捣蒜的应诺。

　　赵政皱眉瞧了他一会，总觉得这小子和昏迷前的样子有所改变，譬如先前固然弱势负伤，却直白爽利，毫不见低下卑贱之色，然现在，神情闪烁，目光躲闪，竟不敢直视，却不似惧怕自己的样子。具体如何，赵政不得而知。

　　心中困惑与怒意顿起，回想一番，发现蒙恬颇有古怪之处，像是一开始不晓得他的身份，过后突然醒悟，遂有此变化……赵政暗自冷笑，索性以静制动，看这来历不明的蒙恬作何鬼怪打算。

　　“近日风寒露重，此殿久未有人住，缺失人气，阴湿较大，你有伤在身，适宜处在干燥温良之地，白日记得躲在院内晒晒太阳。”

　　“知道了，多谢少公子关心体恤！”

　　“晚汤一会让人给你呈上来，我再叫人额外炖些滋补食料，都要吃干净懂？”

　　“懂！”

　　“有事就叫伺候的内侍来叫我，东院南三首书房，我在那边自行修习少学。”

　　“明白了！”

　　赵政又看了蒙恬一阵，眼神直叫人心下发寒。

　　“就是这些了，再无他事。你好好休息。”赵政淡淡的说，“就给你半个月逍遥时光。”

　　蒙恬收起苦涩，撑起笑脸恭送大驾，等到人去楼空，内侍鱼贯而入盛上晚汤让他吃饭时才堪堪定神。

　　哎，如今也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至少现在的秦始皇嬴政才不过十一二岁，自己一个二十四岁的成年人难不成还和一个小屁孩周旋不过了。

　　兀自安慰了一会，蒙恬没什么食欲艰难的吃完了赵政吩咐的晚汤加滋补药汤，翻身滚上床，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且大汗淋漓，一脸纠结痛苦，正是做了噩梦，连梦里都心惊胆战的挣扎在暴君的魔爪下不得安生。

　　东院书房，照料蒙恬的内侍在夜色中披星戴月的走了进来，俯身行礼。

　　赵政放下笔，挥手让内侍起身，径直问：“蒙恬如何？”

　　“回少公子，食完就睡，并无异常。”

　　“吃了多少？”

　　“一鼎汤，一盘素菜。”

　　赵政哼了一声，“可有嫌恶食料不精？”

　　“未曾，但神色痛苦，颇为艰难。”

　　“这还叫不嫌？！”赵政一怒。

　　内侍连忙答道：“非也，太医嘱托，大病未愈，食之无味。应是如此。”

　　听完，赵政才缓和了神色，扣着案面沉吟片刻，“行了，你且退下，日后常务不用来此，若有异状，再行禀报。”

　　“嗨！”内侍恭敬的离开了书房。

　　屋内烛火摇曳，安静如斯，空荡荡的屋子显示此处尚且仍是新居的迹象，赵政似乎也没有在此常住的打算，从赵国带回来的东西并未全数罗列安排。

　　蒙恬的事且放下不论，赵政现下最为烦躁的，是如今秦国事态。

　　自吕不韦成开府丞相，掌国事大权，推行新政，朝令繁多，几乎没有空闲的时候。父王气弱体虚，汤药进补不见成效，越见疲惫颓废之势。赵政年龄虽小，却也看得出现下一片风云诡谲和暗潮汹涌，吕不韦入秦数年，历经两朝，自然也是懂得的。

　　见过秦王后，吕不韦就来找了赵姬母子。原来除了赵姬外，赵政之父赢异人还有另一位年龄相仿的半胡王子成蛟。成蛟其母为胡姬，生下成蛟后，就交由太子傅精心培育，如今已显露锋芒之色，而远离秦国多年的赵政，即使有嫡长子之名，也是名不副实，甚至多有国民不知道秦国长公子乃是赵政。

　　吕不韦同赵姬于赵国时便素有私情，担忧赵姬母子情势，才会前来试探赵政才学。赵政未曾想到这点，却是知道若是吕不韦话中真意，直指有可能随时来临的太子遴选。

　　他在赵国卧薪尝胆，发愤图强，无不是等待时机，为回国之后一展才华，登临王位，图谋天下。然则如今身处局中，才觉世事无常，高深莫测，远不如自己所想那般简单。诚如吕不韦暗示所言，太子遴选至关重要，若自己无法证明具有贤能才干，怎在秦国立足，怎在朝堂立足？

　　然要他听从安排，同那些徒有其表的腐朽名士拜师学艺，听训教诲，他却有一千个不愿。

　　王命难违，他明白这个道理。更何况他现在无倚无凭，又有劲敌在外，万万不是任性妄为的时候。可心底，总是有不甘的火焰燃烧……

　　叹了口气，赵政怔怔的望着烛火沉思，直到深更，仍不见有熄灭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