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风云际会（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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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纵死灰复燃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咸阳王宫里，当晚吕不韦在府中沉思了整整一夜，然后提笔写了一封信，交由人快马加鞭送往了前线蒙骜的手中，这封信里是何内容无人知晓，但接到信的蒙骜大军，却停下了脚步，诡异的停止了所有的进攻。
六国联军不明所以，也跟着安静了下来，一时间风云诡谲，暗潮汹涌，谁也不知道下一刻到底会发生什么。
而就在这时候，嬴政已经跟蒙恬一路向北，抵达了远在秦国北部边陲之地。
经历秦国军民百年的征战杀伐，这个在最初只有小小一片封地的西部诸侯国，其版图已然扩大了不止十倍，秦人好战，尚武，除了法度规定的军功进爵之外，更因秦人数百年来不断和西戎各部以及北方胡人等外族厮杀争夺而养成的民风。秦国不似山东各国，进可攻退可守，在这片越过函谷关，几乎被遗忘的穷苦之地，唯有战，才会有生存下去的机会。
于是百年来秦人从不停歇的与天斗，与人斗，这是一个在烈火之中诞生的铁血国度，就连当年自诩为天下无敌的魏国军队，都不敢小觑还未经过商鞅变法改革的弱小秦国。
如今秦国强大了，越发没有人胆敢进犯，边关的西戎胡人都安分了许多，至于匈奴，也懂得比起秦国，日益衰弱的赵国更好欺负。是故自吕不韦担任丞相近几十年来，秦国边关几乎未曾有过千人以上的大战，偶尔用得上边将一两次，也是从赵国那边流窜来的匈奴残兵，或是秦赵边境的胡匪马贼。
嬴政之所以选择了从北部边陲郡县开始，便是想要知道吕不韦基本不太关注的边疆，是否还像过去一样，没有因为连年的平和而腐烂。嬴政比谁都清楚，秦国的心脏和最后退路，永远都是西北这片看似荒芜的贫瘠之地。
此时是酉时刚过，天已经阴沉了下来。一望无际的原野之上，三个芝麻大小的黑点正艰难的往前行进，似乎是岔了方向，在一片同样的景色里茫然的转了好几圈。
嬴政无奈的再次看了眼手中的羊皮纸，那是一张简陋的地图，上面标着秦国几个主要的城镇，以及大致的边境范围。
这次嬴政游学出来，出于种种考虑，并未张扬，而是隐蔽的离开了咸阳，随身侍从也只有赵高和蒙恬二人，若不是吕不韦出于安全考虑，悄悄调遣了黑羽卫暗自跟着嬴政，堂堂秦国的太子恐怕就真这么轻装简行的上路了。
不过，吕不韦估计也没料到，黑羽卫刚刚跟着嬴政出了咸阳，就被蒙恬给发现了。结果不言自明，最讨厌受人监视看管的嬴政立刻就同蒙恬一起设了个圈套，引的毫无防备的黑羽卫走上了跟他们截然相反的道路。而自己则直接北上，远远地甩掉了吕不韦的眼线。
“边军驻营到底还有多远？”蒙恬问了一句，弯着腰伏在马背上。他的脚下踩着特意让工匠定制的马镫，嬴政和赵高当然也一起配了，一开始蒙武不知道自家儿子搞的这东西有什么用处，直到看到成品挂上了马腹两边，立刻就欣喜若狂的将图纸要了过来，带着那个有经验的工匠钻进了军营里一连十几天都没有出来。
“我不知道。”嬴政听到声音，回过头露出了苦笑。
蒙恬摆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好吧，看来我们是迷路了。”冷静的下了决断，蒙恬看了看嬴政，又看了看赵高，“现在怎么办？”
赵高当然是唯嬴政马首是瞻，转头看着嬴政没说话。蒙恬也一起盯着嬴政。
被瞧的很是压力的嬴政收起没多大用处的地图，思忖片刻，沉吟道：“回去的路恐怕也不好找，不如就……先前进吧？”
蒙恬：“……”谁来告诉我，路痴这属性真的不会传染吗？
嬴政咳嗽了一下，指示赵高在前面去探路，自己则拉紧了领子，侧头对蒙恬道：“要不这次你来带路？”
这就算了吧……蒙恬干笑。虽然恢复记忆后，一切迹象都表明蒙恬本人应该不是个路痴，但他暂时还没有这个信心。
于是他们又开始慢吞吞的在草原里转悠，妄图寻找到一丝人际。
似乎是一刻，又似乎过了一个时辰，不知道就这样走了多久，一直在前面探路的赵高突然紧张的跑回来，说是好像有狼群在不远处徘徊。嬴政和蒙恬一听就惊了，这时候碰上狼群，用不用这么倒霉？
“距离多远？”蒙恬问道，伸手拿出了一把浑身漆黑的长弓。弓身如月，气势内敛，充满着肃杀之色，颇有些震慑人心的风范。正是蒙恬曾在善兵坊里看上的那把天月弓。前几日蒙恬跟蒙武说了要随嬴政出去游学的事情，之后便在父亲首肯下去了一趟善兵坊将天月弓买下，算作路途上的防身工具。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用到了。
“大约一里不到，不过他们并未向我们这边移动。”赵高擦了擦汗，“我看到数量很多。”
蒙恬沉默了，数量太多的话，就靠他们三个肯定是不行的。这时候嬴政伸手拍了拍蒙恬绷紧的肩，按下了他拿着弓的手臂，“我们绕道。”
蒙恬问道：“从哪边绕？茫茫草原的……”
“东边。”嬴政随意指了一指，怎么看都没有半点可信度。
蒙恬只好劝道：“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不然呢？总不可能真的上去。”嬴政安慰似得笑了笑，“放心吧，我看到西边有水源的迹象，一般来说，水源边的猎物更多，狼群不出意外会往西边去。”
“好吧，那就东边了。”蒙恬吐出口气，现下也只能如此了。
做了决定，三人便加速往东边狂奔。此时，风越来越大，吹得绿浪一层层翻滚，像是一片汹涌的海啸。再往远处，蓝色的天空边缘，一道黑线隐隐的席卷而来，逐渐将半个天空染得昏黑，犹如深夜将至。
跑了约莫几刻，确定已经没有了狼群的踪迹，他们才略微减慢了速度，让气喘吁吁的坐骑缓口气。
“应该追不上了吧？”蒙恬回头看了眼，出声问道。
嬴政笑道：“已经安全了。”
蒙恬松了口气，抹了把脸，望着天空长叹一声，“话说，这的风怎么这么大？眼睛都要睁不开了。”语毕，又是一阵狂风呼啸而过，蒙恬不由得眯起眼缩了下脑袋，模糊的视线里是满天满地灰蒙蒙的草原。
“确实……”嬴政拍了拍略显焦躁的白泽，看着天色，心下一沉，冲蒙恬喊道：“这天气不对，恐有异常，我们还是先找个人家借宿一晚再说。”
“荒郊野外，哪里来个人影啊？！”
“找找看吧。”嬴政无奈，先行一步往草原深处而去，赵高连忙催马上前，留下蒙恬一人，只好不情不愿的跟了上去。
“刚才就不应该出城的，现在折回去也来不及了。”蒙恬叹了口气，跟嬴政并驾齐驱而行。
赵高依旧是在最前面，他眼尖，一下就瞧见了不远处有一些灰色的轮廓出现，稍加分辨，立刻回头道：“公子，我看前面有些人影！”
“人影？确定不是狼影？”蒙恬喊道，还对刚才的事心有余悸。
“我确定。”赵高不满的瞪了他一眼，再次肯定道：“应该是商队。”
闻言，嬴政往前走了点，远眺了眼前方，“先去看看吧。”然后就加快速度奔向人影团团的背风处。
赵高和蒙恬紧随其后，三人顶着烈风，终于在日落之前到了那处人影聚集的地方。
“是胡人的商队。”先一步去探查了一番的赵高回来对嬴政汇报。嬴政一听是胡人，便和蒙恬对视一眼，问道：“不是匈奴人吧？”
“应该不是。听他们说，是打算要往九原去，然后整顿回乡的。”赵高回答，赵高小时候曾跟胡人学过一些匈奴话，所以基本能确定那帮人说的并非是匈奴语。
九原是赵国边陲的大城，多数在边关做生意的胡商或是中原商人，大都会将九原做一个中转休息的地方，如此看来，应该是没什么危险。
嬴政略微放了心，跟赵高颔首，然后下了马，与蒙恬一起步行走近了那帮约莫二三十人的胡人商队。
靠着一条细细的溪流边，五六个大型帐篷正依次扎在背风之处，一群穿着简便胡服的青壮年收拾行李的收拾行李，补给水分的补给水分，各自忙碌，一时都没注意到三个少年的到来。
无奈之下，三人只好拉住一个看起来面善点的虬鬓大汉，向他问道：“这位先生，我们是游学的士子，刚从秦国离开，路上迷失了方向，不知道能不能借路同行一段？”
战国时期士子游学很是常见，这位胡人见多识广，学过中原话，一听嬴政他们如此说道，便哈哈大笑，爽快的拍了拍临近的蒙恬肩膀，“没问题没问题，你们往那个最大的帐篷去，那是阿查克大哥的帐篷，他是这里的头领，很好说话，肯定会同意你们的请求的。”
嬴政松了口气，和正在揉着肩膀的蒙恬一点头，便往那人所说的帐篷走去。赵高则守着三匹马和行李，停在门口等候。
两人进去没多久，就听一阵豪爽的笑声传出，名为阿查克的高大胡人挑起帐篷帘子，引着嬴政和蒙恬走了出来，用带着几分赵人口音的撇脚中原话热情的说：“前几天我们遇到一个中原人同行，他刚走不久，正好空出了地方，你们就暂且住到他那里吧。”说完，挥挥手找来了一个年轻的褐发青年，“沙伦，你带这两位朋友去他们的帐篷。”
嬴政和蒙恬看了过去，是一个憨厚朴实的小伙子，似乎有些中原血统，除了发色之外，其余都和中原人没什么区别。
沙伦开口用流利的中原话说道：“两位公子，请跟我来！”语毕亲切的对嬴政和蒙恬一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多谢盛情，不胜感激！”嬴政对阿查克拱手道谢。随即招呼了赵高，牵着马和蒙恬一道，跟着沙伦走向了靠近水边一顶略小的帐篷边。
“就是这了。”沙伦指了指，黝黑的脸上一双眼睛好奇的打量着看起来年纪不大的三人。
嬴政习惯了被人侍奉，点了点头就率先进去了，赵高赶紧拿出行李跟进去准备，就留下蒙恬一个站在外面。反正有赵高在，嬴政的衣食住行一应料理，根本用不上他插手，蒙恬也懒得进去凑热闹，干脆走到了水边洗了把脸，长长的舒了口气。
天边还是阴沉沉的灰色，似乎将有暴雨降临，即使处在背风处，也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湿气和风压。
沙伦这时拿了个水壶在水边汲水，看到蒙恬，对他笑了笑，好心说道：“你们可能不知道，暴风雨过后，这水就喝不成了，最好现在就备好水源。”
蒙恬惊讶的直起身，“为什么喝不成？”
“暴风雨中住着神龙，雨是神龙对世人的惩罚，里面含有诅咒，凡是人喝了都要腹痛高烧，重者甚至会不断吐血！”
蒙恬不由咋舌，他还真没听过这种怪事，估计就是谁不慎勿喝了被污染的水源，结果以讹传讹，传成了这样神乎其神的故事了。
“多谢好意，我等会就去跟同伴们说。”蒙恬说着，刚好赵高从帐篷里出来了，于是便对他打了招呼。
赵高点点头，立刻按照蒙恬所说将三人的水袋拿到水边开始灌水。
沙伦已经灌好了水，盘腿坐到水边洗着衣服，蒙恬无所事事的望了会天，觉得沙伦看起来挺好相处的，索性就跟他坐到了水边闲扯起来，“刚才听那位阿查克大哥说，前几天也有个中原人同你们一道，他现在往哪去了？”
沙伦闻言一愣，想了想，才道：“那个中原人啊，据说是往咸阳去了。”
“他要去咸阳？去咸阳怎么碰到你们的？”蒙恬奇怪的反问，“他从哪来的？”
沙伦答道：“听他自己说是从楚国入秦的，正在秦国游历，不巧在秦赵边界遇到了马贼，逃走后刚好被我们救下了。”
蒙恬一听，更来兴致了：“现在还有马贼？你们遇到过吗？”
“当然遇到过，没有学过两手功夫，可不敢走这条路行商！”沙伦放下手里拧干的衣服，得意的拍了拍腰间的弯刀，骄傲的说：“我们这支商队在月氏可是出了名的，就算是碰到匈奴人都能一战，更何况一帮不成气候的马贼。”
“我记得几年前赵国李牧将匈奴都赶到西域深处了，他们现在改去骚扰月氏了？”
沙伦摇摇头，嗤笑道：“匈奴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不光是中原边境遭罪，我们也一样啊。”说到这里，脸上接着流露出了倾佩之色，“倒是近几年能变的好些。这都多亏李牧将军大挫了匈奴主力，不然我们也不敢这么大举的开始和中原通商。”
“这匈奴人还真是彪悍。”蒙恬摸摸下巴，感慨万千。想想日后秦国统一六国，面临的最大威胁就是北方匈奴，而这隐患直到汉朝都未能彻底解决，着实颇让中原朝廷为之头痛。
“你们呢？是要往赵国去？”沙伦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水渍，将最后一件衣服拧干。
蒙恬笑了笑，“我们不去赵国。”
“那是去哪？”
“随便转转，看看边塞风景。游学不就是如此嘛。”
“哈哈，你们中原人还真是喜欢干这些事情。”沙伦摇头笑道，一副无法理解的样子。
蒙恬耸耸肩摊开手掌，装模作样的吟道：“孔子有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没有亲眼证实，再多的知识也不过纸上谈兵。”
“停停停，别跟我说你们中原那套之乎者也的，尤其是那个什么老子孔子，我听了头疼！”沙伦连忙摆摆手，将衣服一卷，高喊道：“我先走了，暴风雨快来了，你们赶紧收拾进帐吧！”随即一溜烟的没了踪迹。
蒙恬哈哈大笑，笑到一半，头顶的光线忽的被一道阴影遮住，抬头一瞧，应在帐篷里休息的嬴政不知何时已经出来，正站在蒙恬身后，低头饶有兴味的看着他。
“孔子有云？我怎么毫无印象？”
蒙恬尴尬的咳了一声，翻身站了起来，狡辩道：“孔子说了那么多话，谁知道他到底说过没说过？我也是听别人讲的！”语毕，若无其事的拍拍屁股上的灰尘，岔开话题道：“刚才沙伦说了，一会会有暴风雨，政哥，我看我们还是等暴风雨过了再启程吧。”出门在外，为了身份保密，嬴政和蒙恬就扮做了兄弟，叫了几天政哥，蒙恬也不觉得别扭了。
嬴政点点头，没有抓着蒙恬刚才的话不放，而是拉着他往帐篷里走，“我们的计划是得改改了。”看起来似乎没将方才的事放在心上。
“自然得改啊，那可是暴风雨！” 蒙恬咕哝了一句。嬴政已经挑开门帘，和蒙恬走到了帐内的软榻旁边。
“并非暴风雨的原因。”嬴政说道，俯下身拿起了案几上的一卷竹简，“而是这个。”
“这是什么？”蒙恬凑近身子，上下打量着嬴政手中其貌不扬的简陋书卷，困惑不言而喻。
嬴政微微一笑，呼吸吐在了蒙恬脸上，蒙恬这才惊觉自己靠得太近了，赶忙向后仰头退开一步。嬴政倒是没什么反应，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彩，根本没注意到蒙恬的变化。
“阿恬，你看看这卷书！”嬴政一抖手，哗啦一声将竹简翻开，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苍劲秀挺的墨色字迹。
蒙恬感慨道：“好字！”
嬴政洒然一笑，展开全卷放到蒙恬眼底：“非但是好字，更是好文章！”
蒙恬鲜少见到嬴政这般激动，一时也来了兴趣，接过竹简认真的瞧了过去，这一瞧，脸色立刻就变了。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风云际会（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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