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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风云际会(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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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军势如破竹,四路分兵却不显疲态,一路以战养战,连后勤补给都只消耗了全军总需的三分之二,整支军队仿佛脱缰的野马,斗志昂扬的闯进了山东各国。
咸阳城里一片欢欣鼓舞,人人茶余饭后都要讨论上一两句现下战况,即是兴奋又是骄傲,连耕种都更卖力了几分。
相比起来,山东六国则是一片愁云惨淡。
除了面临秦军主力压力,已经接连失去三十六城,眼看着邯郸不保的赵国,此时的韩国国都新郑,谈不上兵荒马乱,却也几乎要被黑色的阴云压抑的喘不过气来了。
韩国近几十年里早被秦国打成了惊弓之鸟,可怜韩王又是个满脑子奇思妙想的无能之辈,空有满腔救国抱负,实质却养了一帮子酒囊饭袋,整日在王宫里研究怎么使出奇迹让秦国威胁突然消失。比如前阵子才刚刚启动的那个命名为“疲秦计”的千古奇谋。
然而郑国才刚刚离开韩国不到一个月,秦军就大举出兵攻了过来。虽然目标直冲赵国、魏国以及楚国而去,另有一路则绕过韩国直奔临海的齐国,并未进入韩国,但看着那从眼皮子底下过去的黑色洪流,也依旧让人头皮发麻。
秦军绕过韩国的这番布局,韩国君臣惊愕之余,颇有些莫名其妙和对未来局势莫测的深刻恐惧,他们当然不会天真的以为秦国真的突然友好了起来,将比邻的韩国当做了忠实盟友,所以才放了一马,只是这真正意思,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参透。
直到某天,楚国为合纵抗秦而奔波来此的春申君说起此事,一番分析,他们才恍然大悟,原来韩国在秦国眼中根本不值一提,已然当做了到手的肥肉,只需大军凯旋之日,顺手一摘。
明白了这点的韩王立刻怒不可遏,韩国再弱,也是曾经有过“劲韩”之称,傲然立足于战国乱世的泱泱大国,这秦国蛮夷之邦,连年来不懂得友好邦交就算了,竟然还如此蔑视邻里,当真可恶之至。韩王越想越愤怒,立即大手一挥,宣布加入合纵抗秦的联军之中,还主动提起派遣数名才干之士为联军出力,被春申君委婉拒绝后才悻悻收回成命,不了了之。
再说合纵之事,那日赵胜未能说动魏无忌回国,后春申君、孟尝君,以及魏无忌颇为敬重的毛、薛二公相继劝说,才终于让魏无忌摒弃前嫌,点头应允,随魏王前来迎接的使臣一起回到了十几年不曾踏足的大梁。
得到消息的魏王三十里相迎,一见到魏无忌的身影,差点落下了泪。他对这个兄弟当真是又爱又恨,一时情绪起伏,不知如何是好。最后还是春申君打了圆场,才让兄弟久未见面后的尴尬化解,魏王也不拖沓,当天就将魏无忌拜为上将,授予兵符,让魏无忌挑起合纵大旗,挽救各国于水火之中。燕赵韩楚四国最先响应,纷纷表示愿意听从信陵君统筹,合力抗秦。
说起各国之所以对信陵君如此信赖,将他当做合纵抗秦的救星,一是因魏无忌一直都是抗秦的核心人物,声望实力毋庸置疑。二,则要说起昔日秦昭王在世之时。那时天下战事迭起,六国为保住身家性命可谓使出浑身解数,一边和秦国周旋应对,一边各自阴奉阳违,毁约结盟家常便饭,今日成友明日为敌的情况数不胜数。秦国又大施离间法,远交近攻,逼得山东六国节节败退,几乎没有喘息之地,虽有几次合纵抗秦的盟约,却是效果不佳,大都败得惨不忍睹。直到后来信陵君振臂一呼,结成联军主力,带领联军反抗秦军,才胜了那么一次,挽回了山东六国差点剥下来的脸皮。
综上所述,魏无忌在山东六国的心目之中,自然是当仁不让的联军统帅,战国四大公子中,也只有魏无忌尚且还存有这样的威名和声望。幸而窃符救赵之事,在诸公的周旋劝说之下,魏王和魏无忌冰释前嫌,不再计较,才能有今日合纵抗秦之举。
但这样的局面之下,却隐含着很少有人能够看到的危机。
这天,春申君刚刚离开韩国奔回赵国。新郑在决定加入联军之后,突然就活泛了起来,仿佛有了这样一个靠山,就不用担心秦国的铁蹄踏入国门,血洗新郑了似得。
在这样有些可笑的氛围之中,韩非淡淡的听着耳畔一帮徒有其表,滥竽充数的所谓国之栋梁大言不惭的要将秦国逐回函谷关,尽是挑选君王爱听的虚荣之词反复称颂不说,还一个个竟出些稀奇古怪的匪夷所思之法,不说这些方法可行不可行,就是其本身,已经让人啼笑皆非。
韩非厌烦透顶了韩国朝堂上这些让人不堪入目的种种迹象,但他却还是一言不发的站在这里,安静的侧耳倾听,装作认真思索的样子。
为什么非要这么作不可?韩非自己也不明白,难道就因为他是韩非,是韩国的王族,所以才必须要忍受这个从内里开始腐烂到无药可救的国家吗?
他想变,然时代已经过了变法之世,秦国也不会给韩国留下变法图强的时间。他想改,然空有王族身份,却人微言轻,甚至比不上那些酒囊饭袋在韩王面前的一个突发奇想。
韩非不知道自己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这样惶惶无所事的日复一日浪费光阴,还不如两袖清风的逍遥人间,做一个游学士子。
但每当起了这个念头的时候,韩非就会想起李斯,想起李斯偶尔和他说起过的理想。
李斯去了秦国,因为他有选择的余地,他想要成为一国丞相,想要辅佐秦王建立不朽功业,韩非相信李斯能做到,虽然他从未对李斯说过。
韩非觉得自己之所以没有离开新郑,也许正是因为他想试着去感受一下李斯的想法,试着去做一做李斯想做的事——比如改变韩国,做一个像商鞅那样名垂青史的变法功臣。
可事实证明,这条路并不是那么好走的。仕途之道上,韩非的身份只能带给他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的优势,然而在拥有这样优势的情况下,他仍然走的那么艰难,更妄论一无所有的李斯。
韩非这辈子最不想输给的人就是李斯,所以他宁愿忍受自己最不喜欢的东西,也依旧站在了这里。他想,至少这样,自己就能够更了解一些李斯了吧。
“韩非,你来说说,诸公所言可是?”韩王的声音打断了韩非的出神,这是很常有的事情。毕竟韩王还是韩非的叔叔,对于侄子多加照拂,在韩王来看是很正常的事情。
大殿之上安静了下来,人人都看向了那个站在一角,沉默寡言,清冷淡漠的韩王侄子。
“韩非师承荀子大师,其见解定然独到,愿闻一详!”
“正是正是,请公子一舒己见!”
一帮臣子跟着异口同声的起哄,纷纷盯着韩非。在众多目光之下,韩非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没有笑,也没有胆怯。他转过身,对着韩王一躬,才开了口,一字一顿,非常缓慢的说了起来。
韩非自幼口吃,这点在韩国朝野无人不知,但他天资聪颖,身体上的缺陷并未影响他的才华和能力。后来他求学在荀子门下,颇得荀子喜爱,为了治疗他的口吃,荀子特意研究出了一个法子,让韩非日夜锻炼,算是起了一些功效。现在韩非说话已经不似小时候那样结结巴巴,即使语调和断句奇异的仿佛唱歌,但听起来却并不难受。
“侄儿以为,丞相及诸位臣工所言——”韩非冰冷的目光一一扫过了大殿之上的一帮老臣,扯出了一个讥讽意味十足的嘲笑:“皆是废话,毫无作用。”
气氛骤然凝固,接着是一群老臣面红耳赤的愤怒质问:“你这小子,怎得如此狂妄!”
众人哗然怒号,恨不得生吞了韩非,骂骂咧咧不绝于耳,哪有半点朝堂肃穆的样子。
而韩非不冷不热的站在那,淡淡的看着一帮人,仿佛看着一群跳梁小丑。
这时候韩王开口了,语气不复方才的亲切,但好歹还维持着平静,“既然韩非觉得诸公所言皆是废话,那你来说说,当今的韩国,如何才能立足于天下?”
韩非平淡的眼里忽的有了点神采,他抬起头,面向魏王,声音比方才急促了些:“韩国若要强盛,唯有一法!”
“何法?”
“自上而下,自内而外,变法革新……”
“停停停——”不等韩非的高谈阔论开始,韩王便厌恶的皱起了眉,挥手毫不客气的打断了韩非,“老生常谈,不足道已。韩非,如果你说的只是这些,何以蔑视满堂朝臣?”
韩非闭上了嘴,刚刚激起一点的激情瞬间被浇灭了,他无声无息的站在那,恢复了最初的沉默冰冷,再也没有吭声。
悉悉索索的嘲笑议论传到了耳边,韩非索性闭上眼睛,连那污了眼的丑陋嘴脸都不屑一瞥。
他的心再度被荒芜的冷意所覆盖,这一次,他真的明白,韩国已经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