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风云际会（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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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的很希望自己是看错了，但文章结尾处鲜明清晰的落款无论怎么看，都是“李斯”二字。
李斯李斯，为什么李斯的东西会落在这里？那个自楚入秦的人，原来就是李斯吗？蒙恬心情复杂的看着手中的竹简，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从后世的角度来看，李斯无愧于秦国一统天下的最大功臣，甚至可以说，如果没有李斯，就不会有中国的迅速统一，更不会有大秦帝国的辉煌灿烂。
然而，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是李斯一手促成了这个嬴政梦里将能国祚绵延，永世传承的庞大帝国，一夕之间灰飞烟灭，变成了后人或口诛笔伐，或为之扼腕的流星般的传奇。
蒙恬对李斯的感情是非常复杂的，他一方面希望李斯能尽快出现在嬴政的面前，能够尽力施展他的才华帮助嬴政统一天下。可另一方面，他又下意识的抗拒着李斯的出现，因为那代表着之后的一切噩梦——嬴政的病逝，扶苏的自裁，蒙氏的陨落，以及……秦帝国的幻灭。
直到这一刻，蒙恬才发现时间竟然过得这么快，他已经正在一点点的见证着这段注定是悲剧的历史一步步的走上不可挽回的道路了。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蒙恬吐出口气，侧目看向了赵高的方向，这个故事结局中最令人恨不得生啖其肉的罪魁祸首之一，目前还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单纯少年，完全不能想象日后会变成那样的人。也许这就是命运的戏剧性吧。
“阿恬？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嬴政担忧的拍了拍蒙恬的肩膀，迟疑地问道：“这文章……你不喜欢？”
被声音唤回神思的蒙恬，终止了复杂的思绪，看着嬴政年轻的脸庞，摇了摇头。
“不……只是，只是被这文章主人的才识见解震惊到了，一时失神而已。”蒙恬勉强一笑，重新将竹简放回了嬴政手中，“这位李斯先生，果真是个不出世的经世奇才，难怪政哥这么激动。”
嬴政这会已经平复了刚才的情绪，依他的敏锐，自然立刻就察觉到了蒙恬的不对劲。下意识的顺着蒙恬的目光看去，就发现他正若有若无的瞧着赵高，不知在想些什么。
嬴政心中一动，默不作声的收好竹简，盯着蒙恬，若有所思的说：“听阿恬的口气……难不成你认识这位李斯先生？”
蒙恬呼吸一窒，心中暗道：真是见鬼的敏锐，偶尔笨一点才显得可爱啊混蛋！他何止是认识李斯，他还知道李斯将来会如何得尽恩宠，如何意气风发，甚至因此而走上了一条不归之路，逼死了你最看中的儿子来维系他拥有的一切！
但是他却什么都不能说，只能面上作出一副惊讶的表情，打着哈哈笑道：“我若认识这样的奇才，肯定一早就介绍给你知道了，哪还会藏着掖着？”如果真没介绍给你，也一定是考虑到这个怪物级别的奇才使用过后带来的惩罚太过残酷。
蒙恬心中咕咕哝哝，眼神又飘到的赵高身上，寻思着李斯是肯定动不了的，要不然，还是从赵高身上动手吧？虽然现在看起来还是个三好少年，但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啊……
“阿恬……”嬴政眯起眼睛，忽的伸出手捏住了蒙恬的下巴，他叫了声蒙恬的名字，手下用力，将少年躲闪的视线对准自己，意味深长的问道：“你一直看着赵高做什么？”
蒙恬一噎，顿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嬴政突然觉得有些不爽，从刚才开始，蒙恬就一直心不在焉的样子，本来以为发现了这样一个惊世之才后他该和自己一样高兴的，但对方却似乎并不感兴趣。这种仿佛被无视的感觉让他开始觉得事情有些失控。
嬴政吸了口气，回过头，对赵高说道：“赵高，你先出去。”
闻言，赵高丝毫没有犹豫的点了点头，放下手头的东西，立刻就出去了。
帐篷里不算大的空间顿时安静了下来，嬴政重新看向蒙恬，掐着对方下巴的手慢慢放开，变成了抚摸颈侧的温柔姿势。
“现在没人了。”嬴政说，一动不动的盯着蒙恬看。
蒙恬被瞧得满头是汗，背脊不住发凉。这样的嬴政看起来太危险了。
“那个……我只是看看赵高在做什么！没有别的意思，政哥，你别多想……”蒙恬微微往后退了一点，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
嬴政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只是刚才看到蒙恬将注意力放在了一向不太关注的赵高身上时，心中泛起的古怪情绪让他做了这样的决定。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莫名的恼怒。
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自己心思的嬴政索性直接命令道：“以后不许那样盯着赵高！”
完全跟不上嬴政脑电波的蒙恬一脸茫然，总之，这个时候无论对方说什么都要立刻答应下来才是正道……于是连连点头，表示绝对遵从。
但嬴政还是皱着眉一脸深沉，过了好一会，才将手从蒙恬脖子上挪开。
两人沉默了半晌，才听嬴政转开话题道：“……等暴风雨停了，我们就往回走。”说着，话音未落，就见赵高飞快的跑进来，掀起门帘卷进了一股凌烈水汽。
这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外面突然狂风大作，雨点如雷，迅捷的砸向了地面，或又敲到了遮风避雨的牛皮帐篷之上，带起一连串令人心惊的沉闷响声。
“公子，暴风雨来了！”
嬴政点点头，让赵高去将门帘封闭，在屋内点了炭火，将厚重的毛毡铺平，忙碌了一阵，才算恢复平静。
雨声大得惊人，看这样子，恐怕要下到明日也不会停。
帐篷里的气氛有些古怪，赵高识趣的蹲在角落里不去打搅嬴政和蒙恬，而经历了刚才一遭的两人之间突然就生起了一股莫名的尴尬，一时间都闭着嘴不说话。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嬴政率先打破了沉寂，叹了口气道：“这雨真大。”
蒙恬坐在旁边本来就觉得气氛难受，一听嬴政这么说，想着他可能是担心追不上李斯，连忙跟着转移话题道：“不用担心。我刚才听商队里的人说了，李斯也是怀着仕途之心入秦的，前几天正往咸阳而去，他一个书生士子，几天也跑不远，等到雨停了我们折回去追，肯定还来得及。而且，就算来不及，他人在咸阳，以他的才华，也不会被埋没，届时找一找就是了。”
蒙恬说完，看着嬴政，嬴政却出乎意料的摇了摇头，“此言差矣。”
蒙恬奇怪道：“怎么，哪里不对了？”
嬴政双手交叉，盘腿而坐，淡淡说道：“若我们不能在李斯进入咸阳之前找到他，你说，他入了咸阳，会去找谁？”
蒙恬想了想，回道：“唯丞相府可行。”
早在几年前，丞相吕不韦就打破了秦国官员禁止私自养士的规定，将山东这一风俗习惯引进了秦国，目前吕不韦府上门客之多，丝毫不逊色于曾经以此为傲的山东各国，其中不泛能人志士，才华横溢之辈。李斯是楚人，入秦后若想一展抱负，势必会寻到现今在秦国举足轻重的人物自荐，而秦国朝中最符合条件的，唯有丞相吕不韦一人。
“正是如此。”嬴政点点头。
“去找丞相又如何？”
“若他寻得丞相，此等知遇之恩，对于李斯而言会有何影响，你我都无法预料。”嬴政解释道，“而日后一旦我继承王位，与丞相若有冲突……”
蒙恬听到这里，恍然大悟。战国时期人们对自身操守看得极重，诸如士为知己者死或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者不胜其数，一旦李斯投入吕不韦门下，成为其门客之一，那肯定会优先为自家有知遇之恩的主人奉献，嬴政如此推断也无可厚非。这就是一场人才的争夺战啊，难怪嬴政担忧。
蒙恬长吁一声，“可这雨不停，坐在这里着急也是白费功夫。如果政哥哥信得过我，就听小弟一言。”
嬴政闻言不禁笑了，“我自然信你，但说无妨。”
蒙恬嘿嘿一笑，正色道：“蒙恬可以断言，不论李斯是否投入丞相麾下，他最终，仍会为你所用，成为秦国一统天下的不二功臣，助你成就一世霸业。”
外面的雨哗啦啦的下着，天际的闷雷响起，炸裂在极尽的地方，模糊了蒙恬最后的话音，但嬴政依旧听得很清楚，从他的眼睛来看，他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然而这一瞬间，嬴政并没有想象中的喜悦，甚至是有些恐惧的。因为他终于不可避免的发现，蒙恬和自己是那么的不同。他仿佛知晓一切，偶尔从眼神里流露出的悠远和洞悉一切的漠然冷酷的让人心惊，他始终都与这个世界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迷雾，无论嬴政如何试图靠近，也总无法触碰到最真实的他。
这样的感受令嬴政非常的不舒服，他不想被蒙恬排除在外，就像他面对所有人一样。嬴政希望自己是不同的。
毫无隐瞒，全然告知。这才是嬴政所认为的信任。
“你真的能够确定？”嬴政询问道，虽然是疑问的意思，却仿佛已经确定了结果般用了肯定的口气。
蒙恬再后知后觉，也察觉到事态的发展趋势不对了。
“若是政哥哥不信我，等明天雨停了，我们立刻动身去追……”
“我没有不信你。”嬴政打断了蒙恬的话，“在我心中，你是我最信赖的人。”他肯定的说着，不知道是说给蒙恬，还是说给自己。
然而人一旦产生了某种想法，这个想法的种子就会扎根在脑海之中，不经浇灌便会顷刻长成参天大树，那些过去不曾注意的微小细节也会为之而放大，变的清晰无比。
譬如现在。种子已经悄无声息的种下，而他们还一无所知。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风云际会（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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