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风云际会（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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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未至，秦国东出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山东。秦军铁骑兵分四路，以上将军蒙骜为首，从赵国开始，大军铁骑宛如黑色的洪流，以势不可挡的气势轰轰烈烈的席卷而至，锋芒所向直逼函谷关外山东各国。而让人无言以对的是，秦国拉扯出道义大旗，挑起战端的理由，竟是由一向没什么存在感的东周王室联合愚蠢的韩王迫不及待送到秦国面前的，谁能料到，胆大包天的东周王室会听了韩王的话，真的跑去反了！
各国朝野全都惊呆了，秦国正愁着没有借口出兵，你就这么急着给人送去，真不是我们中出的一个叛徒吗？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法想到，自己苦苦维系的局势平衡和小心翼翼的相处妥协，竟然会因这样的原因，顷刻间就如覆水东流，再难挽回。
韩王一辈子谋求奇策救国，看到这种局面也是欲哭无泪，为什么自己和一帮老臣们苦苦思索出来的计策，非但不能取得应有的效果，反而还次次都事与愿违，加重了韩国水深火热的处境？
无人能够回答他的疑问和困惑，如今再唾骂猪一样的队友已然为时已晚，现在面临的局面，已经是强敌当前，不得不背水一战。六国存亡就在此一念之间。其他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此时的赵国邯郸，是夜，一架朴素无华的青铜轺车飞快的穿梭在空荡荡的街道之上，驾车的驭手一脸肃容，手下马鞭雨点般几起几落，奔跑的骏马犹如一团红云，须弥，就悄然驶出了邯郸城内，顺着大道而走，辚辚的开进了一条通往城外山谷的幽深小路。
坐在车上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眉目微垂，眼睛漆黑深邃，沟壑交错的脸上依稀还能找到几分年轻时期的风采。
轺车开得很快，略有些颠簸，但他却并未在乎，哪怕一身的骨头都被这剧烈的起伏弄得疼痛难耐。
“还有多远？”老人出声问道，嗓音沙哑低沉。
驾车的驭手飞快的回答：“快了。”
于是一路无声，直到视野之内，一座清寂萧瑟的小院慢慢从层层翠绿的遮掩之下显露出来。
“就是这了。”驭手喘了口气，转过头恭敬的对老人说道：“信陵君就住在这。”
信陵君魏无忌，数十年前窃符救赵，力挽狂澜，解救了处于水火之中的赵国，却也终身不得再回故乡，只能隐居于此，望乡思叹。
老人微微吐出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未有不妥后，对那驭手道了一句：“你在这等着。”随后双手拢袖，步履沉稳的踏进了他以为再也不会踏进的地方。
天边的夜幕低垂，明月高悬，一切仿佛都没有改变，却又仿佛已经沧海桑田。
很多年前，平原君赵胜还是一个玉树临风的翩翩少年时，他和魏无忌在临淄的碧海蓝天之下相识了。那时候他们才刚刚声名鹊起，并称为战国四大公子，为合纵抗秦而奔波各国，从未彼此谋面。
战国四大公子都是各国贵族，带着贵族特有的矜持和骄傲，赵胜亦是如此。所以他客客气气的对魏无忌说着“久仰大名”之类的话，眼底则是好奇，也是不置可否和跃跃欲试的争斗之心。
他们正在临淄的一家酒馆里，隔着帘子，还能看清外面人们的欢声笑语。耳畔尽是丝竹声乐和语笑晏晏。魏无忌当然看出了他的挑衅，但他却出乎意料的笑了。不是那种蔑视或者面对挑战的兴奋笑意，而是一种赵胜无法理解的暧昧柔和。
赵胜到现在都清楚的记得那时候魏无忌的一举一动，对方轻佻的勾起眼角，抚着唇举起手中酒爵，微笑着向他问道：“胜兄可要来上一杯，一醉方休？”
魏无忌无疑是俊美的，即使是轻佻的动作，在他做来，也赏心悦目的不可思议，几乎令在场正为客人奏乐的歌女都神魂颠倒的绯红了脸。赵胜也记得自己当时是脸红了，甚至找不到说话的声音，连那份舌灿莲花的伶牙俐齿都不见了踪迹，只是愣愣的坐在那，下意识的接过了魏无忌递过来的酒杯。
等到辛辣的酒液灌入口腔，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肺腑，赵胜才后知后觉的猛呛了起来，咳嗽的眼泪都止不住。
后来魏无忌是怎么做的来着？
已经鬓发斑白，青春不复的赵胜站在一棵开的正是旺盛的槐花树下，看着那群灿烂绽放的鲜美花朵，恍惚的想，那时候的魏无忌身上，似乎也带着这份若有若无的清隽芬芳，大笑着靠近他的身边，伸手用指尖扫去自己眼角的泪，风姿卓绝的眸子里含着比酒香更加熏人的醉意。
“胜兄还没喝，就醉了么？”
赵胜心道，肯定是醉了吧，否则他怎么会觉得一个男人，竟然能比任何妖娆美丽的女子还要动人。
而之后的一切，就顺理成章的发生了。奇怪，却又合情合理。只是结果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没想到魏某有朝一日，还能再得以与平原君见上一面。”
一个苍老并且带着讥讽意味的声音从赵胜的背后传了过来，头发花白，衣衫邋遢的魏无忌手里拎着酒壶，一摇一晃的踏出房门，斜靠在廊柱之上，对着赵胜露出了一个冰凉嘲讽的笑。
赵胜一瞬间甚至不敢回过头去，他怕他看到魏无忌的脸上流露出那种让他心痛欲绝的冷漠——事实证明，魏无忌此时的脸上，正是这种表情。
“许久未见，无忌……信陵君可好？”赵胜终究还是不得不面对向魏无忌，低下头，拱手笑问。
魏无忌冷冷的盯着他，面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夜风吹过了院中的槐树，将几片瑟缩摇曳的花瓣抚下，跌落到了站在树下的那个佝偻老者的身上。
星月明亮，落英缤纷，该是唯美动人的情景，可画中主角若成了一个枯朽老人，就一点也不显得浪漫了，甚至是有些岁月不饶人的凄凉之感。
魏无忌就这样看着赵胜，仿佛要从他身上看出一个当年的影子。他也确实看到了，看到了那个爽朗的少年回眸对自己微笑时灿若星辰的眼睛。
可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久远到连魏无忌自己都模糊了起来。他们都老了，老的如此快，如此惊人。
魏无忌突然觉得疲惫不堪，心脏处时时刻刻折磨着他的痛苦都无法再激起他的愤怒，他已经失望了，失望到不再会抱有任何期待，自然也不会再愤怒了。
“进来说吧。”魏无忌平静的对赵胜招了招手，拎着酒壶，一摇一晃的走到了房间里。
站在原地的赵胜抬头张了张嘴，眼里流露出了几分绝望，但终究不能如同少时那样，对着那个心心念念的人大声喊出他的名字。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入了屋，关上门，留下了一院的凄凉孤寂。
“你找我有什么事？”魏无忌坐在不算温暖的毯子上，漫不经心的询问了一句。懒散邋遢的样子和赵胜的正襟危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赵胜看着魏无忌，不可察觉的皱起了眉，欲言又止。
两人多年相知相识，对彼此比对自己还要了解，即使一个细微的眼神就能洞察入心，这点并没有随着他们的苍老而改变。
魏无忌知道赵胜那表情是什么意思，但他一点也不想知道，甚至觉得恶心。现在的你，凭什么对着我露出那种表情？你有什么资格，在背叛了我之后，还如此若无其事的出现在我的面前？
魏无忌放下酒壶，讥笑道：“真是抱歉，老夫久居荒郊，一个人住邋遢惯了，平原君锦衣玉食，贵胄之身，难以忍受也是自然。是老夫疏忽了。”说着，装模作样的整了整衣领，摆出一副端正的姿态，恭敬道：“平原君此番到来，必是有要事相商，让我猜猜……可是关于秦军东出？”
魏无忌虽然久居山林不问世事，但消息却颇为灵通，并非对局势毫不了解，此次秦军拿赵国开刀，短短十几天就连夺三十城，震惊山东，不说身在赵国的平原君和赵王着急，就是临近的魏国韩国也心惊胆战，生怕下一个目标变成自己。
“信陵君明断。”赵胜拱手，心中暗叹果然无论过去多久，时光都不会剥夺眼前之人的惊世才学。“在下此次前来打扰信陵君，正是为了此事。”
赵胜以为打开了话题，谈到国事天下事身上，两人之间的尴尬就能消散一些，毕竟他们都是以家国为重，身负重担的名士，而非拘泥于儿女情长个人恩怨的普通百姓。
但魏无忌却出乎意料的沉默了，不咸不淡的将目光移到了窗外，冷漠的让赵胜陌生不已。
“是赵王让你来的？”魏无忌问道。
赵胜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魏无忌突然笑了，转过头，重新看着赵胜，低低道：“我以为胜兄是个敢作敢当的真君子，不过如此。不过如此！”他哈哈大笑，一副乐不可支的样子，手里的酒壶乱晃，洒了一身的苍白酒液。
赵胜瞳孔一缩，心脏骤然被疼痛贯穿，魏无忌的模样让他感到了恐惧，而恐惧之下则是深渊般的悔恨和绝望。
他们已经回不到过去，可继续这样下去，折磨的到底是谁？
“魏无忌，你冷静点！”赵胜猛然站了起来，伸手夺过魏无忌手中的酒壶，一把扔了出去，仅仅是这个动作，就让他气喘吁吁，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
魏无忌倏忽就收敛了笑，只留下几许回音空洞的回荡，显得凄楚又悲凉。
“赵胜，你以为我是为了你变成这样？别作梦了，我魏无忌这辈子会为任何人而流泪伤心，却永远不会是你。”
“我知道。”赵胜找到自己的声音，发现他沙哑又难听，但他没有停下来，而是跪坐到了魏无忌的身前，深吸了一口气，俯下身，以一个屈辱的跪拜姿态，深深一揖。
“赵胜今生愧对魏无忌，愧对信陵君，此乃赵胜之过，赵胜之罪，而非赵国之错。信陵君深明大义，心系天下，如今秦国东出，赵国危在旦夕，山东各国却畏手畏脚，战战兢兢不敢对敌，然若赵国破，则山东破，赵国存亡与山东六国存亡已成一体，生死之战，系于一线，赵胜在此恳求信陵君不计前嫌，重回魏国挑起合纵大旗，联合诸国共同抗秦，救赵，亦是救天下！”激烈昂扬的一番话语尾音不落，在空寂的屋内反复回响，赵胜的额头紧贴着地面，双手微微颤抖，死死的抓着袖口才能勉强止住。
他听到自己沉重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声咚咚作响，而头顶却寂静的犹如坟墓，听不到任何声息。
魏无忌没有吭声，只是看着赵胜，安静的看着，苍老疲惫的脸上是一种仿若植物枯死的颓然。
过了一会，他淡淡的说，“你走吧。”然后站了起来，再不看赵胜一眼。
赵胜浑身一僵，颤巍巍的抬起头，哀声问道：“那……那你可是同意了？”
魏无忌转过身，背对着赵胜，不愿去看那张让他深深爱着又深深憎恨的脸。
“魏无忌已经老了。战国四大公子的时代也已经过去了。无忌只是凡夫俗子，无力回天。胜兄还是去另寻他人吧。”
赵胜瞬间失去了力气，近乎脱力的跌坐地上，张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魏无忌漠然的背影。
“你……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他心痛的几欲呕血，因为坚信着他还是那个魏无忌，他才会下定决心前来找他，前来见一见这个曾经说过永不相见的人。他想过很多种局面，却从未想过，那个心怀天下，满腔热忱，将救世救民当做己任终身奉献的信陵君，会说出如此冷漠无情的拒绝之词。
“我以为……我还以为，无论怎样，你都不会抛弃天下……”赵胜苦涩的说，失望不言而喻。
魏无忌冷冷的笑了，这次他转过了身，一张遍布皱纹，憔悴苍白的脸上，是毫不遮掩的悲凉，“赵胜，你以为，是谁杀了他？”
长夜萧瑟，满室清冷，院中开的正旺的槐树忽的抖了抖身子，在风中低低的垂下了枝桠。一朵又一朵洁白如雪的花瓣无声无息的坠落在地，被泥土染黑了身姿，挣脱不开，终于无可奈何的沉睡在了这片大地之上。
那晚，赵胜失魂落魄的离开了，再也没有出现在魏无忌的面前。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风云际会（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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