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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风云际会(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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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不韦等人离开后,赢异人正打算躺下睡上一会,门口就有人来报:“太子嬴政求见。”
赢异人愣了愣,挥手让人将嬴政叫了进来。
书房内点了熏香,却怎么也遮不住刺鼻的苦涩药味。嬴政走进来的时候,被冲进鼻腔的味道呛得咳嗽了一声,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赢异人看着自家儿子微微皱眉的样子,呵呵的笑了起来,“这就觉得难闻了?要是让你也天天喝这些药,那还不得难受死。”
嬴政脸上一红,连忙低下头,拱手道:“儿臣不该……”
“哪有什么该不该的,不用做这些客套姿态。”赢异人招了招手,让嬴政到自己身边,“政儿,过来坐爹跟前来。”
嬴政顺从的到了赢异人身边,坐定之后,才仔细的看着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父亲。
赢异人离开赵国的时候才不过二十七八,就是现在,也该是盛年,但他却已经满脸皱纹,头发斑白,背脊弯曲,苍老的仿佛花甲老人。和年轻的嬴政在一起,不像是父子,更像是一对祖孙。
眼前的老人陌生的早已让人找不到一丝一毫当年令赵姬一见倾心的俊朗迹象。嬴政忽然觉得鼻尖有些发酸,恍然惊觉,原来记忆中那个笑得温暖帅气的父亲,已经真的成了再也不会出现的回忆。
“政儿长大了啊。”赢异人伸手抚了抚嬴政的脸,眼神悠远,“这模样,真是跟你娘越来越像了,除了眼睛长得像我……你今年多大了?”
嬴政嗓子一塞,过了一会,才慢慢回道:“儿臣今年十二了。”
“十二了,还有八年你就可以加冠了。”赢异人温和的说道,眼神略微黯淡了些,“可惜爹等不到给你加冠的那一天了。”
嬴政抿紧唇,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不是懵懂无知的孩子,赢异人的身体状况能撑得到明年岁首都难,更何况八年之后。
心里突然泛起了一阵疼痛,眼眶不知不觉的有些发热。嬴政从来没有体会过寻常人家的亲情父爱,除了赢异人早年就不在身边以外,更因他们是王族子弟,除了父子关系,更是君臣关系。但今天听到赢异人的一番话,听到他语气中毫无遮掩的,不能亲手为儿子加冠的遗憾和失落时,嬴政发现原来他并不是不曾拥有,只是这份爱埋的太深,深到让人难以察觉。
“会有那一天的!”嬴政突然激动的喊道,“嬴政等着爹给我加冠!”这一刻,父子二人的关系骤然拉近,方才那份若有若无的疏离淡漠一瞬间冰雪消融。
赢异人闷笑一声,揉了揉嬴政的头发,刚想说什么,却捂着嘴断断续续的咳嗽了起来。
嬴政紧张的抓着赢异人的手:“父王,要不要叫太医?”
“不……不用……”赢异人哑声拒绝,拍拍嬴政绷紧的手臂,喘了口气,继续说道:“不管这个。我正有事要问你,政儿,你已经是诸君了,今日朝会丞相特意为你设了席位,你怎么没来?”
嬴政沉默了一下,低头道:“儿臣觉得,目前应该更注重修学才是。”他慢慢说着, “提前涉及国事固然有益,然我毕竟年少气盛,恐在朝堂之上影响丞相……”
赢异人闻言一笑,安慰道:“这点你不用担心,文信侯性格稳重平和,本来我是想让他当你的太傅教导你,只是最近国事繁忙,才搁置了下来。政儿,文信侯忠心耿耿,又是两朝重臣,若我不在了,你就将他当做仲父看待,他定会潜心辅佐你直到亲政……”
“父王勿要再说此等晦气之话了!”嬴政不满道。
赢异人失笑:“……你这小子。罢了罢了。你来找我是有事吧?但说无妨。”
得到了准许,嬴政吐出口气,重新坐到赢异人的对面,肃穆道:“儿臣恳请父王准许,半年之内,让儿臣亲自去看看秦国。”
赢异人问:“体察民情?”
“也有这个原因。”嬴政应诺,“自昭王之后,秦国收敛锋芒,休养生息,到父王继位,任用丞相吕不韦开始,秦国之变化不可不谓之多矣。丞相的新政到底是不是最适合秦国的政策,儿臣想亲眼去证实。”
赢异人沉吟不语,又是惊讶又是赞赏的看着自己的儿子,“你竟已经想到那么远了。”吕不韦不似赢异人体弱,尚且还在壮年,只要不出意外,他把持朝政,手握重权的日子还很漫长。且不论赢异人还能撑多久,光是现在,已有了主弱臣强的局面。虽然吕不韦深通为官为人的道理,即使如此强权在握,也时时刻刻自励自勉,从不逾越雷池半步,赢异人也相信吕不韦一心想成就清名的信念不会改变……但这一切,却不能保证,在吕不韦的新政之下,秦国还能否实现数代人汲汲追求的大一统梦想。
一旦吕不韦的政策与秦国坚持的国策背道而驰,以吕不韦的能力和手腕,不难想象秦国将会面临的危机。
嬴政考虑的事情之长远,远远出乎了赢异人的预料。
“你的担心不无道理。”赢异人叹了口气,“这一切在朝堂之上是看不到的,只有深入民众,才能真正了解……如此也好,我没有那个机会了,就交给你来做吧。”
“那父王可是同意?”
赢异人笑道:“当然。按照你想的去做吧,这是作为一个君主该有的魄力和胆识。”
嬴政得到肯定,面上露出了笑容,对着赢异人深深一躬,“多谢父王!”
赢异人摇摇手,疲惫之色再难掩饰。
“就这事情了?还有别的没?”
嬴政答道:“没有了。”
于是赢异人躺到了榻上,挥手示意嬴政可以走了。
嬴政识趣的没再打扰父亲的休息,悄然退出了房间。
从书房离开,回到寝宫的路上,嬴政满脑子都是即将离开咸阳的喜悦和兴奋。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和人分享这份心情,而这个人,毋庸置疑,非蒙恬莫属。
吕不韦的办事速度没的说,在嬴政拜托他的第二天,蒙恬就出现在了王宫里,作为太子伴读,陪着嬴政一起学习。
如今的太子寝宫已经收拾妥当,嬴政搬出了赵姬的地方,带着赵高以及一众分配的内侍们住进了新房间。寝宫的格局大体和原来住的地方没什么差别,嬴政随意挑了个房间,旁边的那间,自然留给了蒙恬。
虽然按照常理,太子伴读并非需要时时刻刻伴随太子左右,但以现在的情形来说,比起回到蒙府,蒙恬更喜欢住在王宫里。轻松自在,还能时不时的自己捣鼓些小发明。
嬴政回来的时候,蒙恬正在院子里研究怎样才能造个代替马镫的东西,他实在是受够了没有马镫的生活——即使屁股底下磨破的皮都长了三层了。
“还没想到好法子?”嬴政笑着走到蒙恬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也不是没有,只是难易程度的问题。”蒙恬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摸着下巴道:“找个手艺不错的工匠就差不多了。”说完,转头看向嬴政,“公子看起来很高兴啊,刚才做什么去了?”
“去拜见父王了。”
“拜见秦王?所为何事?”
嬴政微微一笑,“阿恬尽可回家收拾一趟,后日随我一齐启程。”
“启程……公子是要出去游学了吗!”
“没错。”
蒙恬一听这话,立刻兴奋了,从他穿越到这来后,基本没出过咸阳地界,难得有机会公款旅游,岂不乐哉!当下表示:“没问题,我一会就回去准备!”
两人说话间,都没有注意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正一脸无奈的看着蒙恬。
“蒙恬,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一个稚嫩的童声响起,打断了蒙恬和嬴政的谈话。
蒙恬“啊”了一声,连忙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尖:“抱歉抱歉,一时激动倒忘了你了……”
嬴政顺着蒙恬的视线看去,眼底闪过一丝惊讶,“这位是?”
蒙恬上前将一个四五岁模样的孩童领到嬴政身前,笑道:“这位便是太子嬴政。公子,此子名为甘罗,是丞相挑选的伴读之一。本来是要和我一起来的,只是前几日染了风寒,没能及时拜见。”
随着蒙恬介绍完毕,甘罗规规矩矩的对嬴政一礼,表情认真严肃,气度沉稳,没有半点孩童的样子。
“在下甘罗,参见太子。”
嬴政连忙回礼,双手郑重的扶起甘罗。
如果说蒙恬少年成名,已经为人钦佩不已,那甘罗这样的天生神童,则已是类似传说般的存在,成为市井街巷津津乐道的传奇。
昔日秦国大将甘茂,受谗言所迫而背走秦国,先入齐而后卒于魏,终生不得复入秦,其族人亦遭受牵连,颠沛流离,奔波他乡,望秦饮恨。直到吕不韦担任秦国丞相,为开新政而平冤假错案,才算是恢复了甘氏在秦国的地位,引甘氏子孙重入秦国,这甘罗,正是甘茂之孙。
嬴政曾听过甘罗名字,自然也知晓那些神乎其神的传闻,此时见到真人,不免好奇打量。
甘罗大大方方的由着嬴政审视,过了一会,才开口道:“方才听闻公子有意出行游学,可是决议?”
嬴政一怔,和蒙恬对视一眼,回答道:“你觉得不妥?”
“在下认为,公子此时或可驻守咸阳,或可入军历练,却只有游学一事万万不可。”
“愿闻其详。”嬴政肃道。
甘罗抬起头,问道:“公子可知,王子成蛟趋向?”
“不知。”
“王子成蛟日前请命入军,今日朝会正好议论东出函谷关之战,若成蛟在军中立功,凯旋而归,势必将威胁到公子地位。”
“这又何妨?”嬴政笑了,“我已经是诸君,就算他功劳在高,也是臣子。”
“此言差矣。秦王身体羸弱,若危机之时公子不在咸阳,结果难说。”
听到这话,蒙恬不禁悚然,历史上因为这种原因而与王位失之交臂的人不胜其数,还真像甘罗所说,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能确定结局会是怎样。
“我看小甘罗说得对……”蒙恬咕哝了一句。嬴政无奈的瞪了他一眼,对甘罗郑重道:“小兄弟所忧,嬴政知晓。然嬴政却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
甘罗奇道:“能有什么事情比取得王位更重要?”
嬴政道:“秦国的未来。”
话音刚落,甘罗骤然无声,一脸诧异的愣在了原地,久久不语。
“我说……你不要欺负小孩子啊……”蒙恬拉了拉嬴政,在他耳边悄声说道。
嬴政无语,“我哪里欺负了?”
“你没看他一脸伤心吗!”
嬴政仔细看了看,还真没看出来。
这时候甘罗回过了神,叹息一声,对着嬴政拱手道:“公子已有思量,甘罗不再多言。”语毕,对着蒙恬也是一礼,“既然公子去向已定,我就先回去了。”
“你也可以与我们一道启程。”嬴政笑着道。
甘罗摇摇头拒绝了。随后便离开了王宫。
嬴政和蒙恬前后进了房间,赵高端来茶水放好,蒙恬才开口抱怨:“这甘罗,明明是个小鬼,还一直板着脸跟个老头似得,哪有一点小孩的可爱?比我家那位还要不招人爱!”
嬴政哈哈一笑:“你要是知道这位甘罗在外的大名,恐怕就不会觉得奇怪了。”
“什么名声?”蒙恬还真没太听过甘罗,不管是在这里还是以前,也不能怪他,高考时候的历史课本又没有教过,就算教过他也不记得了。
嬴政见蒙恬一脸好奇,却突然起了捉弄心思,故作神秘的扣了扣桌面,“该知道的时候就知道了。”
“不说算了。”蒙恬翻了个白眼,在嬴政面前已经越发不顾忌形象了。
嬴政但笑不语,喝了口茶,转口问道:“刚说到你弟弟,最近倒很少见过他了,可是有事?”往常很黏蒙恬的人,现在反倒没什么踪迹,颇为奇怪。
“算是吧。”想起了蒙毅,蒙恬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喜还是忧的咕哝道:“你不知道,我那个弟弟,自从认识了王翦大哥,三天两头的就往人家那跑,前几天非缠着大父同意他入了军营,现在整日都跟王翦大哥混在一起,怕是早都忘了我这亲哥了。”
“蒙毅和王翦?”嬴政略有些吃惊,“没看出来,王翦将军还会照顾小孩。”
“什么小孩啊,蒙毅那小子,跟甘罗没什么差,都人小鬼大的。”
“这倒也是。”嬴政笑了,“名声也很响亮呢。”
“什么的名声?”
嬴政认真的想了想,揶揄道:“琴艺。”当然是不可能的。
蒙恬哼了一声,不满道:“我的琴艺也不差。怎么没见传我的?”
嬴政失笑,“你跟弟弟计较什么,你的名气可不比他小。”说到这里,忽的来了兴致,起身拿出了秦筝,放到蒙恬身前。“我对琴艺上没有研究,早听说蒙小公子才艺双绝,今日得此机会,就让我也欣赏一下吧。”
蒙恬:“……”
怎么总有种预谋已久的错觉?蒙恬怀疑的看了眼嬴政,对方非常无辜的对他耸肩。
好吧,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作自受就说的是他了。
蒙恬无奈的撇撇嘴,才不承认被夸得有些飘了。拿过秦筝摸摸琴身,心道:算是把难得的好琴。于是也不扭捏,熟练的拨弄了两三下琴弦,略微思索,指尖微动,一曲《秦风•无衣》昂扬而出。
这是他到现在为止练得最多,也是弹得最好的一首。
嬴政侧坐在一旁,单手支着头,眼神落在窗外。耳畔是金戈铁马的铮铮琴音,远处是白云苍狗风云变幻,一瞬间仿佛浑身热血都随之沸腾,一股难言的激昂在胸臆徘徊不绝,久久不去。
秦风曲调大多气势恢宏,悲壮磅礴,琴曲流淌,犹如大河奔腾,汹涌而下,隐隐有惊雷之声混杂其中。极富渲染力和振奋人心的力量,是属于战场的音乐。
这曲《无衣》正巧是被孔子收录进《诗》中的十首秦风之一,流传百年,激发了无数秦人浴血奋战,保家卫国,在山东六国的欺压蔑视中顽强的活了下来。当年嬴政还叫赵政的时候,他第一次读孔子的典籍,其余都不甚清晰,唯有这曲《无衣》令他念念不忘,在赵国腥风血雨的无数个日日夜夜,每逢想起,就像听到了渭水涛涛的声音,听到了咸阳无声的呼唤。
那是他从见过的故乡,是他梦牵魂绕的故国,是他披荆斩棘,无论面临什么艰难困苦都要回去的地方。
这种使命感促使着嬴政惕励奋发,忍辱负重,而命运也终未辜负他。
蒙恬突然听到了歌声,声音还带着少年的青涩,悦耳动听,却又含着凌然战意,气势腾腾,宛如一团正在燃烧的烈火,将唱的人,听的人都席卷进了无边的杀伐之音里。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铿锵的琴音与歌声远远的传了出去,直上青云,利剑般穿透了整片天空。
那一天,秦国下了开春的第一场雨,瀑雨倾盆而降,浇灌了大地,洗涤了渭水。也冲刷出了秦人压抑了数十年的涛涛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