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风云际会（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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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国官署的办事效率一直以来都是山东各国表率，因国风民风，官员们大都呈雷厉风行，洁身自好，简约朴实的风气，鲜有奢淫无度，贪污贿赂的迹象。
譬如这诸君之礼，搁到其他国家，若有心造势，甚有可能三天三夜举国同庆，其之铺张浪费，奢侈之无度，礼仪之繁琐，持续之漫长几乎令人发指。然而在秦国，因正处于春耕之时，秦王特意下了王书嘱咐一切从简，于是到了最后，就简单的在王城里召文武百官，祭天祭祖，便就此结束。
嬴政被留在了咸阳宫中，既然已经成了诸君，自然不同于往常可由他随意在咸阳外久居。连同赵高和那几个侍奉嬴政的内侍都被召了回来，暂时居住在赵姬寝宫里。
这日朝会结束，吕不韦难得早早回了府上，一连数日忙碌，终于得空休息，顿时觉得浑身疲惫。
等候在门口的老妻翘首以盼，看到吕不韦进门，赶忙命人备茶收拾，自己则上前扶着吕不韦一起进了房门。
坐在榻上喝了茶，吕不韦才侧过头，眯起眼仔细的瞧着他几乎半月没有好好看看的妻子了。妇人的脸上已有了无法遮掩的褶皱，发鬓染雪，一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眼眸也被时光淘染而浑浊了许多。
吕不韦略微动容，喟然长叹：“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岁不饶人，诚不欺我也。”
“夫君何出此感慨？”妇人笑问，露出了几分关切：“可是身体有所不适？”
“非也。”吕不韦摇摇头，目光望向了窗外，“今日看到少年诸君，才惊觉吕不韦已入秦数十年有余，光阴倥偬，转瞬即逝，可这胸中大志还未及万分之一，新君即位，老君垂暮，令人不禁唏嘘，这相位，尚能维系多久？”
“夫君是担忧诸君……”
吕不韦挥了挥手，打断了妻子的话，“老夫谋事，成事则在天意。天意如此，罢了罢了。”
似乎看出了吕不韦的怅然若失，妇人低下了头抿唇不语，静静的为年迈的文信侯斟上了一碗清茶。
短暂的安详清寂抚平了吕不韦心中的烦闷，这时候，门口有下仆通报传了进来。
“丞相，太子嬴政拜见。”
吕不韦一惊，连忙放下手中茶碗，催促妻子进到内室，自己则整了整衣服，起身出门相迎。
“突然造访，没有打扰到丞相吧？”嬴政见吕不韦出来，做出少年应有的几分紧张局促，恭敬的行礼问道。
吕不韦爽朗笑道：“大事已定，老夫正是清闲。公子请先入内，我让人备茶再谈！”
嬴政松了口气，也跟着笑了起来。
一老一少进了正堂，下仆搬来了案几放好，又重新煮了待客的好茶，等到一切备妥，吕不韦才开口问道：“公子来找老夫，所为何事？”
“这个，说起来有些难以启齿……”嬴政脸上微微发红，尴尬的咳嗽了一下。
吕不韦揶揄一笑：“公子少慧，聪颖过人，原来也会有寻常少年的烦恼？”
嬴政无奈的摸了摸鼻尖，清清嗓子，下定决心般正色道：“丞相知道，嬴政自回到咸阳，一直久居城外，其原因……实不相瞒，王城森严，沉闷无趣，嬴政忒不喜欢那环境了。然如今成了诸君，于情于理都不能再任性妄为，故而……想请丞相准许，为嬴政寻得一位太子伴读，互相作伴，也免去了宫中修学枯燥。”
“原来如此。”吕不韦抚须洒然，“此等小事，何须公子亲自前来，即使公子不说，老夫也该做的。”
“那丞相就是同意了？”嬴政高兴的问道。
吕不韦颔首，沉吟几许，说道：“至于这人选……我看公子似乎已经在心中有了定数。”
嬴政爽快的点头承认：“正是。”
“姓甚名谁？何方人士？”吕不韦感兴趣的问道，须弥，做出恍然之色，“让老夫猜猜看——可是蒙骜将军之孙蒙恬？”
嬴政一惊，“丞相、丞相如何得知？！”
吕不韦大笑，“蒙恬与公子年龄相仿，又多有交集，为公子诸君之事亦尽了不少力，除了他之外，还能有谁能让公子挂心牵念？”
“丞相敏锐！”嬴政不好意思的咳了一声，“那，这事能行吗？”
“何难之有？”吕不韦轻松一笑，“此事就交给老夫，公子勿用挂心。”
嬴政神色一松，起身深深一礼，“多谢丞相！”
话到此时，嬴政的目的达到，吕不韦虽然嘴上未说，但神色间的疲态却无法遮掩，嬴政不好再打扰，只和吕不韦简单的聊了一会，便起身告辞，离开了丞相府。
转眼数天过去，天气已经热了起来。随着秦国诸君的确立，战国的局势再度变得微妙诡异，暗潮汹涌不绝，一股说不出的惶恐忽然离奇的席卷了函谷关外所有的地方。
起因，自是大约五十年前，齐国著名的阴阳家和星象家邹衍留下的一句话被再度翻了出来。
那上面惊人的预告了五十年后即将发生的一次星象异变，言道此变既出，将是天下大乱，杀伐不绝之时。彼时虽然有人为此而心惊胆战过，却从未料想，这话竟然真的有应验的一天。
齐国国都临淄正被一片愁云惨淡所笼罩，作为邹衍的故国，这里当然是最先流传出预言的地方。而更让人惊愕的是，就在不久之前，所有在世的星象家无一不发现了夜幕中那片繁星璀璨的突变。
天象的一夜异变，震惊六国，尤其是山东各部，几乎为之癫狂。
战国末期，本就有阴阳家盛极一时，彼时的人类对群星运行之轨迹，以及天地奥妙存有本能的崇拜和畏惧。后世《史记》有云：深观阴阳消息，而作迂怪之变。其评价的就是战国时期阴阳学派创始人和代表人物邹衍。阴阳乃指阴阳五行，概括天地万物，从自然科学到社会发展，历史变迁的必然与偶然，无论是什么，皆可归纳总结成一套适用于阴阳、五行的说辞。阴阳家们将世间万物的运转联系到了神怪之变上，以此解释所有自然现象的成因和变化法则，以及其背后所蕴含的预言或含义。因古代天文学尚不发达，故而星象学说的神秘和暗合天道非常受到君主们的重视。
观星是阴阳家最基本的才能，一个能在战国时期受到各国君主尊敬礼待的阴阳家，无一不是星象大家。而这些人也往往地位尊崇，虽未严重到令君主们听之任之，却也是影响颇深。
如今天象一夜突变，在世的星象大家们纷纷为之悚然，除了邹衍留下过类似的信息之外，更因这星象预兆，只有一个解法。
太白东出，悬于西首，西首是谁？正是战国末期最强的秦国！太白本就属西方，主肃杀，在春秋战国，太白降临一般都兆示着将有大战出现，这大战大到如秦赵长平之战，举国为兵，旷日持久，战况延绵，血流成河都有可能。如今太白又出秦国，此番星象，如何不让山东六国岌岌自危，尤以临近秦国的韩楚魏赵最为担忧。
六国朝野的不安同时也体现到了六国在秦的客商身上，往日热闹的咸阳西市已经好几天未曾开市了，咸阳的老秦人们疑惑之余便也没做多想，各自如同往日那般本本分分的耕种开田，为新的一年而奋力耕战。
咸阳两大市集，一为六国客商所设的咸阳西市，二为老秦人自己所开的南市。古时社会阶级大体分为士农工商，商为最末，社会地位极低，即使在商业经济蓬勃发展的战国末期，也依旧未曾改变人们深刻的传统观念。秦国本就一直贯彻商鞅的思想，重农抑商，竭力发展农战强国，对商业发展是放任自流，不管不问，这点从秦商鲜少有做到山东六国的状况来看就能明白秦人对经商基本都没什么兴趣。故而，自秦准许客商居在咸阳设立西市后，原来交易所在的南市几乎无人问津，荒凉萧瑟的不比冬日的渭水南岸清冷。
可近几日，南市却突然开市了。原因无他，西市闭市不开，秦人没办法，只能重新在自家的集市上寻找想要买的东西。好像一切都没有太大的问题，等到过几天六国客商发完疯再开市，咸阳又会回到过去那样平静安详。
但吕不韦却察觉到了其中的暗潮汹涌。
吕不韦在拜相之前本就是商人出身，更是名声极盛的大商，他自信自己在商业上的敏锐嗅觉，所以这次，他也相信六国无缘无故的闭市，并非一个巧合。
秦国虽然商道上逊色于六国，但军事政治上，绝对是占据主导地位的存在。是故吕不韦纵然担心，却并没有慌张。
他暗自吩咐了人去调查消息，不久之后，立刻就明白了缘由。
太白星出，杀伐将显，天下大乱，六国自危。也难怪这群人噤若寒蝉，小心翼翼，吓得连生意都不敢做了。
想到这里，吕不韦不禁失笑，扔开了情报竹简，对一代比一代窝囊的六国君主露出了不屑的神色。
不过这群被钟鸣鼎食和阳春白雪熏傻了的昏庸君主，偶尔也会有一两个有趣的家伙出现……
吕不韦挑开了另一个密封的铜管，拿出里面的羊皮纸，阅览一番后，若有所思点了点案几。桌上的烛火晃动了几下，须弥，吕不韦停下手，铺开一张新的羊皮纸，提笔写下了一封密书。
橙色的火光明明灭灭的在笔下流出了几道灰色的阴影，依稀照应出了“魏国”和一片模糊不清的字样。
山雨将至，风满楼的气息悄然无声的笼罩了整个秦国。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风云际会（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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