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风云际会（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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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蒙恬还是回去迟了，好在蒙骜和蒙武都被留在了宫中，府上没人，悄悄溜回去的蒙恬也没被人逮住。
从后门摸进了东院，进了自己房间后蒙恬才松了口气，卸下斗篷甩去了一身寒气。
放在正中案几上的青铜剑已经被挪到了一旁，地上平铺的厚重绒毯上全是散开的竹简羊皮卷，那是前几天他混乱之时翻开的东西，一直没有收拾。
炭火盆微微熄灭了，蒙恬没有惊醒他人，自己拨了拨炭盆将火焰弄旺，温暖起来后，点了烛灯，弯腰开始收拾满地的狼藉。
正在这时，一声小小的呼唤从门边传了过来，“哥……”蒙恬愣了愣，以为是自己的幻听，疑惑的抬起头看过去，正好瞧见蒙毅蹑手蹑脚的推开门钻了进来，亮晶晶的大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他瞧。
“小毅？你怎么还没睡？”蒙恬哑然，胡乱的将脚下的书简都踢到了一边，起身走到蒙毅身旁捏住了小屁孩冻得红彤彤的耳朵。“你从阿母那溜过来的？”
蒙毅吸吸鼻子，视线躲躲闪闪的：“谁让大哥都不理我，我好不容易才从叔父那回来的……”
蒙恬语塞，看着小鬼委屈的样子也不好说什么了。放开手蹲下来，将蒙毅抱在怀里拍了拍，哄道：“是大哥的错，最近忙晕了才这样，以后不会了！”
“真的？”
蒙恬肯定道：“真的！”
“那无论做什么都不能撇开弟弟啊！”
“这个……”蒙恬犹豫了下，蒙毅一瞧，眼睛瞬间就红了，蒙恬一个头疼，手忙脚乱道：“没问题没问题，你别哭，万一惊动了阿母怎么办！”
蒙毅大喘了口气，揉揉眼睛，再睁开，里面哪里还有半点泪光，真是演得一手好戏。看的蒙恬哭笑不得。
得逞的小家伙目光闪闪的盯着蒙恬：“那大哥能告诉我今晚去哪了吗？”
“今晚啊……”
“大哥不想告诉弟吗？”
“不是这样……”
“刚刚还说好的……才这么一会大哥就反悔了……”蒙毅努起嘴，眼里又泛起了水光，“下午大哥说出去找人喝酒，我后来有去找王翦大哥，根本就没有这回事！明明大哥都拒绝了……为什么要撒谎？大哥到底去干嘛了？这个时候才回来。”说到这里，蒙毅耸了耸鼻尖，像是闻到了什么，靠近了蒙恬身上，在衣服上来回的嗅着。“而且还带着一股草腥味……大哥出城了？”
在这样下去恐怕真得暴露了。蒙恬连忙将蒙毅从身上拉下来，摆出了严肃的面孔，训斥道：“别闹了，还不赶紧回去睡觉！”
蒙毅被吓了一跳，眼睛里的泪都生生憋了回去，再看蒙恬神色，似乎真的动了怒，也不敢再造次，磨磨唧唧的踱了几步，小声说：“果然大哥回来后就变凶了。”
“什么？”
“没什么！大哥我去睡了！”蒙毅一溜烟的又跑了出去，看的蒙恬摇头无言，真是个小孩子，做事风风火火的。思及，未再多想，撩起袖摆一闻，果然是一身风尘味道。
现在也不好洗澡，只能等到明日了。蒙恬叹了口气，换了干净点的衣服，洗漱过后，安静的和衣而眠。
而此时的蒙毅，正沮丧的蹲在蒙恬房门口，看着天上明月，哀伤的开始怀念之前那个从来都不对他发脾气的大哥了。
一夜风动，星疏云卷。待到黎明时分，泛蓝的天上已是晴朗无云。
太子遴选最后的考校终于来临。
经历一晚上的修生养息，咸阳的市民们又兴致勃勃的聚集在了武校场外，期待着即将在这里诞生的，未来的秦国诸君。
比起百姓们的兴奋和雀跃，秦王和群臣倒是平静的多，今日风寒，虽然晴朗，却并不温暖，秦王又犯了旧疾，躺在榻上高烧不断，自然无法将考校看到最后。来的只有以丞相吕不韦和上将军蒙骜为首的百官，咸阳令接咸阳守军于武校场外维持秩序。
巳时二刻，一声振奋的战鼓声响彻了咸阳，代表着最后一场比试的开始。场上，是一场没有任何意外的战斗，结局早在昨天就已经成了既定的事实。
昨夜蒙骜、蒙武以及吕不韦、蔡泽，四个秦国的顶梁大臣彻夜长谈，谈的，无非诸君择选。
虽然嬴政的胜出已经毫无悬念，但择选诸君和择选秦王一般重要，四个老臣不敢托大，在秦王无力管辖此事时，谨而慎之的讨论了又讨论，终于确定了一个稳妥确切的方案。
这场中枢大臣们的商讨，还有一个出乎意料的人物被破例请来参与，那就是先前做了嬴政王子舍人的王绾。
王绾是吕不韦派去事先考察嬴政的人，算是对嬴政有着最为客观态度和评价的角色，一番剖析，将嬴政的优点缺点巨细无遗的数落了出来，也让来日可能很快就要辅佐这位新秦王的一班老臣，有了一个大致的心理准备。
万事俱备，只等第二日武校场上，嬴政将对手完全击败，于厚重激烈的战鼓声中，宣告着秦国诸君产生的一刻。
这日蒙恬并未前来，考校嬴政搏击的是王翦，年轻的将军在最后起身对未来的君主露出了赞赏的笑，“阿恬没有看错你。”
嬴政洒然一笑：“那将军可有看错？”
“自然未曾。”王翦两手抱拳，对着嬴政一礼，“公子定将成为秦国之幸。”
嬴政得此赞誉，唇边扬起了张扬的笑容，对着王翦恭恭敬敬的一揖。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潮水般的涌了上来，淹没了整个咸阳。高高的并肩站在看台上的吕不韦和蒙骜相视一眼，同时挥手，摇头大笑。
这天，过得出奇的快，春风飞快的拂过秦川大地，带来了新生的同时，也带来了咸阳城中，诸君确立的大好消息。没几天，秦国百姓们都知道他们秦国悬空了几年的太子之位终于确定了，乃是秦王嫡长子，在赵国卧薪尝胆数年后，一朝回归，便震惊了秦国上下的王子嬴政。
有人说王子政原先在赵国颠沛流离，甚至连赵国一个乞丐都敢侮辱唾骂，然忍常人不能忍之事，方能成常人不能成之大业，正因这份惕励自勉，奋发图强，嬴政才能坚持到被接回秦国，才能在太子遴选中一鸣惊人，力压先前可能性最大的候选太子成蛟。
也有人说嬴政乃是帝星下凡，八百年前周武灭商，就是帝星下凡，奉天之命，解救百姓于水火之中，如今春秋战国，百年纷争，战火不休，黎民疾苦，天帝看不下去人间割据分裂，终于降下了帝星，命他来统一七国，结束乱世。
然而无论是哪种说法，都足以见得百姓对嬴政的信任和期待。秦国自孝公任用商鞅变法开始，经过六代明君贤臣的养精蓄锐，悉心经营，已经将秦国变作了战国末期超然于山东六国之上的一流强国，山东六国望尘莫及，再难比肩。凡是有志之士，有能之人，皆敏锐的察觉出了一个隐晦的趋向。
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而这个时代，就是统一天下最好的时代。不少深怀才学的山东士子们纷纷越过函谷关入秦，尤其以法家子弟最多，而这么多人当中，有一人最为特别。
昔日荀子大师广收门徒，传道授业，成战国末期最后一派显赫大家。其弟子有位极人臣者，有名留青史者，有自成一派者……而这位在此时入秦的人，正是其中之一。
开春之际，漫山遍野都是沁人心脾的芬芳，野花琳琅满目的绽放了一地，远处的青山黛色氤氲，宛如少女含羞的眉目，悄然瞧着小道上蜿蜒直到天边的漫长车队。
快到函谷关开关的时候了，曲曲折折的车队缓缓的向前移动，随着关门大开的同时，潮水般的挤进了几十年前还荒芜贫穷的秦川。
“听说最近几天秦国就要封新诸君啦，现在秦王的身体那么虚，我看多半熬不过今年，估计到了秋冬之时，秦国就要变天喽。”悉悉索索的讨论感慨在人群中不绝于耳。战国之际，各国虽多有规定不得私议国事，但百家争鸣的大环境之下，此等迹象已然蔚然成风，就连速来法度森严苛刻的秦国，也在六国入秦者们逐渐将六国气象带来的同时，慢慢被同化了不少。
“我看不然，秦国丞相吕不韦可不是一般人物，想想秦国短短几年就换了两个君主，均有吕不韦从中参与，没见半点乱象出现，这次估计也是一样。”
“这倒也是，哎，说来吕不韦也是个奇人，不过一介商贾，却能有如此胆识，凭借一句‘奇货可居’，愣是从商人变成了一国举足轻重的开府丞相！放到几十年前，谁能相信？说出来也要笑掉人大牙了！”
“是啊，可惜我等没这能耐，只能安安分分的做着小本生意，赚个养家糊口的钱喽。”
“哈哈哈哈，人各有志，我们本就不图谋国，做不到也是自然。”
商队里的两人笑谈不断，说话间，已经过了关门。这是一支从楚国车马粼粼赶来秦国的小商队，除了负责护卫的几个武夫外，就剩下一些做买卖的商人，以及一个中途请求搭伙同行的年轻男子。
此时刚一入秦，这位年轻男子就找到了商队头领，说想先到秦国各地游览一番，稍后再入咸阳。
商队里的人也没挽留，这青年一瞧就是山东士子入秦的，虽然不知道他为何不直接去咸阳，但萍水相逢，众人也不便深入探问，于是一番告别，青年就孑然一身的脱离了通往咸阳那条人流不息的大道。
这个青年，正是刚刚结束修学，离开荀子学馆孤身入秦的李斯。
站在一道山坡之上，李斯迎风望着遥远的延伸到天际彼方的葱绿田野，望着更远处袅袅而起的道道炊烟，眼里流露出了即是感慨，又是兴奋的情绪。
他想起了老师临别送给他的话，李斯学了数年的帝王之术，所求的，就是一展所长，建功立业，将自己的名字永远的刻在史书之上。荀子对弟子们关怀备至，知道李斯的仕途之心和功业之心是众位弟子中最重的一个，故而特别叮嘱，让他时时自省，回首过去，莫要忘记最初的目的和心境，急于求成而为功利所蒙蔽腐蚀。
李斯一向遵从荀子教导，对此话却有些不置可否。年轻气盛的时候，人往往会坚定的认为自己不会被任何困难挫折所改变，也不会为任何诱惑所迷茫，李斯自认刻苦求学数年，为的就是今天，无论怎样，他都不会背离这条道路，这是他的信仰所在，也是他一生所求，荀子的嘱咐不过是为人师长惯有的担忧罢了。
就像对同门的韩非一样，荀子留下的是一句“好自为之”。谁人能知道韩非这般不愁吃喝，生于钟鸣鼎食之家，享尽荣华的王族子弟，又有何好自为之的？
思及此处，李斯不免也想起了韩非那张从来都清冷淡漠的脸。他们同窗三年，做了三年的师兄弟，但对彼此，却好像一直维持着最初的陌生和疏离，即使到了分别的那一天也没有改变丝毫。
李斯和韩非是两类截然不同的人，他们一个向往功名，汲汲追求，一个却弃如敝履，不屑一顾。虽然在学术上他们不分上下，甚至彼此欣赏惺惺相惜，然在此处的分歧，却致使他们永远无法成为更进一步的知心挚友。
离开楚国的最后一天，所有的同门师兄弟们都来为李斯送别，只有韩非没有来。李斯觉得无奈，也有些失落，他坐在车上望着居住了三年的兰陵正慢慢的在视野中消失，依稀中眼前便浮现起了往日种种，仔细一看，竟有大半都是韩非的身影。
可今日一过，恐怕从此两人就成陌路，再不相见了。
“想起这个做什么……”李斯摇了摇头，将古怪的情绪抛开，重新回到了眼前风景之上。
他终于踏上了这片将要为之效忠的土地，这是他选择的国家，也是他未来施展才学的地方，现下最重要的，就是深入了解一下这个以前只在书上看到过的强大秦国，是否真的像他所展现的那样不可一世。
将心思放到了眼前后，李斯迅速的调整了状态，把脑海里残留的对过去的留恋统统剔除，整理了行李，一步一步的走下了山路。
这一步，是他仕途的第一步，也将是他人生最重要的一步。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风云际会（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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