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鞘》雨满衣

31、风云际会（三）

　　嬴政觉得这句话有点熟悉，好像就在不久之前，他还问过王翦类似的话……

　　“你是指的什么？”嬴政平静的反问。

　　蒙恬的神色纠结了一下，似乎在考虑措辞，嬴政看着他，心中已经有了定数，不等蒙恬回答，已经接着说：“夺舍之类？”

　　“哈？！”蒙恬猛地抬起头，惊讶的喊了出来：“你都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

　　“……”

　　“……”

　　“你不觉得可怕？不觉得恐怖？不觉得……诡异？”

　　“还好吧。”嬴政想了想，盯着蒙恬一脸复杂的表情，“看到你的样子，就不觉得了。”

　　“……”

　　“也许是已经习惯了你就是阿恬。”嬴政说，慢慢伸出手摸了摸蒙恬的头发，“对于我来说，蒙恬就是你，而不是任何其他人。”

　　闻言，蒙恬久久的沉默了，不得不说，这句话真的感动到他了。一直以来，除了嬴政之外，所有人对他的好，对他的包容体贴，对他的笑颜以待，全都是因为他是蒙氏小公子，是蒙骜的嫡长孙，是历史上那个名留青史威震匈奴的先秦大将……而不是那个21世纪普通平凡的大学生。

　　嬴政在不知道他身份的时候救了一无所有，无依无靠的他，给了他一个在乱世好好活下去的机会，让他真正一点点的认识到了这个世界，融入了这个世界，明白了自己必须背负，也不能拒绝的使命……

　　而到今天，在知道他并不是那个应该存在于此的人时，他说：你就是你，不是任何人。

　　蒙恬觉得眼睛有点湿，从小到大除了知道老爸老妈不是自己亲爹亲娘的时候他哭过一次外，蒙恬活到二十多岁都没有流过一滴眼泪，但今天却无法控制了，无法控制那看似轻巧却重如泰山的泪水滑落眼角。

　　嬴政默默的看着他，抚着头顶的手向下轻轻环住了肩膀，将哭泣的少年搂紧了怀里。

　　这时候，无声的安慰，要比言语更能抚慰人心。

　　月朗星明，微风吹过柳梢将莹莹的碧绿带向天空，于夜幕中勾画出了一笔绚丽的翡翠。吵杂繁多的虫鸣此起彼伏，将寂静搅乱，却不让人觉得心烦。

　　因为那是春的气息，是春的呼唤。也是活着的，代表了新生的呐喊。

　　漫长到近乎静止的拥抱过后，嬴政忽的开口了，他徐徐的说道——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清越的嗓音在灞桥柳林的氤氲月雾中回荡开来，如珠玉滚盘，寥落了一地的清脆，如河水流淌，不可思议的好听。

　　是庄子《齐物论》中最广为流传的一篇故事。

　　蒙恬静静听着嬴政背完，低声问道：“庄子？”

　　“你该记得，我给你看过的庄子学说。”嬴政笑了笑，松开蒙恬，接着淡淡说道：“庄周梦蝶，是虚而实实，是实而实是虚，连庄子那样的超然之人都无法分辨得清，何况芸芸众生中碌碌庸俗之我等？”

　　蒙恬微微一愣，压在心间的阴霾骤然淡了几分。他沉默半晌，才洒然一笑：“公子人中龙凤，乃必将使秦国大出于天下者，怎能为碌碌庸俗之辈！”语毕，暗自思忖方才那话，竟从未有过的感慨良多。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不正是他现在的情景吗？既然无法分辨到底何处是虚幻何处是真实，不如就认定现在，做好自己，无论是梦是真，总有一天终将分晓。

　　蒙恬并未在嬴政面前有所掩饰，心里所想几乎全然呈现在了脸上。

　　嬴政看蒙恬恢复了神采，便哼了一声，故意道：“你怎知就是我？说来也奇，我遇过这么多人，只有你蒙恬，从未怀疑过我是否能够做到……”说到一半，嬴政停了下来，双眸深深的看着蒙恬，以前不觉得，说出来后才恍然，原来蒙恬竟信他如斯！

　　“公子不是说过，你若成为秦王，就封我做你的上将军，我们君臣联手，一统天下——有这样豪言壮语在先，我怎能不热血沸腾？倾力相助？”

　　“果真如此？”嬴政还是不信，花言巧语谁都会说，若只因此就做出选择，也太过草率了。“你就不怕我办不到吗？”

　　“你怎么可能办不到？”蒙恬反问，眼神狡黠。

　　是啊，他怎么可能办不到？以嬴政的性子，既然承诺，就一定会将之实现，这是他坚守的原则，是他不会放弃的理想，他岂会办不到！

　　嬴政默然，随即大笑：“不愧是我的阿恬，最懂我心！”

　　蒙恬不置可否，心中哼了一声，暗忖道：我不但知道你会成为秦王，我还知道你会一统六国，结束分裂割据，建立第一个封建王朝，成为中国有史以来第一个皇帝，功彪史册，名流千古，赫赫伟业震古烁今……

　　蒙恬摘了根新生的青草嫩芽，将才冒头的那边翠绿塞进了嘴里，一边嚼着一边略带得意的含糊咕哝：“在你身上发生的一切重要事情，可没有我不知道的。”我连你儿子孙子是谁都知道，你知道吗？

　　“你刚说什么？” 嬴政没有听清，凑近了些疑惑的问。

　　蒙恬若无其事的别开目光，“没什么。”

　　嬴政：“……”这摆明了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样子简直不能更蠢，嬴政突然担忧的想，秦国的未来就交给这样的家伙真的可以吗？

　　越想越觉得不自信的嬴政赶忙转移了思维，出声问道：“说起来，你家里……蒙府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虽然嬴政能冷静淡定的推测出了借尸还魂之事，并且毫无排斥的接受了这样身份的蒙恬，但蒙恬原本的父母和家人却是不同的。

　　果然，听到嬴政的话，蒙恬神情一暗，长长的吁了口气，“他们恐怕……永远都不可能接受吧。”

　　嬴政只能说：“为人父母，如此也是无可奈何。”

　　蒙恬点点头，“其实现在我都不知道自己该算是原来的蒙恬？还是那个不属于这里的自己……”说来说去，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上，蒙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手上的纹路是熟悉的，属于他自己的掌纹，第一次蒙恬发现这具身体和他原本的相似之处时，还以为是机缘巧合，然而一而再、再而三的找到了其他共同点时——比如这几乎不可能有人一模一样的掌纹，他就隐隐有了种预感。“大父找了一个奇怪的大夫来为我招魂，然后这里——”蒙恬抬头看向嬴政，指了指心口，又指了指脑袋，“多出了很多东西，我知道那些东西不属于我，但是却觉得非常、非常的熟悉，就像是自己的一般……”

　　蒙恬无奈的放下手，出神的感慨：“当我能没有丝毫违和的接受这些记忆，甚至为这些记忆而触动的时候，我已经没法说自己不属于这个时代了。也许，现在的我就是蒙恬，而那些光怪陆离的‘现实’，只是一场虚幻梦境。”

　　“世间万事既存在，既有其命数，我虽不信神，却敬神。人需要明白，总有些事情，并非我们所能掌控操作。比如生死，比如命数。”嬴政笑了笑，“我想，我跟阿恬的相遇，就是这些无数的不确定中，命中注定的那次确定。”

　　蒙恬觉得这话有些太肉麻了，简直和某些台湾小言的剧情台词有的一拼，害得他忍了一身鸡皮疙瘩。可嬴政的表情那么坦然明朗，正直单纯，说出的话真挚的让人不好意思去吐槽。

　　“我以为你不信命的。”蒙恬说。一般来讲，像嬴政这类功彪史册的帝王，通常都会坚信我命由我不由天，否则也不可能创造那些辉煌奇迹。

　　嬴政不置可否，微微笑道：“命数，天地运转所定之轨迹也，穷极人力，不可改变也。命运，已确定之过去与无尽变数之明日，人力所及，颠倒乾坤，在人而非在天也。数、运之别，天地之别，我信命数无可更改，然命运——”嬴政顿了顿，露出了张扬自信的神色：“为我所谋，为我所成，为我所定！”

　　仿佛连天地都为之动容了一般，在清辉笼罩下的嬴政双眸灿若星辰，眉眼炫目，竟让蒙恬生出了一种眩晕的错觉。

　　也许这就是那些历史上的伟人为什么能够成就大业的原因，是凡人和天才的区别，也是建功立业和碌碌而为的界限。

　　他们坚守着一个信念，可以为之抛弃一切，无论是鲜血还是生命，从不后悔。

　　蒙恬想着， “你说得对。”他露出了由衷的笑容，“非但如此，即使是命数——我们亦是命中注定要成为君臣，建不世之功的人！”他扬起下巴，英气勃发，光彩熠熠，宛如被嬴政感染了一样。

　　嬴政哈哈大笑：“豪言壮语，志气凌云！有阿恬在，嬴政定不负君，成一天下之帝王，成万世表率之圣君！”

　　两人一番谈话，已时至亥时，月上中梢，明亮的月光宛如在为两个少年的约定作证一般，温柔轻缓的铺在大地上，将这一方天地照的如同白昼，不忍让黑暗夺取他们神采飞扬的面容。

　　他们热血沸腾，难以平复，激动的聊了很多，有家国，有乱世，有理想，有未来。像是已经确定了无论多久，他们都会一起走下去般，细致的计划了每一步，每一天，每一年。恨不得就这样促膝长谈直到天明。

　　然而时间终究是不留人的。

　　“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蒙恬拍拍身上泥尘，吐出嘴角嚼烂的青草根芽，起身对着嬴政遗憾的说。

　　嬴政意犹未尽，也站了起来，面上难得的流露出了几丝不舍。

　　“阿恬……”他忽的开口叫了对面的少年。“嗯？”蒙恬闻声应诺，漆黑的双眸亮的和天上的星星似得。

　　嬴政伸手摸了摸蒙恬的脑袋，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个略显得亲昵的动作了，“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不要让我失去你的消息。”

　　“这不是我能控制的啊……”非常事态之类的，哪能他说一就是一啊。蒙恬无奈。

　　嬴政脸色一沉，立刻显露出了王族才有的那种任性蛮横——“我说不准就不准！总之，你必须，至少让我知道你好好地不瞎操心！”

　　“好好好，谨遵公子命令！”蒙恬非常没骨气的妥协了，当了这么多年哥哥，对待任性不讲理的熊孩子时千万要顺着毛摸已经是蒙恬的本能反应，话都说完了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而正处于真正少年期的嬴政果然对这样的态度不满了，撇下嘴斜了蒙恬一眼，哼道：“不要摆出这种的样子来敷衍我！我也不需要你如此敷衍。“说到这里，嬴政顿了顿，神色认真道：“即使我不知道也罢……但你一定要保重自己，不能出事。”

　　蒙恬努力表现出信誓旦旦的样子：“我会尽力而为的！”

　　“不是尽力！”嬴政深吸了口气，严肃的看着蒙恬：“对于我来说，只有一个阿恬，我不想失去你。”

　　蒙恬一愣，过了好半会，才正色肃穆，郑重其事的点头道：“请公子放心。”也许他过去有过回到现代的念头，但现在，这些都已经成了过去。

　　如今的蒙恬，已经不再是一个游离于这个时代之外的孤魂野鬼了，他是二十一世纪的蒙恬，也是这个世界里真正的蒙恬，所以……

　　“已经不会突然消失了。”蒙恬粲然一笑，伸手抱住了嬴政。

　　嬴政叹了口气，伸手回抱了对方。

　　“以后就别公子公子的叫我了，我比你虚长一岁，遵从常理，你该叫我一声大哥。”

　　“这样不好吧，公子可是王子……”

　　“王子如何？就是当了秦王，我想让你叫我政哥哥谁敢多嘴？”

　　“政、政哥哥？？！”蒙恬唰的跳了老远，一脸震惊，政哥哥这称呼耻度也太高了吧！简直天雷滚滚五雷轰顶！内里还残留着二十一世纪各种雷人电视剧印象的蒙恬在内心吐血三升，对嬴政的口味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了。

　　嬴政不明所以，两人互称兄弟，这种叫法再正常不过了，他真不明白蒙恬干嘛一副要死要活痛不欲生的抵触态度。

　　“你不喜欢叫我政哥哥？”

　　“我觉得这个更适合一位漂亮可爱的妹妹……而不是我这样，嗯……英姿飒爽的弟弟！”

　　“……”嬴政叹了口气，“好吧，你不愿就算了。”

　　蒙恬愣了愣，没想到这么容易嬴政就妥协了，“真的？”

　　嬴政淡淡的说：“有甚不可？只是一个称呼而已。”

　　蒙恬松了口气的同时，心中暗忖：嬴政这是突然转性了了么，说好的任性霸道暴君本色呢？

　　“但是，阿恬可记好了，你从此欠我一事。”

　　“等、等等！我什么时候？？”这剧情发展略快我有点跟不上啊！蒙恬欲哭无泪。

　　嬴政气定神闲的走到白泽跟前，解开缰绳，轻拍坐骑的脖颈，转头对蒙恬洒然一笑：“当然是作为代价。”

　　蒙恬：“……”我就知道这家伙根本还是暴君本质！

　　“现在我暂时还没想好具体事宜，等我想到了，阿恬，你可要信守承诺。”

　　根本就没有什么承诺好吗，分明是单方面的结缔霸王条款！蒙恬暗地里吐苦水，腹诽了一番后，认命的拱手应道：“我知道了……”什么都好，都比让他喊嬴政“政哥哥”要来的轻松。

　　“你能记着便是。”嬴政得逞的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蒙恬的肩膀，又道：“时候不早，不如我顺道送你回去吧？”

　　“还是算了。”蒙恬摇摇头：“万一被家中人看到了，不太好。”

　　嬴政知道蒙恬心里顾忌，便没再要求：“那么，就此别过。你早点回去吧。”

　　蒙恬点点头，目送着嬴政上马，作别道：“哥……政大哥路上小心。”

　　嬴政闻言回眸一笑，挥了挥手，策马离开了此地。

　　待到只剩一人，蒙恬静立良久，才长长的吐出口气，按住头蹲到了地上将脑袋埋在双臂间。

　　为什么刚才一瞬间竟然会感到害羞脸红啊？？到底是为什么……蒙恬无法理解，但那一刻，嬴政回眸的笑容，确确实实的触动到了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令他难以忘怀。

　　今晚选择来到这里，选择向嬴政坦白，看来并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蒙恬忍不住笑了起来，眼神柔和，神色轻松。

　　脖颈上挂着的玉佩在动作间溜出了衣领，蒙恬平复情绪后，低下头捏住了那块翠绿欲滴的平安扣。

　　那是比黑纱人的那块要小了一圈，却和致使蒙恬穿越来到此地的玉石样式一模一样的玉佩。

　　脑海中又浮现起了那个让他夜夜无法安睡的声音。

　　“但这也是，你命中注定要遭逢的劫难。”

　　数天前的夜晚，黑纱人说出了这句话后，将完整的碧色平安扣径直扔进了燃烧的炭火盆中，玉石在烈焰里呻吟扭曲，却没有像想象中那样融化或是崩裂，反而突然迸发了耀眼的绿光吞噬了所有的火焰，天空紧跟着响起了惊雷，划破了还浸在雪中的阴霾夜色。

　　通红的玉石像是有生命的鼓动着，蒙恬看着那块玉石，只觉得双瞳一阵发热，难以抑制的困倦猛然来袭，便沉沉的陷入了黑暗中。等到醒来，他正躺在房间柔软温暖的榻上，旁边是一脸憔悴的蒙氏父母和蒙毅，而脑中，连日来以为是幻觉的片段，全部都清晰鲜明的串联在了一起——那是属于蒙恬的，真实的记忆。

　　但他并没有消失，也没有回到现代。脖子上挂着那块玉佩，无论如何也摘不下来。而其他的一切仿佛和开始没有任何区别，唯一不同的是，他拥有了蒙恬所有的记忆和能力，甚至不自觉地继承了原主的习惯和爱好。

　　就像真的蒙恬回来一样，再没有人怀疑过他。而他也聪明的保持了沉默，没将真相告诉任何人。

　　黑纱人就那么神秘的失踪了，即使是蒙骜翻遍了整个咸阳也没有找到。留给蒙骜的只有一纸书信，写着：吾已尽力，往后之事，唯有听天由命。黑煞呈。

　　蒙骜纵使无奈，也只能接受。好在蒙恬的恢复证明了黑纱先前所言并非妄语，蒙骜才压下了满腔怒火，放过了不告而别的黑纱。

　　蒙府折腾了一阵子，终于彻底的平静了下来，直到此时，蒙恬才得以在太子遴选之时，借机和嬴政接触。

　　短短的两月，无人知道蒙恬几乎经历了一场生死，几乎一度将要放弃。

　　但现在却不同了。

　　有人会担心他，会为他焦虑不安，会在乎他的死活……如果再发生这样的事情，至少，有一个人能够发现的吧。蒙恬这样想到。

　　那是他存在过的证明。

作者有话说

　　中午先更一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