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鞘》雨满衣

13、举步维艰（一）

　　自蒙恬回到蒙府，蒙氏上下如临大敌，除了远征在外无暇回来的蒙骜，几乎所有的族人都聚集在了咸阳蒙府——为了突然失忆的蒙恬。

　　这事说来蹊跷，当日蒙恬留书出走，本来以蒙恬的才智，大家都很放心，没有人会想到会出意外，然而意外偏偏就出现了。

　　“阿恬，你真的什么都记不得了？连爹娘都不认识？”蒙母含泪看着蒙恬，神色戚戚，蒙恬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忍，只能沉默以对，无辜的看着一帮家人。

　　蒙母抱着儿子就开始哭，最后还是蒙武挥了挥手，让找来的大夫给蒙恬诊治，拉着蒙母退到了一边。

　　蒙恬乖乖的按照大夫指示伸出胳膊，一番望闻问切，请来的老大夫没辙了，无奈摇首，“小公子无伤无病，老夫无能为力。”

　　蒙母眼里立刻掉了下来，“怎么会变成这样啊，怎么会……”

　　蒙武头疼的让人把妻子扶了下去，又送走了大夫，才回到屋内，长叹一声，看着蒙恬久久无语。

　　蒙恬低着头，视线游移，不敢同蒙武对视。不得不说，蒙武和蒙恬父亲神态上总有七八分相似之处，每次看到蒙武，蒙恬就有种正在被真正的老爹注视的感觉，心中怯怯，反倒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阿恬，你房间在东院右首……先去歇息吧，其余事情改日再谈。”蒙武低低的说完，疲惫的摆摆手，出乎意料的再没问什么。

　　蒙恬闻言一愣，松了口气的同时，又生出了更多愧疚。恭恭敬敬的向蒙武行了礼，才退出前堂，按照蒙武所说，到了自己的房间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简单朴素，同赵政居所一般无二，只是细微之处能见的几分气派华贵，譬如案前横列的青铜宝剑，后方高立的玉石大屏，脚下厚重的柔软地毡。

　　蒙恬环顾四周，确定自己从未见过此处，却不禁陡然生出了一种熟悉的感觉。这种感觉实在太恐怖了。

　　难道自己真的穿到了历史上的蒙恬身上？

　　蒙恬心下一颤，突然慌乱了起来。这是他一直不愿承认的，最害怕出现的糟糕局面。

　　先前还只是担忧自己与这个世界纠缠过多，影响了历史进程，酿成不可挽回的蝴蝶效应导致现代发生什么糟糕的变化，所以才会与赵政等人保持距离，尽可能的让自己在历史漩涡里抽身而出，不去同这个时代的一切过多交集。但如果真正的蒙恬已经消失了，被自己所取代了……

　　赵政的话又在脑海里浮现出来，字字清晰，深刻入骨。

　　他说只要做自己就好，可是蒙恬现在几乎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了。这节奏怎么看都已经完全脱离了蒙恬的预想，一路朝着不可挽回的方向狂奔而去。

　　不久前他还能心安理得的享受着时光安然度日，但一入这咸阳蒙府，变成了历史上真正的蒙恬，身份重叠，他还能像过去那样以事不关己独善其身吗？且不说会对后世有什么影响，光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一句话，蒙恬都能想象得到自己将来会面临怎样的日子了。

　　这转折是不是太突兀了一点啊！蒙恬无语凝噎。一时被这变故所扰，正是烦恼，耳畔忽的响起了一声稚气的童音，尖锐的打破了蒙恬的恍惚。“哥……大哥！”

　　闻声看去，尚未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巨力扑到，蒙恬向后退了数步后跌倒在地，痛的呲牙咧嘴。

　　怀中多的一团东西又硬又重，压得人肋骨生疼，蒙恬勉强瞧去，是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孩，长得清秀可人，黑白分明的双眼灵动□□，显然是个鬼灵精怪的人物。

　　“哥，你终于回来了！”小孩哇哇大叫，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的在蒙恬身上又跳又蹦，完全不管身下人死活。

　　蒙恬一口气没上来，憋了半晌，才制服住身上乱动的人，撑起身子，瞪向白衣小孩，忍着怒意道：“你谁啊？！”

　　白衣孩童闻言呆住，须弥，一张稚气粉嫩的脸蛋上迅速的泛起了红晕，漆黑明亮的大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湿润，不消片刻，泪水飒飒坠落，洪亮的哭声紧随而至。

　　“大哥不记得小毅了，大哥不认识弟了！大哥……呜呜呜……”

　　蒙恬一个头两个大，赶忙捂住白衣孩童的嘴，手忙脚乱的给他擦去眼泪，好生哄道：“别哭啊，认识认识，不就是小毅吗，哥当然记得！刚才一时没反应过来……”

　　语毕脑中思绪飞转，回忆起历史上蒙恬确实有个弟弟叫蒙毅，难道着小屁孩就是蒙毅？

　　无语凝噎的盯着蒙毅猛瞧半晌，白衣孩童已经抽抽噎噎的停了哭声，张大眼睛看着蒙恬，“哥，你又认识弟了？”

　　“这个……是啊，刚想起来。”蒙恬尴尬的笑了笑。

　　小蒙毅狐疑的瞅了眼蒙恬，咕哝着：“大哥怎么怪怪的。”

　　蒙恬咳嗽一声，“还不是被你撞的，下次不准这么突然扑上来了！”说着伸手拉着蒙毅坐到了榻边，仔细打量着这日后同样名垂史册的一代能臣，随即不知是哭是笑的发现蒙毅和自己那亲弟弟蒙毅君小时候竟然有两三分相似，甚至连掉泪哭号的速度都差不多，心中不禁生出了几分亲切。

　　“小毅，你今年多大了？”

　　“哥，你出去一次变糊涂了吗？”蒙毅眼角挂着泪，却流露出了几分惊讶和兴奋，“爹说大哥伤到了脑袋变笨了，看来真是如此。如此大好，以后比拼诗书我定然能胜过笨蛋哥哥了！”

　　看，连这份毒舌和天然黑都基本无差。老爹当年是多有先见之明才会给他两个儿子改名取名的。蒙恬尚在悲愤之中，蒙毅却跳下床榻，三两步冲到了案几旁，回过头对他灿烂一笑道：“不管大哥变没变笨，只要还是大哥就好。上次离去前说好回来教小毅弹琴的事，大哥可不能耍赖！”

　　蒙恬一闻这话，心中一跳，还没来得及阻止，就见蒙毅飞快的从墙边木柜里取出了一把暗红色的十二弦秦筝，跪坐在地，期待的望着蒙恬。

　　虽然历史上真正的蒙恬文武兼备，琴艺两绝。据说还是改造秦筝提高了音色和音域的天才人物，可悲剧的是现在的蒙恬压根就只见过古筝，别说是弹了，他能认全现代的五线谱都该喜大普奔了。

　　蒙毅这一来，着实给蒙恬出了个天大的难题。

　　“大哥，怎么了？”蒙恬还在犯难，蒙毅已经等的不耐，拍了拍琴身，不满的对蒙恬喊道。

　　蒙恬硬着头皮坐到秦筝前，展开笑脸对蒙毅好声好气道：“小毅，哥现在很累，想要睡觉。教你弹琴的事情，明日再说如何？”

　　蒙毅表情一凝，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直的看着了蒙恬，迟疑道：“哥，你莫不是失忆后连弹琴都不会了吧？”

　　蒙恬又是欢喜又是忧，自己刚才怎么就没想到用着招来应对啊！见状赶忙点头道：“是啊，大哥现在脑中一片混沌，所以暂时不能教你弹琴了。”

　　“这样啊……”蒙毅严肃的思考了一会，突然笑逐颜开，“真是太好了，这下哥哥连琴技都比不过我了！”说完高高兴兴的跳起来，拍了拍蒙恬肩膀，语重心长道：“大哥，不如以后我来教你弹琴吧。”

　　蒙恬：“……”

　　“大哥现在这么没用，弟必须负起责任，好好教授大哥才能不辱使命。大哥，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找你！”蒙恬自说自话的下了决定，不等蒙恬回应，已经摇头晃脑的跑了出去，还边跑边感慨自己任重而道远，一副人小鬼大的欠扁模样。

　　蒙恬咬着牙暗骂：全天下古往今来所有的弟弟都这么讨人厌吗？！他悲愤的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事事都被自家弟弟鄙夷的不堪回忆，一时触景生情，万念俱灰。

　　十二弦的秦筝静静的躺在膝盖前，泄露进屋内的阳光将秦筝映照的熠熠生辉，夺人心魄。

　　蒙恬瞧着孤零零的秦筝叹了口气，过了好久，才俯身将其小心翼翼的放回了远处，心中喟叹。

　　他终究不是那个蒙恬。略微有些悲伤的这么想着，蒙恬躺到榻上，视线遥遥定格在窗外蓝天，由衷的为自己未来的日子而感到忧郁和忐忑。

　　这一躺下，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等到再醒，已经是夜幕低垂。仆役进来带蒙恬去后堂吃饭，说蒙武一众已经等了一会了，蒙恬一听，不敢耽搁，赶紧跳下床匆匆收拾了一番，跟着人去了后堂。

　　蒙氏一族历经三代，自齐国入秦后，世代为将，满门忠烈，在秦国地位举足轻重，然而家中族人却人丁单薄，并不繁茂。譬如蒙武这一代，紧蒙恬蒙毅两个嫡出子孙，旁支庶出一女一男，竟再无其他。这也和蒙氏多为军中将帅为因，秦国几十年来战况连绵，虽无举国大战，但小战不断，到底是消耗生力，秦国以战功封爵，蒙氏多数子弟从军后，为誉门第，奋力求战，战死沙场者不计其数，大多都没能留下血脉，故而后裔是一代比一代稀少。

　　蒙恬入了后堂，抬头看去，约莫有十来个人，老少皆有，而蒙毅正挤着眼睛坐在蒙母的身边，对哥哥调皮的吐了吐舌头。

　　“阿恬，你受累了，好容易归家，放开吃，其他事情暂且不表。”看出了蒙恬的局促，蒙母慈爱的笑了笑，招呼蒙恬做到自己旁边的一案，让人端了饭食上来。

　　蒙恬先是同蒙武和家中长辈行了礼，才听话的落座，只管埋头吃饭，将那些奇异探寻的目光置之不理。

　　这也难怪，蒙恬失忆的事情被蒙武一折腾，搞得蒙氏上下人尽皆知，许多人好奇这位原先有着惊世才华，少年成名的长公子如何遭逢此番变故，现下又是何等模样，是故趁机观察，无可厚非。

　　蒙武也没有阻止众人探寻，若无其事的吃着饭。蒙恬悄悄地瞅了眼蒙武，虽无异状，心中却全然不敢有半点松懈。毕竟，如果让蒙武知晓自己疼爱的长子被人偷梁换柱了，恐怕绝不会善罢甘休。

　　一顿饭吃得气氛诡异，各怀心思，不了了之。等到撤下钟鼎狼藉，众人一一告退后，蒙恬才松了口气，同父母说了声，离开了后堂。

　　白天睡了一觉，足足两三个时辰，这会完全没了睡意，蒙恬索性在院子里踏月乱转，想着能不能借此回想起一些属于真正蒙恬的记忆。

　　一路从后堂转到了西院的松竹林里，深秋的夜比白日更冷，蒙恬打了个喷嚏，揉着发红的鼻尖，咕哝着：“北方真冷。”顿时意兴阑珊，转身准备离去。

　　正在这时候，一个瘦小的人影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三两步小跑到蒙恬跟前，一伸手拉住了对方，“等等，阿恬！”

　　蒙恬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的向后跃去，“是谁？！”

　　那黑漆漆的人影赶忙走近几步，月光下露出了一张细白的脸。蒙恬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人竟是赵高。

　　“阿恬，是我，小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