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乱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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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政躺在榻上，辗转反侧，头痛欲裂。心中宛如燃烧了火焰，烧得他五脏六腑揪成一团，脑中一片混沌，双目犹如火燎。
在听了王绾的话后，比起欣喜高兴，更多的反而是茫然和愤怒。
明明他比谁都期望阿恬就是那个传闻中的蒙恬，前几日甚至还为自己的猜测有误而心生失落。可今日经此转折，他却恨不得阿恬永远都是阿恬，是那个失去记忆一无所有的阿恬，而不是声名显赫，少年成名的天才蒙恬。
赵政无法明白自己的心思，焦躁不安之后，便是无名的怒火中烧。但他终究是克制住了这股邪火，冷静下来，避免了迁怒于蒙恬的下场，努力开始思考今后对策。
蒙恬并不像说谎，也没有说谎的理由。所以他是真的失去记忆，偶然为自己所救，又被自己收留，搞了如此一通可笑闹剧。
如今闹剧有可能结束，蒙恬定然会被蒙氏接回去诊治，说不定下次见面，他就不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有时迟钝有时机灵的阿恬，而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这样不好吗？赵政在内心问自己。如此他就成了蒙氏的恩人，蒙氏一族世代为将，是秦国的顶梁支柱，显赫非凡，举足轻重，若是自己以此为机会取得蒙氏青睐支持，得到储君之位的机会将大大增加……
这不正是自己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吗？
赵政深吸一口气，闭上眼靠在墙上，忽的笑了起来。
他在这里杞人忧天个什么劲，蒙恬的身份还没确定呢，指不定一切都不会改变，仍是一如既往，他还要苦苦挣扎，如履薄冰，而阿恬还是他的阿恬。
这样想了一阵，赵政渐渐敛去了烦躁，正欲起身出去看看王绾，赵高的声音就传了过来，高喊道：“少公子，国尉蒙武在外等候求见！”
竟然这么快？！赵政心里一惊，连忙起身，拄杖匆匆出了门。
院中一个中年男子身着软甲，面容严肃，看到赵政身影后，深深一拜，沉声道：“蒙武参见王子。”
赵政躬身回礼，“国尉无需多礼。”
话音刚落，蒙武已经拿出一卷羊皮纸，正是先前王绾写的那封。
“小儿蒙恬月前擅自和几人结伴去了骊山，留书一封让家人勿找勿念，后来迟迟没有音讯，家父也甚为担忧，本打算遣人寻找，却逢战事突起，将事情耽搁了……”蒙武喘了口气，又道：“如公子所言，小儿当真在此？”
赵政尚未答话，听到动静的王绾和蒙恬同时从偏院走出，蒙武转头一瞧，立刻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好奇的打量自己的大儿子，顿时又激动又愤怒，三两步走到蒙恬身边抓住他，怒道：“臭小子，不吭不响的跑出去半个月连一点消息都不给，是想急死家里人吗？！”
蒙恬吓得不轻，茫然的盯着蒙武半天，才退后一步，尴尬的憋出一句：“父……亲？”
蒙武一巴掌甩到蒙恬脑门上，骂道：“是你老爹，怎么，连你老子都不认识了？！”神色间已是被儿子不知道又玩的什么花样折腾到头疼，全无先前严肃沉稳的样子。
蒙恬穿来是借尸还魂，一看正主的老爸突然找来，正六神无主心慌意乱，哪还顾得上其他，当即求助般的将目光投向赵政。
赵政收到蒙恬的视线，神情一缓，上前对蒙武道：“国尉莫要着急，此事有些波折，请入座先饮上一蛊，再听政道来缘由。”
“波折？”蒙武一愣，盯着蒙恬瞧了半天。
赵政接道：“书信上也有提及。”
蒙武一收到王绾的信只看了一句就匆忙赶来，根本没注意后面说的变故，这会也不好再翻阅，犹豫片刻，便道：“如此也好。”
说完放开蒙恬，对赵政一拱手，深深的看了眼蒙恬，同赵政入了屋。
“小高子，备茶。”
“嗨！”
“阿恬，你先和先生去西房待会。”
“……先生，请。”蒙恬对王绾勉强一笑，低着头率先走了。王绾看了眼蒙武和赵政，沉默的跟着离开。
安排妥当，赵政整理心绪，请蒙武入座，茶水添上，才慢慢地将事情起因经过娓娓道来。
“公子是说，阿恬不知遭遇什么导致记忆缺失，连父母家世都忘干净了？！”蒙恬震惊无比，“大夫看过了？能有痊愈可能吗？”
赵政安抚了一句，等蒙武冷静下来，亲自给对方倒了茶，“大夫诊治后并没有查出失忆缘由，阿恬似乎也不像一般失忆的人，所以听大夫所说，不如暂且顺其自然，等他慢慢恢复。”
“此等病状闻所未闻……大夫可否误诊？！”
赵政摇摇头，“诊病的是宫中太医署丞，应该不大可能误诊。”
“那……那他，阿恬他有想起过什么吗？”
“据我所知，阿恬对大部分大家典籍都能迅速熟悉铭记，如果不是本身仍有印象，断不可能有人在短短几日里将如此多深奥晦涩的经书理解透彻。”
“这倒是，阿恬从小阅书无数，过目不忘，十岁多已经将当世多数名著了熟于心……”
“而且他驭马极有天分，初次上马就能驰骋数个时辰都不见疲态，显然是精通马术，如果全部遗忘了，也不会这般熟练。”
“以此看来，阿恬当真有望恢复记忆？”
“政不敢保证。”赵政叹息一声，“不过并非全无希望。”
“……”蒙武沉默了。赵政也不急，坐在一边，安静的等蒙武整理思绪。
盏茶功夫，蒙武长叹一声，起身郑重的对赵政一礼，“多谢公子出手相救，此恩蒙氏铭记于心。”却是点到为止，没有立刻表明更多。
赵政笑了笑，起身回礼道：“举手之劳，无妨。既然已经确认阿恬就是蒙小公子，不知国尉作何打算？”
蒙武沉吟一会，坚定道：“请公子准许老夫接回阿恬，也许回到蒙府，触景生情，能够恢复的更快一些……”
“自当如此。”赵政意料之中的点点头，大方的放了人。他早知道蒙武肯定不会放弃，仅听自己一面之言就下定结论。“先前政不曾知晓蒙小公子名讳身份，耽搁了一些时日，此番国尉接回阿恬，最好再请名医诊治，看看可有转机之法。”
蒙武感激的对赵政又是一礼，赵政退而不受，恭敬的将蒙武送出。
蒙恬也被王绾领着到了前院，赵政对蒙武说了一声，将蒙恬引进书房，关上门，严肃的看着他，“阿恬，外面的国尉蒙武，是你亲生父亲，上将军蒙骜则是你大父。不管你记不记得，切忌莫要做出出格忤逆的举动。”
这话叮嘱的古怪，蒙恬此时心神惶惶，没有多想，急问道：“少公子，我真的不是那个蒙恬，你们认错人了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被人发现自己是个冒牌货，届时蒙恬就是有是个脑袋都不够掉的！不管这具身体是不是真正蒙恬的，他都不能接受蒙恬的一切，只有一口咬定真的蒙恬已死，才能避开他将来可能面临的种种危机。
“阿恬，我知道。”赵政吐出口气，上前一步，抱住了脸色苍白的蒙恬。“不用害怕，你只是暂时忘记了，总有一天会回想起来。”
“……万一我永远也想不起来怎么办？”蒙恬欲哭无泪。他根本不是蒙恬，要怎么才能想起来属于蒙恬的记忆？
赵政顿了顿，伸手抚着蒙恬头发，低低道：“没关系，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
蒙恬愣在原地。
“好了，你父亲要等急了，我们出去吧。”
“少公子……”蒙恬怔怔的由着赵政拉他出去，一时间心如乱麻，茫然无措，只能由着蒙武将自己抱上马。
日落西山，暮色如血。在艳红似火的天际下，赵政站在原地，看着蒙恬和蒙武的身影，直到越来越小，逐渐被滚滚烟尘的漫天落叶掩盖消失。
“少公子，人已经走了，我们回去吧。”赵高轻声说道。
赵政点点头，一瘸一拐的拄着拄杖转身进了小院。
厚重的木门吱呀关闭，将所有的光芒隔绝在外。
蒙恬心如擂鼓，忐忑不安的窝在蒙武怀里，一路风驰电掣，向着咸阳城的方向而去。
蒙武什么也没说，蒙恬自然也不好出声。他俯下身，微微侧头，透过苍茫天光，依稀看到赵政的身影融入了青黑的院墙，看到如血的红云压顶，盖住了所有视线。内心恐惧无以复加。
直到现在，他才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赵政的依赖远远超出自己的想象。
在陌生的世界里，他是唯一让自己感到安全和熟悉的存在。然而这个存在，很快要消失在自己的生活里了。
离开前赵政的话在耳边不断回荡，他说让他做好自己就行，是察觉到自己的不同了吗？
蒙恬胡乱的猜测，脑中一片混沌。他一点也不想去蒙府，更不想成为历史上那个蒙恬。可现实却步步紧逼，他已经身不由己的踏上了一条自己从未想过的道路。
与赵政的分别将是蒙恬穿越到这个时代后的一场巨大转变，而转变后的未来，谁也无法预料。
蒙恬收回目光，紧紧的伏在马上，忍耐着在心间扩散的不安，睁大眼睛望着一点点出现的巍峨城墙。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乱局（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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