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乱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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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绾走进这从外看来简单朴素到简陋的农家小院中，心中惊异的同时，不禁暗暗感慨王子政果然如同传闻那般孤僻乖戾。
寻常王族子弟纵使不贪图享乐，至少也不会苛待自己，然而赵政却近乎偏执的舍弃了一切舒适荣华，不住王宫，不居王城，在这荒郊野外，连护卫也不愿索要，素食冷榻，过的比一些咸阳国人还要清贫。
如此热衷于锤炼自己的王族子弟，王绾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接到吕不韦私下认命的文书时，他揣测过这位颇受当朝开府丞相青睐的储君预选是何等风采，可等到寻到此处，先前的那些猜测统统都烟消云散了。
从远处看去，小小的一个院子，如果不是知道里面住的是一国王子，根本和普通农家小院一般无二。
王绾感慨一番，下了马几步上前，发现院门敞开，却无人守备，惊叹过后，便在门口悄然打量了起来。
四进四开的房屋全是粗粝的石屋，间隙种着一两株才插上的松柏，清冷的院落里只有一位十来岁的小童背对大门而立，望着天空似是苦苦思索什么。
王绾等了一会，见无人理会，只好清清嗓子，自行入内，对那小童拱手作揖，问道：“小兄弟，此处可是王子政所居？”
听到一声陌生温和的询问，陷入沉思的蒙恬猛地惊醒，回过头一瞧，赶忙拱手回礼，“正是，请问先生是？”
王绾一笑，觉得着小童有些熟悉，便亲切道：“小兄弟不用多礼，在下新任舍人王绾，今日奉命前来，拜见王子政。”舍人，秦时文职官吏，多为王族子弟而设。
蒙恬闻言，恭敬道：“原来如此，请先生随我来，少公子昨日受伤，正在寝室休息，还望见谅。”
“受伤？”王绾紧张道：“可有请太医诊治？”
“太医已经看过，足下无需担忧。”
“如此甚好。”王绾松了口气。两人谈话间，已经来到了寝室门前。
“请。”蒙恬推开门，邀王绾进入，自己则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王绾疑惑的看了蒙恬一眼，蒙恬对他尴尬一笑，退后几步，立在了院中。
“等等，小兄弟……”王绾突然想起来了，为什么会觉得小童眼熟，这孩子，不和蒙骜上将军的孙子蒙恬一模一样吗！“蒙恬？小兄弟可是蒙骜将军嫡孙蒙恬？”
蒙恬讶然失措，瞠目结舌。而赵政听得了王绾喊声，从榻上翻身而下，一瘸一拐的走到门口，阴着脸看向两位，冷声道：“来者何人？”
王绾回过头，心中疑惑，面上却迅速调整了状态，收敛惊愕，拱手长揖，“舍人王绾，拜见王子政。”
赵政一愣，打量了王绾一番，松开扶着门框的手，客气的回礼道：“先生无需多礼，政今日身体欠佳，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无妨。公子身体要紧。”
“先生海涵。”赵政笑了笑，转头对蒙恬又道：“阿恬，去让小高子准备膳食，我和先生过会就去。”
蒙恬应诺一声，转身跑走。赵政对王绾道了声歉，在屋内转了一圈，找着一根竹竿作支撑，才出了屋，同王绾道：“住宅简陋，先生莫怪。请随我来。”
说完，引着王绾参观了一番小院，腿上伤势疼的满头冷汗，却镇定自若，举止有度，丝毫没有泄露半点疲态。王绾顿时对赵政好感大增，感慨其小小年纪脾性就如此刚烈坚毅，不禁心生钦佩。
“在下早日东出咸阳，寻了良久才找到此处，现下已是午时，腹中空空，甚为心慌，我看余下事宜，在下同公子于饭后相谈如何？”
赵政洒然一笑，知道王绾是看他伤重，故而寻此理由，却也没有推脱，拄着竹竿领王绾进了前堂。
赵高早早听从吩咐安排好了一桌伙食，两座案几不分主次的摆在屋内，背后放着一扇大屏，两侧墙壁各挂刀剑一把，除此之外空无一物，异常简陋。
王绾同赵政落座，蒙恬和赵高为两人分别倒酒，随后就离开前堂，将空间留给了赵政和王绾。
王绾的视线在蒙恬出门的背影上晃了一圈，再难掩困惑，斟酌词句后，与赵政各饮酒一碗，才道：“敢问公子，方才那小童，可是蒙将军之嫡孙蒙恬？”
赵政握着酒碗的手一顿，表情怔愣，看着王绾笑道：“先生何出此言？”
王绾听赵政语气不对，估计事有古怪，犹豫片刻，才回道：“在下几年前同蒙小公子见过一面，对其印象深刻，今日见那小童和蒙恬八九分相似，所以……”
“八九分相似？先生确定？”赵政打断了王绾的话，重复问道。
“自然。”
赵政沉吟一阵，又道：“……先生近日有听得蒙小公子的消息吗？”
王绾摇摇头。
“这阿恬，是我月余前与母亲在道上所救，当时身受重伤，又失去了记忆，于是便将他收留，带回了咸阳。起先听阿恬与蒙小公子同名，我派人打听，却未曾听闻蒙府有所动静，便以为巧合，而后作罢，未曾再提。”
“失去记忆？”王绾惊讶，与赵政对视一眼，同时起了疑问。
“国尉蒙武就在咸阳城中就职，蒙武乃蒙恬亲父，此事蹊跷，公子可准我修书于国尉一询？”
“先生请便。”
语毕，一顿饭吃得匆匆，赵政比王绾更是心急，刚待吃完，立刻拿来羊皮纸供王绾书写。
一番忙碌，羊皮纸封入铜管，由赵政命人快马加鞭送往国尉府邸。
一无所知的蒙恬正和赵高在厨房给赵政煎药，只要赵政不在，赵高鲜少会给蒙恬好脸色，兴许是天生相斥，赵高总觉得蒙恬威胁到了他在赵政身边的地位，颇为忌惮。
不过赵高自以为将这份情绪收敛的很好，其实已经被蒙恬了然于心。毕竟比起赵政来说，赵高跟一般小孩没什么区别，蒙恬还不至于连个小屁孩的心思都看不出来。
“阿恬，一会我去给少公子送药，这里你来收拾。”赵高叮嘱着，小心翼翼的将药汁倒好。
蒙恬无所谓的耸耸肩，应了一声。赵高瞥了他一眼，咕哝着端药走了。
王绾和赵政正在书房畅谈，赵政有些心不在焉，见赵高送来药，便向王绾歉意一揖，拄杖出来，安排人带王绾去挑选自己的住所，才接过药一饮而尽，问道：“阿恬呢？”
赵高不情愿的垂下眼，回道：“在厨房收拾东西呢，要叫他来吗？”
“嗯。”赵政将碗还给赵高，转头进了寝室，神色间心事重重的样子。
赵高“嗨”了一声，小跑着去厨房把蒙恬拽了出来。
“少公子找你，在寝室。”
“不是正招待客人呢吗？”蒙恬奇怪的问道。“不管王绾了？”
“我怎么知道，让你去就去，废话什么！”赵高气恼的推了一把蒙恬，埋头不再理会他。
蒙恬只好洗了手，往赵政房间去。路上碰到王绾，对方冲他温和的笑了笑，看得人心下发麻，不晓得所为何事。
站在赵政门口整了整衣衫，蒙恬喊道：“少公子，是我。”
“阿恬？进来吧。”
蒙恬应声进去，沉入了屋内的昏暗烛光里。
才搬到这里的时候，赵政以自己早出晚归，不太居室内为由，将向阳面光的东边屋子都分给了下人，自己则占了西边背光处，故而时常光线微弱，点着烛火才能亮堂些。
蒙恬绕过大屏，走到里面，赵政正侧躺在榻上，捏着眉心一脸烦闷。
“公子，唤我何事？”
赵政放下手抬起头，久久无言。
蒙恬被这炯炯如火的目光看的如坐针毡，额头渗出了汗水，忍不住退后了一步。
“阿恬。”赵政忽的笑了，软化了锐利的眼神。他站起身，没有拄杖，慢吞吞的走到蒙恬身前极近的距离，“你说，你有没有骗过我？”
他低头紧紧的盯着蒙恬，蒙恬退无可退，背后抵着大屏，勉强笑道：“恬不敢！”
赵政冷笑一声，伸手猛地拍在蒙恬耳畔的石屏上，利风刮过蒙恬的脸颊，不多时就是一阵火辣辣的疼。
“阿恬，我生平最恨一事。”赵政低语，话中没有了往日内敛的关切，全然森冷，“欺我瞒我背叛于我之人。”
“……”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赵政收回手，退后一步，将挡住的光亮还给了蒙恬，一张锋芒内藏的眸子中，是蒙恬捉摸不透的深沉。
他张了张嘴，终究不敢说出真相。
说了又能如何？不说赵政会否相信，就是他自己，亦到现在都不敢确定。穿越时空，借尸还魂，如此匪夷所思，惊世骇俗，要他怎样去解释？
蒙恬叹息一声，看着赵政，低低说道：“恬确有难言之隐，待时机成熟，定会坦白一清。还望公子海涵。”
赵政抿了抿嘴，接着展演一笑，拍了拍蒙恬的肩膀，转身坐回榻上。
“好，我相信你。”
蒙恬深深一躬，感激的退出了房间。
屋外日光晃晃，蒙恬眯起眼看着天空，忽然觉得浑身轻松，那种自穿越而来时时刻刻压迫在胸口的压抑沉郁仿佛都随着这光芒烟消云散。
他由衷的庆幸，自己来到这里后，第一个遇到的人能是赵政。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乱局（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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