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鞘》雨满衣

10、乱局（五）

　　赵政草草的用撕下的衣角包扎了伤口，一瘸一拐的扶着树干在瓢泼大雨中艰难前行，扯着缰绳的手冻得发青，嘴唇惨白无色，表情阴沉可怕。

　　几刻之前，他率先抵达了山顶，却迟迟没能等到蒙恬的身影，焦急担忧之下，按照原路回来找人，结果突然遭逢大雨，不小心跌落下马，非但割破了腿，还崴了一脚，颇为狼狈。

　　蒙恬那臭小子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等找到了人，一定要狠狠揍一顿才能解气！赵政咬牙，心中怒骂，却难掩焦虑。

　　雨势如瀑，惊雷轰鸣，深山中危险重重，赵政担心蒙恬遇到不测，也不管伤口火辣辣的疼痛，一边沿路高喊蒙恬名字，一边深入丛林，在里面张望四顾。

　　喊了一会，连声音都嘶哑了，也没见动静，雨声太大，赵政的声音传不了多远，一路下来，天色越来越黑，到了这会，几乎是目不能视。

　　赵政停下脚步，靠着树干稍作休憩。正在这时，脸旁忽然刮过一道劲风，多年练就的警惕让赵政迅速闪身躲开，弯腰翻滚到几步开外，顺手抽出腰间短刀，浑身紧绷的盯着刚才所站的地方。

　　磅礴的雨幕里，隐隐只能看到两点绿油油的鬼火，森森的盯着赵政的方向，一动不动的僵持对峙。

　　赵政暗骂了一句“畜生”，握紧刀柄，吸了口气，猛地蹲身一跃，刀光划过一条亮白的痕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的钉进了树干中。

　　一声尖锐的嘶鸣贯穿长空，赵政胳膊上一阵剧痛，条件反射的松了手，扔下刀往后退了数步。浓郁的血腥味很快就被大雨冲淡，静静的在原地戒备了许久，直到确定那股危险的气息已经消失，赵政才松了口气，上前几步查看情况。

　　袭击他的野兽被那一刀击中，重伤逃走了。树干上留下了深色的血迹，不多时就被雨淅淅沥沥的冲刷干净。赵政转头走了一步，在黑暗中看到了不知何时被野兽撕咬到只剩半个躯体的座驾。

　　“阿恬……”赵政低低的念了声少年的名字，眼底浮现出了无法遮掩的担忧。

　　抿着唇思忖片刻，赵政吐出口气，强撑着疼痛，重新在林中寻找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现在最理智的做法该是先自行回去，等到雨势停止，再找人进来搜寻。但他不敢赌，他怕等到自己再来，蒙恬已经葬身兽腹。

　　黑暗无边无际，大雨掩盖了所有的声音，赵政漫无目的的四处寻找，体力飞速消耗，伤口逐渐有了发炎的迹象。

　　好像回到了来时的路边，赵政喘着气靠着树干，视线微微模糊了起来。

　　“政……赵政！”耳边似乎响起了一个焦急惊慌的喊叫，赵政侧头看去，黑暗里只有一个人形的模糊轮廓，却是熟悉的轮廓。

　　“阿恬……”赵政喃喃的溢出一声，闭上眼睛，重重的摔到了冲过来的蒙恬身上。

　　这场突如其来的秋雨一直持续到了第二日清晨。经历一夜洗礼，次日的苍穹湛蓝如洗，空气潮湿清新，林间的草木芳香缭绕盘旋，久久不散。

　　蒙恬一夜未睡，守在发烧的赵政榻前，眼睛通红。紧急从王城叫来的太医刚刚跨入门里，就被赵高迅速拉到了赵政的身边，频频催促，生怕耽搁了主人的病情。

　　谁也没想到一场比试竟能出现这样的意外。蒙恬万分庆幸自己折回去的决定，否则赵政命丧山林了，他岂不是千古罪人！

　　“太医，公子如何？”赵高急切的询问。

　　老太医摸着胡子沉吟片刻，收回切脉的手，笑道：“受了寒，加之外伤发炎，故而如是。两位放心，好好修养几日就行，并无大碍。”

　　蒙恬和赵高同时松了口气，赵高跟着太医去记药方抓药，蒙恬则接过了湿巾，轻轻的给赵政擦汗。

　　榻上的赵政眉宇紧锁，冷汗涔涔，嘴唇苍白干裂，脸颊却红的诡异。受伤的腿部昨晚赵高已经给清理包扎，崴掉的脚腕也敷了药，虽然肿的老高看起来可怖，倒也不会再有什么严重后果。

　　蒙恬叹了口气，心中五味陈杂，又是气恼又是感动。

　　昨夜大雨中赵政的样子鲜明的浮现在了眼前，那一刻，他眼中的赵政不再是史书上冷酷偏执的始皇帝，不再是一统山河功业赫赫的千古帝王。他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固执又倔强，会因为朋友的走散而坚持不懈的寻找，哪怕自己身处险境，也义无反顾。

　　单纯热烈，纯真到不可思议。

　　蒙恬觉得惊叹之时，亦无法避免的被这份热烈所温暖，连最寒冷的心底深处都不知不觉的消融软化。

　　“恬……阿恬……”赵政睡梦中喃喃自语，突然伸手握住蒙恬的胳膊，张开眼睛紧张的看了过去。“阿恬！”

　　蒙恬被捏的疼痛，却没有抽回手，温和的笑了笑，轻拍赵政的肩膀，回道：“少公子，我在这里。”

　　赵政怔愣良久，才长吁口气，跌回榻上，“你没事吧？”

　　“没事。”蒙恬答道，“但是少公子受伤了……”

　　“你没事就行，我这点伤不算什么。”赵政摆摆手，无所谓的说道。

　　“为什么？”

　　“哪有什么为什么的。”

　　“你是王子，和我比起来，你的命明显更重要，以你的明智为什么会做出这么愚蠢的决定？”蒙恬的声音很平静，但内容却是刺耳尖锐。

　　赵政沉下了脸，瞪着蒙恬半天，脸色难看的一拉被子，翻身背对蒙恬。显然恼怒非常。

　　“你才是真正的蠢货！”赵政的声音闷闷的传了过来。

　　蒙恬无语，火气上来，正要吼回去，却见赵政突然回过头在他头上恶狠狠的拍了一下，大喊道：“哪有你这样嚣张的下人啊！”

　　“……”

　　赵政发完怒又躺了回去，冷哼道：“不要自作多情了。”

　　蒙恬一顿，抓了抓头发，为自己刚才的失态而追悔莫及。

　　“你……难道……”难道把我当朋友看的吗？蒙恬没法问出这句话，也不用问出了。赵政的态度已经表明一切，他无法忽视这样的真心和诚挚。

　　胸口猛地泛起了一点酸楚和怜惜，床上的少年放到现代，明明还是和父母撒娇玩闹，天真无邪的年龄，可在这大争乱世，在这血雨腥风的环境之下，却被迫早熟，过早的学会了忍耐疼痛、学会了收敛锋芒、学会了察言观色和深思熟虑。

　　没有人能保护他，所以他只能自己保护自己。而这种情况下，赵政还想着要保护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只因蒙恬是他认可的朋友。这份少年人的真挚和纯粹让蒙恬异常烦躁不安。

　　“你这是何苦……”蒙恬无奈喃喃低语。

　　赵政没有听清，面向墙面的眼睛却清醒明亮。

　　“阿恬。”他突然开口，“你在逃避什么？”

　　“……”

　　赵政转过身，严肃的望着怔愣的蒙恬。“你在拒绝什么？害怕什么？”

　　蒙恬勉强一笑，眼神闪烁游移，“我还不是害怕少公子因我而出事……”

　　“不对！”赵政干脆的打断了蒙恬，欺身而上，扣着蒙恬的下巴强行让他面对自己，目光炯炯，充满了探寻和侵略性。“你真的失忆了吗？蒙恬。”

　　犹如实质的目光刺进了心间，刺进了蒙恬一直以来不愿面对的惶恐不安。他没想到赵政竟然如此敏锐，将他的恐惧，忐忑，踟蹰和逃避全然看透，没有留下丝毫余地的当面质问。

　　蒙恬无言以对。

　　赵政淡淡的笑了，放开钳制蒙恬的手，躺回榻上，轻轻的说：“阿恬，总有一天我会知道的。”

　　“……少公子好好休息。”蒙恬挠了挠头发，站起身说完。镇定自若的离开了房间。

　　赵政发现了什么。蒙恬可以肯定，但这样惊世骇俗的事情，连蒙恬自己都尚且云里雾里，不敢相信，赵政又是怎样察觉的？蒙恬不敢想，更不敢假设。

　　他觉得赵政简直就是个怪物，在某些方面根本不像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蒙恬二十四年的人生经历在赵政面前几乎一触即碎，毫无抵抗能力。

　　赵政一针见血的指出了自己的问题所在，他确实还无法完全接受穿越的现实，偶尔午夜梦回，仍以为自己做了一场千秋大梦，等到梦醒时分，他还是那个无所事事的大学毕业生，那个胸无大志的富二代。可一次次的睁开眼睛，看着澄澈无垠的天，看着简朴无华的石屋小院，那种无法言表的失落和恐慌就会悄然而至，如同跗骨之疽，甩不掉，躲不开。

　　他惶恐到不知所措，面对陌生的世界胆战心惊。如果不是赵政一而再再而三的以强势的姿态主导了他的生活，他恐怕连活下去的方向都找不到。

　　可即使是这样，他仍然不认为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一员。下意识的抵触同这个世界产生联系，反抗着融入其中，拒绝着身边人的接触，害怕被同化，害怕变得不再是自己……

　　就像惊弓之鸟一般，闻弦而飞，如履薄冰。

　　赵政撕下了这份伪装的平静，粗鲁的将他拉出自我催眠中，逼迫他直面现实，看，你现在生存的这个世界才是活生生的，无论是逃避也好，恐惧不安也罢，你还能回去吗？

　　蒙恬怔怔的望着天空，眼眶发热，静默良久。

作者有话说

　　下章大危机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