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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哭的红眼眶 陈知了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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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知了时常陷入这样一种梦境,与男友在约定餐厅见面。当她推门而入,一群亲友将她团团围住,男友手边持了一枚玫瑰钻指环出现在她的面前,一面单膝下跪对着她求婚,梦到此处,她便因为害怕而惊醒。
心理医生余微微是知了大学时的好友兼舍友,得知这重复的噩梦,规劝知了说:“可能是你压力过大,或者童年阴影仍重,你尚未自旧日创伤中走出……”
知了叹了一口气,道:“父亲离开的身影,至今,仍是历历在目。”
陈仲荣人到中年,恋上了自己身边的女秘书,抛下妻女跟着台湾土女一起移居到了台南居住。
至此,再也鲜少踏进香港境地。
“可还是恨他?”余微微试探。
“梦中他的面目模糊,只是转身的身影,显得坚决而毅然,似乎这个家庭里,已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去留恋。”
“伯母现在可好?”余微微转换话题。
“与朋友一起吃茶,打牌,不亦乐乎。”此刻,陈知了脸庞上显露出一丝鲜少见到的笑容。
“知了,当事人都已放下,你为何还走不出这段往事?”余微微伸手将她冰凉手心搁置在掌心上,一面仔细地摇撼道。
知了将潮湿脸庞埋进掌心之间,哭泣道:“我怕,害怕历史将重复上演。更害怕他对我好得过分,太过像一段梦了。”
余微微伸手拍抚知了略微僵硬地脊背,一面安慰道:“李天生待你一片真心真意。知了,花好,月亦圆,敞开心扉。”
陈知了告别余微微,回到公寓,见到李天生正陪着一帮太太们打牌。女佣端出茶点,招待客人。
母亲一见到她便伸手招呼道:“囡囡,过来帮我看看牌。”
桌上的太太们笑话道:“喏,现在可享清福了伐,女儿女婿围着,老好啦。”
钟女士含笑不语,一面以眼神示意女儿帮她摸出一张牌。
“糊了。”
“哎哟。怎么又是你。今天不打了。手气这么好,不玩了。不玩了。”几位太太作势起身要走。
钟女士笑道:“吃过点心,再走嘛。”
几位太太道:“你有女儿女婿围着,糖甜,蜜也甜。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一家子其乐融融了。”
待人客走后,母亲看着知了道:“打算什么时候,与天生结婚?”
李君不语,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我还没有想好。”知了如实答复。
“天生待你不好?还是他不合你心意?”钟女士执意地问道。
此刻,恰有电话打进来,女佣唤知了:“知了,找你的。”
陈家似乎没有主仆之分,女佣可以直呼主家的姓氏,而钟女士亦不愿意特别强调。
知了接过电话,老编霞姐的声音响起:“陈知了,派你去做一件事情。任务艰巨。”
知了,听见了,只得一声苦笑道:“报社何时有轻闲的事情派我们这些虾兵蟹将去做了?!”
霞姐在电话里嗔了一声道:“真是猪油蒙了心。这次可是一件肥差,你不要我派别人去好了。”
知了道:“知道你心好人靓,快说?”
霞姐:“可知道古允明这么一个人物?!”
知了:“商业大享古允明!?”
霞姐:“近日来传得沸沸扬扬的桃色绯闻,当事人欲找我们报社。我想了一下,你是最佳人选。”
“女儿心事女儿知,大家皆是苦命人罢了!”知了叹息。
霞姐自电话那头格格地笑道:“你这样说,可是失了良知。李君对你关怀备至,只差将天上的月亮捞下来给你了。珍惜眼前人,莫让人失去了耐心,另觅佳人。届时,你捶胸顿足,也无望了。”
知了抬眸,看了一眼李天生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待我好,我岂有不明白的道理。”
挂断电话,知了简单地收拾了下,便直奔当事人的寓所。李君开了一辆日本车,载着她。
一路上两人皆是沉默寡言。
抵达寓所。
知了下车,按下门铃。开门的是一名年轻女子,看上去与陈知了差不多年龄,脸容上却多了一抹忧虑之色。她身上穿了一件蓝袍子,一张雪白小巧的脸孔,犹似一朵栀子般雪白清丽。
见了知了,未语先是笑了一下道:“你是南华报社的陈小姐?”
“是,我是陈知了。”
“林咏新。”
林咏新招呼她走了进来,客厅作五、六十年代打扮布置,陈知了似乎走错了时光,进了一个大型摄影棚内。地毯是一种近乎于旧的灰紫颜色,窗帘也是紫,一种幽幽地暗淡。知了在一张沙发上坐下来,一面摊开笔记,准备访问。林咏新打量了一眼,站在知了身旁的李君,轻咳了声道:“陈小姐,不招呼你男友也一起坐下吗?”
知了睨了一眼李君道:“不要理他。”
李氏似乎习以为常,也不生气。
当女佣问知了喝咖啡还是茶时,李君不自觉代答道:“一杯蜜糖茶,就好。”
林咏新不觉多打量了一眼眼前的男子,生得剑眉星目,不失为一个英俊的男人,对待女友亦是体贴入微,一面由衷地赞赏道:“陈小姐好福气,得夫若此,还有何求呢?!”
知了微笑。
“你应该知道我今日找你来的目的?”林咏新开腔道。
知了颔首。
“其实,他早已经放我自由,只是我自己不肯放过了自己。”她突然地提及这样一段话道。
知了先是诧异,然后吃惊道:“这么说,你们曾经分开过一段时间?”
林咏新没有否认,把话继续说了下去道:“我曾经离开过他,其间与另一名异性在一起,我们在伦敦呆了两年。”
“事发后,他并没有即刻报警,而是宅子里老佣人报的警。”陈知了说道。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打算告发。”她说。
“既然爱得这么辛苦,为什么还要纠缠下去?”陈知了开始有些不明白了。
此刻,女佣端上来蜜糖茶,那么甜腻的饮品。
陈知了喝了一口,便追问道:“为什么呢?!”
“陈小姐感情上的事情,有得选择吗?付出了,心痛过后,不是说收手,就可以收手的。即使不是泥足深陷,也难容得你有一个漂亮的转身,就可以抽身离去。”她道。
“听你的语气,与他在一起的时候,痛苦多过快乐?”陈知了道。
“他深深地伤害了我。”林咏新忽地哭泣了起来。
“遇到古允明那一年,我只得十五岁。在我的眼里,他真得很英俊而且潇洒。那个时候,年纪还小,根本看不到月亮的另一面,我只是希望他能够对我好。”林咏新似乎有些疲惫,一面看着她答复道。
“林小姐可以告诉我,当日在大宅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陈知了道。
“明天吧。明天可以吗?我有点累了。”林咏新婉言拒绝道。
陈知了只得与李氏一起双双离开。
此际,银紫色的晚霞已经布满苍穹,一副壮丽无比的景象。陈知了见了,由不得轻轻叹息道:“真美。”
“嫁给我吧?让我照顾你。”李君忽然开腔道。
“不。我尚有一双手,我可以照顾自己。”陈知了有些害怕地拒绝道。
“难道你不爱我吗?”李君有些动怒道。
“不是的,我只是害怕失去自我,一日复一日地围着锅炉灶台打转,并且伸手与丈夫讨要家用。天生,让我再想一想。”她提出道。
“知了,我们都是凡人,不是小说里的男女主角。我们都要面对柴米夫妻的生活。谁都不可能一辈子都在恋爱中,而不结婚。”李氏道。
“让我再想想。求你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些许哭腔道。
他闭口不言。
过了一个礼拜,老编霞姐再度打电话给陈知了:“听说了吗?林咏新已经于昨夜在寓所内,旧症复发,送往医院时,已经香消玉殒了。”
“她死了。”陈知了吃惊道。
“哮喘。”老编霞姐道。
“知了,快去仁爱医院,也许还能捕获到一丝一毫的消息。”
“人死若灯灭,一切已成灰。”陈知了说道。
“难道你就不想看一眼,林咏新生前爱恨交加的那个男人。”老编霞姐对她下饵道。
“古允明也在仁爱医院。”陈知了道。
“还不快去。”霞姐催促。
陈知了赶到仁爱时,已发觉有大批记者守候在门口。正当她踌躇之际,一名西装革履年轻男子扯扯她衣角道:“你是陈知了?”
知了点头。
“跟我来,古先生找你。”男人朝不远处一辆黑色房车努嘴。知了胆大,也不管对方的真实身份,跟着他上了房车。车内坐着一个长相不失风流的中年男子,鬓角已经有少许花白,脸庞轮廓却不失英俊。若再年轻一点,也是一个美男子。一见了陈知了,便道:“咏新与我提过你,你是陈知了。”
这一刻陈知了知道他是谁了,一下子便开腔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眼角一下子红润了起来。
“咏新,生前的朋友不多,陈小姐对她而言,似乎也算是个朋友。”男人目光炯炯,一面看着陈知了道。
“可有遗言?”她道。
“走的时候,很安详。并没有遗愿未完成。”他说。
“那就好,我可以离开了。”
“不。陈小姐。咏新生前已经决定将她名下的寓所,赠予你。”他道。
知了怔了一下,随即道:“无功不受禄。”
“这是咏新生前的一点心意,陈小姐还是不要拒绝。”他道。
“陈小姐,这是我的名片,明日八点你即可以到律师楼来签字。”刚刚那名年轻男子,朝着陈知了递过一张小卡片道。
知了接过,看到上面的名字:郑子航。
知了微笑,嘴角扬起一抹好看的弧度,他看得有些失了神,一面轻咳道:“陈小姐,明早八点,我们律师楼见。”
陈知了下得车,一切都像场梦般,这段有关林咏新的故事到此结束了。而她陈知了的故事,却是刚刚掀开了一个帷幕。
知了回到家中,见到等候已久的许氏。呵,最初可不是这个样子,她尚是他正在捕获的猎物,即使再任性一点,他也会包容。待结婚过后,开门七件事,女人渐渐地唠叨起来,男人开始不耐烦。他回家的次数减少,而她守在餐桌前,看着冷掉的饭菜,暗自垂泪。
女人一结婚就掉价,倘若再添上个孩子,简直与灶婆无异。
结婚,就是挖个坑,把爱情埋了。
“知了,你去哪了?”李氏起身,抓住她的手腕追问道。也许是闻到了来自她身上范思哲香气,也许是她目光中闪烁不定的色彩。男人的语气显得紧张而略微忿怒。她推开李君的手,神色恍然道:“女人要吻过很多只青蛙后,才会吻到一个王子。天生,你和我现在都还是自由身。”
“知了,你变了。自从接触了林咏新,你被她带坏。”当现实伤害到他的时候,男人唯有自欺。
“不。天生,我比她要顽劣许多,从前你只看到陈知了安分守己的一面,她顽皮的一面,你从未知晓。”语气软绵,似自另一个女人的身上,脱口而出。
“知了,可是我做错了什么?请你说出?”
“不。天生。结婚,你是最佳人选,可是我这一辈子从未浪漫过。我渴求一双温柔手心,仔细地抚摸过我的耳际,告诉我今夜的月亮是圆的。”
“知了,平平淡淡不好吗?”他道。
她似换了把声音,看着李君无限惆怅道:“可是你从未伤害过我,使得我这一生都不识得爱情的真实滋味。天生,我不想就这样一步踏进婚姻殿堂,不曾爱过,痛过,铭心刻骨过。”
那语气使得李氏惊疑地退后一步。
这时,女佣端着蜜糖茶进屋,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对话。
“知了,你变了,变得我不再认识你了。”李氏说完后,离开了寓所。
知了端过蜜糖茶,饮了一口,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第二日,陈知了到余微微的医务所报到。
“微微,你可知晓人死之后,灵魂将去往何处?”知了将心底的疑虑,全盘托出。
“李君说你被女鬼附身,不似从前。”余微微打量着陈知了,学医的她,相信科学。
“她好像从未离开过,也许是我向往她的生活。”陈知了无限唏嘘道。
“知了,你近日精神紧崩,需要休息。”余微微一面安慰着她,一面心惊道。
“连你也怀疑我精神分裂,我不是神经病!微微。”陈知了显然有些生气了,抄起手袋离开了医务所。
但她并没有离开太远,在一间古董店驻足,耳边似有一把声音对着她道:从前我嫌他古板,可以对着一些石头字画研究上许久。现在,我才明白过来,世间上最浪漫的,不过是海枯石烂之际,他仍然爱我。知了双耳渐渐麻痒发烫,一面推开了古董店门,走进来。
“陈小姐,没想到你也喜欢这些。”他道。
知了转身,见到年轻英俊的郑子航,此刻,他也站在这间古董店内。
“你跟踪我?”知了不觉,脱口而出。
男人好脾气地笑道:“貌似是我先进来的吧。陈小姐。”
知了面颊微微地发烫,一面低头假装欣赏。
“你今日没有来律师楼?”男人笑着说道。
知了手心刚好抚过一块白玉瓷枕,她喃喃自言道:“也不知之前枕的人是杨贵妃,还是秦可卿?但,对后人来讲,一定是个香艳的故事。”
“怜卿薄命甘作妾。”男人道。
“你可认识林咏新?”知了说道。
“见到她的那一年,她已经十九岁了。古先生之前,一直将她保护的很好。气质上有一点忧郁的样子,但真的很美。让人一见,就难以忘怀。和你现在的样子有点像,仿佛没有什么事情,可以使得她快乐。”他道。
“你爱过她吧。”陈知了突然地说道。
“她是老板的女友,而我只是一个打工仔。”郑子航无所谓地笑笑道。
“现在你已经拥有私人的一间律师行。”陈知了脱口而出。
男人吃惊道:“你怎么知道?”
“知道什么?”陈知了道。
“我已经拥有了自己的律师楼。”男人上下将陈知了,重新地打量了一眼,真是越看越像了。
故人归来,只是面孔换了一张。
“陈小姐,你真的不打算接收林女士的寓所?”他凝视着她,目光中泄露出了一丝爱意。
“喏,去看看也好。生活了这么多年,一时间也难以割舍。”陈知了说道,一面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真是太无稽了,她何时在林氏的寓所生活过。这些话却是这么自然而轻易地自她的嘴里,讲出来。
陈知了走出古董店,一面坐进了郑子航的车内,对着他道:“不若我们今夜一起去私奔,离开这些烦恼。”
知了只觉得自己一时间失言,别过面孔,看向车窗外。
“有时候,你简直就是她。”郑氏开腔道。
“谁?”知了好奇。
“林咏新。”
“你爱她吗?”
“不。不。我只是仰慕于她。”他道。
下午,陈知了自律师楼签字后,回到了林咏新生前的寓所。一切家具都不曾换新,仿佛不知道,这里的女主人已经换过了。知了坐在一角沙发处,看着眼前的场景,细声叹道:“离开允明之后,我就一直生活在这里。子航时来看我,却不能使得我快乐。”
知了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寂寞女人的身影,她时常也这样坐在沙发一角,点燃手边的烟,静静地燃烧着。知了只觉得累了,伸直了胳膊,将脸庞埋藏,困意袭来,眼皮不听话地垂了下来。
门铃响起,女人起身开门,见到站在门外的郑子航道:“子航,怎么是你?!”
神情略有些失望。
“他可有打听我的消息?”女人看着他道。
男人不语。
“子航,过来陪我跳舞。”
她眼神朝着他飘过去,一抹慵懒神态。
“知了?知了?!”有人轻声唤她,知了自梦中醒来,抬头见到郑子航。
“子航,是你,你怎么来了。”她柔声问道。
郑氏有一刻的恍惚,又见到陈知了一副清纯样貌,红肿了眼眶,似有说不出的烦恼来道:“知了,你这是怎么了?”
知了摇头。
忽地拉过郑氏的手心,将脸庞埋藏在掌心之间道:“此刻,只有你关心我!”
男人一时间怔住,声音哽咽道:“咏新,可是你回来了?”
又道:“知了,对不起。你实在太过像她了。”
知了微笑,一面道:“这是她的屋子,你怀念她,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
“子航,告诉我她的故事?”知了开口。
男人沉默了半晌,道:“知了,我一直都爱着她,这是事实。”
好男人便是这样,从不论人是非,哪怕她对不住他,他也沉默以对。
知了伏在对方胸膛处,神色惘然道:“这世上只得你对我好,把我的秘密保留住。”
郑子航连连朝后,倒退了数步。
一面抬头看了眼知了,道:“不。不。不。你不是她?!”
男人退到门边,跑了出去。
知了骇笑。
翌日,知了开门见到许久不见到的李天生,李氏打量着她,目光冷落道:“没想到,你还是接收了她的遗产。”
“为什么不呢?这里,原本就应该是我的。”知了,忽地俏皮地朝他眨了眨眼睛。
“陈知了,你还是我从前认识的那个陈知了吗?”李氏忽然凝视着她问道。
“天生,花会凋,月会缺,这世上有什么事情,是不会改变的,更何况是人呢?”知了反驳道。
“知了,回来。让我们一切重头开始。”李氏语气恳切。
她似乎不愿意再一次地不欢而散,伸手抚摸过李氏浓密的一头乌发,呢喃细语:“天生,给我一点自由。”
“知了,我爱你。我总是等你的。”他道。
陈知了微笑,她明白这一刻起,他已经不再属于她了。
不是他放了她自由,而是她已经失去了他。
李氏转身离开。
陈知了又恢复了单身的生活,但她并不寂寞,夜了,她穿戴整齐,锦衣夜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