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捞月亮的人 ...
-
我默默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她可以不说漂亮,却不为之失色。一双宝石般双眸,灼灼地放着光彩。眼眸深邃漆黑。却是一脸寂寥地神情。坐在我面前,嘴角微微下垂。
身上穿了一件银灰色绸子旗袍,镶了一道醉蓝色宽辫,辫子中间,有挑着雪白细花和亮晶晶的水钻。
衣着显然是富贵的,料子也是极好。
一双雪白素手,明显地是长期养尊处优的环境下,成长起来,连一个薄茧也无。
她看上去,至多不过二十一、二岁的模样,那些细微的愁苦,却叫我为之震憾。
我轻咳了一声,道:“林小姐,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她颔首。
我打开录音笔,放在桌上,一面打量了她一眼道:“可以了?”
她大方地朝着我笑了一笑,一抹甜美得酒窝,自她左边的面颊上显现出来。
我看上去,似乎比她还要紧张一些,一面偷偷地瞄了一眼桌上的笔记本,一面又确定了一次录音笔是否打开了。
或许,这起曾经轰动全城的桃色绯闻里男女主角,除了是上流社会的名仕淑媛之外。更重要的一点,他们即是非亲属关系,又带着一层暧昧不清的薄纱。毕竟,受害者的背景在当初的各界,可以是掀起滔天巨浪的。嫌犯是被害者收养的一名养女。
“林小姐,我想你应该知道,在我之前应该很多报社都曾经尝试过与你接触,并且希望能够做一个专访,但你通通都拒绝了。为什么,这一次你肯接受我的采访呢?”我道。
“你多大了?”她突兀地问道。
“二十五。”
“有女友了吗?”
“单身寡佬。”
我认识他那一年,刚刚满十五周岁,他是我父亲的朋友。那年,我刚刚过完十五岁生日,父亲的生意一败涂地,跑路之后。追债的人日夜堵在我家门口,弟弟吓得夜夜哭醒,母亲拖着我们姐弟俩几乎要跳楼。我们想尽了各种办法,该借的借,该卖的也全部卖光了。母亲走投无路,拉着我和弟弟,坐到了窗台前,想要一了百了。那则新闻,你应该有看过?
我思量了一下,道:“五年前,孤儿寡母,窗台哭诉债主冷血,三母子险险坠楼事件?”
她笑了下,嘴角苦涩。
也许是他看到了那则新闻,也许是我们家一家命不该绝。
过了几日,他突然来到我家那栋旧楼,与我母亲在客厅里商谈了几句。最初,母亲情绪颇为激动,说宁肯饿死也不要卖儿卖女。我和弟弟躲在房间里,隔着门缝看到母亲哭红了双眼,一面推托着他递过来的信封。我和弟弟当时都猜到了,里面肯定搁着钱。
他走了之后,就留下了那一封裹着钱的信封。
那天,夜里母亲就带着我和弟弟一起吃了顿饭,就在富贵楼。当时富贵楼一餐饭是普通人家一个月的工资。
母亲看着我道:“吃饱了吗?”
我点头。
她又问我道:“可要一瓶荷兰水?”
父亲在的时候,我与弟弟一人一支荷兰水,已是奢侈。
那日,母亲却独独地给我一人要了瓶荷兰水。她对我道:“咏新,我已经养你到十五岁了,普通人家的女孩早已出嫁。”
母亲的话,还没说完。我已经是明白过来了。
那是一个雷雨的夜晚,我独自上门,不想他竟是外出应酬,我在他家别墅门外站了足足四个钟头。才见到一辆黑色的房车由远及近,驶了过来。他坐在车里,见到我。一面命司机停车,一面打开了车门,让我坐了进来。那时,身上已是湿透,一件薄的衬衫紧贴在躯干上。他换下身上的西服,让我披上。
直到进了屋子,让我换下湿衫,又命女佣端出热茶。
我坐下,与他谈了一会儿。
他问我,你母亲可告诉你了。
我点头。还是鼓起勇气问他:“你会同我结婚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只是想不到眼前的女孩会有这样的非分之想。
也许是那个时候,还年轻,想法也显得幼稚,以为两个人在一起,就要提及婚嫁之事。
他对我道:“回去同你母亲说,我会善待你的家人,只要你肯跟我走。”
“走。去哪里?”她略显得有些惊慌道。
“世外桃源。”他道。
那日,他派司机送我回去。
夜里,与母亲谈及此事,她虽然十分不舍,但还是对我说:“我跟着你的父亲还没享过几年福,就要沦落到卖女的地步。
眼中还噙着泪水。虽然不舍,但为了儿子,她还是舍下了女儿。
我搁笔,问道:“他待你可好?”
“只要我想要的,哪怕是天上的月亮,他都可以摘下来给我。”她说。
“可是你……却……”我迟疑了一下道。
“对他起了杀念?!”她幽幽地回答道。
“你有真正爱过一个人吗?”她忽地提出问题道。
“我希望我今后的感情是无波无澜,平淡便好。”我道。
“爱一个人的时候,哪怕是连恨也需要付出感情。他几乎毁了我这一生,使得我不能将感情,再交付到他人手上。恨是他,爱也是他。曾经,我试图离开过,逃避开有他在的生活。但是两年之后,我又回来了,回到他的寓所。一切都似从前,不曾改变过。”她道。
记忆是一部泛旧的老电影,影绰绰地自她眼前,展开。
那日,也是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大雨磅礴,岛上的探照灯全部打开,照亮地如同白昼一般,似她与他的初次相遇。女孩的头上裹着纱巾,只露出一双惶恐不安的黑眸。仆佣已是撑开了黑伞,上前迎接。这样一个雨夜,即使不想淋湿也难,而她的一颗心,也在雨夜中,跌宕起伏着。他视她若珍宝,一切皆是亲力亲为,就连为她打伞这样的小事情,也要自己亲手。
“这里是什么地方?”女孩凝视着陌生岛屿道。
“喜欢吗?”男人执意地问道。
“以后,我们都要住在这里了。”她道。
“它叫‘忘世’,以后只有我和你,两个人一起在这里。忘记世间烦忧,远离红尘。”他说。
这时,天边雷声轰轰,闪电霍霍,照亮了他一张坚硬英俊脸部轮廓。她只觉得眼前人异常地陌生,而他已是搂过她的肩膀,急匆匆地朝着大宅奔过去。
从此,她开始按照他的意思开始生活,学习社交礼仪,打扮穿着。他觉得她天资聪敏,学得很快,让他感到满意。那是他们人生中一段最为快乐的时光,她浑然忘记过去,也不觉得自身身份卑微。
直到一日深夜,她望着异乡的一轮灿若银盘般的黄色月亮,夜晚的细风,吹过树梢,一面发出沙沙作响的声音。她幽幽地对他道:“我思念兄弟母亲,让我回家可好?”
他自觉待她不薄,而她尚不知感恩,一心一意地想要离开,有些生气道:“你母亲与兄弟生活得很好,不需要打扰到他们。”
她有些闷闷不乐,却沉默了下来。
我顿了一下,谈话接近了三个钟头,而她似乎有些疲惫的样子。
“可要停顿一下?”我问。
“认识他的时候,我十五岁,而他已经二十七岁了。他带着我来到‘忘世’岛的时候,我刚刚十六岁。转眼,已是百年身。即使,心若磐石,也敌不过沧海桑田。满目疮痍。直到,那日我将刀刃捅进他的胸口上,他仍然不肯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她道。
“什么答复?”我好奇道。
“可有真心地爱过我?”她道。
“据我所知,在你之前,他也曾收养过类似的几名养女。皆是十三岁到十七岁的少女,貌似他有轻微地恋童癖。”我说。
她苦涩地笑道:“古允明有轻微地洛丽泰情节,他喜欢在冬日薄阳的下午,欣赏年轻的少女裸泳。”
“真够变态的。”我忍不住骂道。
“但是,也很香艳不是吗?”她苦笑。
“可是你也是唯一一个让他肯买下座岛屿,并且与之相处的少女不是吗?”我道。
“你觉得我是幸福的吗?”她问。
故事,再一次地转回到,那座岛屿上。她开始一日日地闷闷不乐,忧虑已经悄悄地覆上了她的眉梢眼角。他不明白,何以他待她一片真心真意,却落得如斯田地。他决定冷落她一段时间,好让对方自省。但她没有,自他离开那日起。她日夜将自己反锁在屋子里,就连佣人送过来的食物,也鲜少碰过。
父亲招他回去,原来是打算将船王的女儿介绍给他认识。这一年他也不过三十二岁,气宇轩昂的男子汉,自是讨得少女的芳心。他与对方吃过几顿饭,看过几场电影之后,便觉得有些乏味。他开始思念起远方的她,只是男人的尊严,使得他不允许自己再一次地受到伤害。
直到岛上的一封电报,将他召唤了回来。原来自他离开之后,她就开始生病了,一日一日地消瘦下去。
南国的春天,鸡蛋花开得浓烈。
那夜,他回到岛上,见到昏睡中的她,心底隐隐作痛。床头还搁置着她不曾食完的白粥。他握着她熟睡中的手心,语气格外温柔道:“这回你可以好好地听我说完了。”
她当然不会回答于他,因为病重,而且意识模糊。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因为我不愿意舍弃这段感情,父子关系决裂,我已被逐出家门。为了你,我甘愿被放逐。”一声叹息落下。
“可惜,你从来不曾爱我,或者是我不懂得在适当的时候放手,使得你对我的一点点感情,也被消磨殆尽。我希望你能够醒来,听到我的声音。”他落下泪来道。
那一夜对他和她来说,都是极度难熬的。
感情,不是赔尽,便是全赢。她输不起,也不愿意得到。他对她来说,是一个难以攀登的高峰。在他面前她爱得卑微而痛苦,似乎足以低到尘埃。他亦有所察觉,他不明白自己似乎从未给予过她这样的一种假象。他的爱,让她得不到一种平等待遇的感受。
他一直等到她病愈,身体恢复许多后,对她道:“我找朋友来,我们开个舞会可好?”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她冷淡的态度,渐渐地让他失去耐心。即使他心底不愿意承认,但他眼底流露出的阶级观念,是他们一直无法跨越的鸿沟。
“你不过是我买回来的。”矛盾激化处,他口出恶言相激道。
“放我自由,让我找回自我。”她一脸冷静的对着他道。
“不可能,除非我死,或者你死?”他忽地一脸狰狞对着她说道。
我再度搁笔,对她提出疑虑道:“后来,你杀了他,也是因这个?”
她拉开屋子一角帘布,让阳光折射进来道:“你猜错了,我们最终是和平分手。他放我自由。”
那一日争执过后,他们连着几日没有再说过话。
直到一日深夜,她听到卧室外传来喧哗的声音,侧目凝视,竟来自泳池一角。一群年轻男女站在池边,嬉戏欢笑。她见到多日避门不见的古允明,一身雪白衬衫,粗布裤子,乌黑浓发,被夜晚的凉风吹得微微飘扬,益发显得人更加年轻而英俊。此刻,他身边另有女伴,对方穿狄奥纱裙,身上戴着累累钻饰,依偎在他身边,若小鸟般温顺。
她觉得刺目,转身回到卧室。
那一夜众人狂欢到天亮,而她只是睁着一双眼睛,盯着天花板,直到阳光洒落在她苍白的脸庞上。
“不。你在说谎。其实,你背夫偷汉,私下里早已经约会古氏身旁的好友。”我一脸坚定。
她最初有一些诧异。然而只是抿嘴微微一笑道:“子航他让我觉得快乐,与他在一起,我没有压迫感。”
子航。子航。郑子航是从什么时候起,走进了她的生活里。应该是那次她病愈之后的舞会上,古允明为了讨她欢心,特意地在岛上办了三天三夜的盛大舞会。那几天她一直躲在房中不愿意见客。古允明对她并没有特殊要求,也许已是对她开始失望,更多一层的原因是他的身边,已经多了一抹俏丽身影。
舞会的第三天,她仍然独自一个人窝在书房,不愿意出来。
那天,阳光晴朗,洒落进屋子里。一名男子推门,走进书房。
她抬头,吃了一惊道:“你是谁?”
他却视作“天人”一时间为之惊艳道:“终于明白,为什么古先生一直肯让你出来露脸了,原来是怕人夺去他的珍宝。”
男子显得落落大方,一面伸出手掌道:“我叫郑子航,是一名律师,也是允明的朋友。”
待她想伸出手心之际,一把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对话道:“子航,看来你已经是见过内子了。不若出去,与他们把酒言欢。我与贱内尚有几句话,要言谈。”
男人一脸无所谓地耸动了下肩膀,一面转身离开书房。
“我一不在你身边,你就去勾搭别的男人?”他面露愠色,站在他面前一副居高临下的态度。
她不置可否。
“让我走,或者给我自由。”她说。
“与我在一起,就让你这么难受吗?”声音里隐藏着忿怒。
“至少,我不快乐。”她道。
他忽然地有些失去了控制,发狠地伸手掐住她的脖子,企图扼颈道:“除非我死了,或者你死了!”
她打断了我的猜测,开腔道:“你一点也不了解古允明,那日,我确实与他在书房发生过争执,他抄起手边的纸镇朝我扔了过去。”
那一日,他意外地见到书房里,她与自己最好的朋友郑子航在一块谈笑风生。女子脸容上的欢愉,是自她与他相处在一起的时候,不曾展现的。他有些气忿,在将好友打发之后,他与她发生了激烈的争吵:“难道和我在一起,就这么让你难受吗?”
因爱生忧,因爱生怖,她越是对他不理不睬,他越发地想要证明自己在对方心底的位置。
她再一次地采取了沉默不语,来应对他。
“你为什么不肯说话,是心虚了吗?”他突然地有些怨恨起来,一面抄过手边的镇纸,朝她砸了过去。她原本是可以避开的,却没有躲避。额角破了一个大口子,鲜血汩汩地流了下来。
他伸手欲查看伤口,被她一把打掉道:“不必了。其实,你爱的并不是我,而是这一刻禁锢的眷恋。”
“不是的,不是这样子。”他矢口否认。
直到男人离开良久,郑子航推门而入,看着受伤的林咏新道:“他一直都这样对你?”
原来他并未真正地离开,他只是退到了一角。
“带我走,离开这里。”女子恳求道。
“后来呢?”我问道。
“我们一起私奔了,逃出了‘忘世’。”眼前的女子淡淡地开口道。
“时隔两年之后,你又回到了岛上,并且亲手杀了他?”我问。
“我发现我一直忘不了他,生活中到处都是他的影子。”她苦涩地说道。
翌年,郑子航就提出与她结婚的要求,她没有拒绝,并且觉得自己是找到了可以托付的归缩。
他带着她买钻戒,她却道:“怎么可以是钻戒呢,这东西太过耀目了。不若挑只镯子吧,无镯不成圆(缘),亦是无镯不成婚。若是将来,添个小子或者闺女,亦好代代相传。等到将来我升格做祖母了,就可以将这只传递给我女儿的女儿了。”
郑子航连连点头,称是。
她又道:“我喜欢苏州的真丝料子,裁衣做裳最是得体。子航,你说,我若是做一件长旗袍,在我们的婚礼上穿可好?”
“现在的女歌星唱得真不怎么样,不似我们那代人,还有个白光的歌可听,一把中性嗓音,十足地性感撩人。”她不觉,自己说话的语气似足了古氏。她原是他一手教导出来的,她所懂得,所会的,都是他授予的。
就在她与郑子航结婚前的一个月前,她逃开了,她忽然地发现,离开之后,自己所思所念的,原来都是一个人。
但,真正让她和他在一起,两个人之间相互折磨多过于思念。
于是,她再一次地回到了‘忘世’岛上,那里四季若春,真正地是一片处于红尘之外的桃花岛。老佣人都不曾换过,他们仍然认得她,故而放行。她很快地就在泳池边找到了他,池边一身雪肌红唇的明朗少女,似一条人鱼般潜入水底,忽地又挥臂朝前游去。她似乎只得十五岁左右,似足了当日的她自己,身上不着片缕,而古允明正执了一杯鲜艳似血的红酒,坐在池边欣赏。他依旧一身雪白衬衫,乌黑浓发,在风中飘扬。
少女忽地自水底探出了头,笑意盈盈地将他也一起拉进池子里。两个人在池水里嬉戏,似乎不曾察觉到池边的第三者。这一刻,她觉得心底似乎被人凿开了个大洞,乌黑见底,鲜血汩汩地溢出来。她苦笑地来到了池边,少女惊呼,一个猛子扎到了水底。
他似乎已经认不得她了道:“为什么,还要回来呢?!我不是已经放你自由了!”
她道:“在我认识你的那一日起,我早已经失去了自由。因为我的心,在最开始的时候,已经全部交付给了你。爱你,恨你,皆是你。你还记得吗?你曾经说过,要么你死,要么我死,我们之间,总有一个要死,才能得到自由!”
他笑道:“记得,我怎么会忘了呢。你要我怎么样?”
她自手袋内掏出把小巧而精致的左轮手枪,这是他曾经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要么你死,要么我死!”她说。
鲜血自古氏雪白衬衫上溢开来,女孩的尖锐叫喊响起来,她瘫软了双腿坐在了池边。
他捂着疼痛的胸口,看着她道:“现在,我真正地还你自由了。”
“记得,遇到古允明那一年,我只得十五岁,我们相遇在一个落雨的夜晚,在我的眼里,他真得很英俊而且潇洒。那个时候,年纪还小,根本看不到月亮的另一面,我只是希望他能够对我好。”她道。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