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一梦》蔡嘻

4、记忆

　　从那天我住下来到现在已经半个月了，每天我要做的事就是吃饭睡觉上茅房，偶尔翻翻书，最重要的是让母亲看我，照顾我，以弥补我失去多年的母爱，顺便让她可以安心地了无遗憾地走完人生的最后一段路程。

　　我不知道我失去记忆以前是什么人，有怎样的性格，我只知道我刚开始和她相处时我很生气，她把我扔下那么多年不管不问，现在回来了却要我在她身边让她心安理得，那我那么多年所受的委屈算什么？虽然我记不得那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但心中总有一股怨气无处发泄。

　　后来，即使我很不想承认，但是我不得不说，当我看见她躺在病榻上用她慈爱的目光怜惜而歉意地看着我时，我的确已经恨不起来，爱比恨容易，于是我原谅了她。

　　日子一天天过去，母亲的脸色竟然也一天天好起来，可是大家都明白，那是回光返照。父亲这些天也常来，却总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我不明白，他们是夫妻啊，为什么却行同陌路呢。

　　从父亲的表现来看，他对母亲应该是一片深情的，那问题就出在母亲身上喽。我很想让她真正地快乐起来，解开她的心结，可是每次我问母亲时看到她瞬间黯然下来的眼神，我就不忍心了。我也问过春，她也不知道，她是母亲离开后遇到的一个孤女。

　　抬头看看头顶的太阳，该去给母亲请安了。我整了整衣衫，努力地挤出一个快乐的笑容，慢慢地推开房门。

　　“记住你答应过我的事。”内室传来母亲虚弱却颇带威严的声音，我从没听过她用这样的口气说话，那种浑然天成的气势让我有些吃惊。

　　“是，夫人”是他？

　　脚步声渐渐靠近，来人看到我也微微一楞，随后恭声问候：“小姐，您来了。”

　　“你下去吧。”母亲的声音响起：“肃儿，你过来。”

　　相愿低下头慢慢退出，我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相愿算起来是母亲的下人，可是母亲却送他上私塾，并且每月还支出银子让他买书，买文房四宝，让他去武馆学武，待遇比春还好，可是母亲和他的相处却是十足的主仆分明，一点也不似和春的情同姐妹。

　　有时我也觉得奇怪，却不曾深究。有时我也会逗逗他，可是他却总是板着一张脸，甩过一句话：“请小姐自重。”就继续看他的书去了。我也不以为意，反正本来也是无聊想找个人消遣消遣而已。

　　内室又传来母亲的唤声，我急忙入内。母亲目光柔和地看着我，伸手招呼我坐在身旁。我直接坐到了脚踏上，双手支着脑袋，天真地看着母亲。

　　母亲长叹一声把我搂入怀中，我可以感觉得出她的不舍，我知道她是在担心我的未来，于是我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她：“母亲，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又是一声叹息，我看着她的眼睛，然后我发现只倒映着我的脸的她的褐色眼瞳里似乎还有一丝......恋慕？我们对视了很久，后来她就不是在看我了，似乎是透过我看着另一个人，难道？我不敢想......

　　母亲先打破了沉默：“孩子，你应该知道为娘已经快要油尽灯枯了吧，有一些事情我知道你很想知道，但我不想说，我不想再回想起那一段过往，虽然你还小，但是我知道你什么都明白，是吗？”

　　我点了点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那么轻易就看出她的情绪，按说我应该是像高纬一样还是擦着鼻涕一脸懵懂的无知孩童，可是我却那么清晰肯定地知道她的所思所想，很奇怪不是吗？

　　“是我的错啊，你还那么小，就要承受那么多，为娘对不起你啊。所以我要在我死前为你做所有我能做的事。

　　高家自高欢起就掌握东魏的实权，而高澄继任大丞相后，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权势更是至高无上，不出五年，元氏必为高家所取代。而且，居上位者不会是高澄，而是他的弟弟高洋，也就是，就是你的亲生父亲！”

　　什，什么？我没听错吧，我惊疑地看着母亲。母亲痛苦地闭上眼睛，泪水顺腮而下，我明白了。原来是这样，难怪我与高澄不亲，难怪高澄的那些儿子们看不起我，那到底母亲和高澄到底是什么关系？夫妻？情人？不管怎么样，我于高澄，绝不是一个令他快乐的存在。那高洋呢？

　　我忍住追问母亲的冲动，平静地看着母亲默默流泪，当母亲的心情平复下来时，我拿着手绢轻轻地擦着母亲的眼泪。当母亲再抬起头时，眼中已经一片清明，只是泪容难掩。

　　声音有些沙哑的，母亲继续缓缓道来：“虽然你是高洋的孩子，但他不会承认，我只能以往日的情分和高澄的面子让他护你周全。只是，你不能以女儿身出现，所以你一出生我就将你交给高澄，以丞相公子的身份存在。那时我也没有办法，我要走，却不能让你和我一起流浪，孩子，委屈你了，你要原谅为娘啊。

　　你要知道在这样的乱世中，女人只是男人的玩物，只是政治的牺牲品，我不能让你步我的后尘，所以你以后也只能是高肃，你明白吗？相愿是我为你准备的人，他会永远地忠于你，保护你。还有春儿，她会代我照顾你的，这样我才能放心地走。

　　好了，我要交代的事已经说完了，我知道你一下子接受不了那么多，你先回去休息吧，我也累了。”

　　我的脑子里一团乱麻，根本理不出一点头绪，一句话也没说我退出了屋子。漫无目的地在院子里乱走，最后我看见了大门，不自觉地我晃了出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哪了。让我停下脚步的是一个湖，一个很普通的人工湖。

　　清澈的湖水倒映着水蓝色的天空和洁白的云朵，那开阔的视野让我豁然开朗，我闭上眼睛，张开双手，仰起脸，接受阳光的温柔抚摸，嘴角开始慢慢上扬，心情大好，我深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吐出，连同胸中的郁闷。

　　我开始在脑袋里整理今天得到的信息，找个地方坐下再说。举目四望，那里有一棵正处于盛开时节的樱花树，我走过去盘腿坐下，闻着花香，我陷入沉思。

　　母亲和高澄，高洋到底是什么关系？以后我该把自己置于何地？难道真的要按母亲说的，就这样以高澄之子的身份存在？想到这里我不禁有些怨恨，恨母亲为什么要这样不清不白，恨高洋的无情，恨高澄的懦弱，既然母亲不爱他，他干吗还要替母亲抚养我，如果他拒绝了，我就可以和母亲在一起，即使很辛苦，即使我的命运会很坎坷，我也无所谓。

　　可是我又忍不住为母亲心痛，那样一个女人，她爱的人不爱她，她不爱的人对她一往情深，生下女儿却不能光明正大的相认，为爱而走，她要承受的有多重！

　　突然觉得脑袋有些隐隐作痛，刚才我在想什么来着？我敲着脑袋缓解疼痛，试图想起点什么，头痛却一阵紧似一阵向我袭来。

　　......好痛。我蜷着身子抱住头忍不住呻吟起来，树上传来一阵声响，然后我落进一个略显单薄的怀抱，虽然有点硌却不失温暖。我很奇怪这种时候我怎么还会想到硌这个字，不禁有些好笑。

　　更奇怪的是在这个有点硌的怀抱里我竟然慢慢安静了下来，头也不那么痛了，来不及细想，我已经陷入黑暗。

　　“萧筱，该上课了！”

　　“肃，树上有个鸟窝，你上去看看有没有鸟蛋好不好？”

　　“苏三说哦苏三说......”

　　“你这个杂种！”

　　“真是个好东西啊。”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同学们，下个礼拜要做个测试，大家回去好好准备。”

　　“......高洋，也就是你的亲生父亲！”

　　“我喜欢你！”

　　我猛地坐起，抬手擦掉一头的冷汗，我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我是萧筱，我今年十八，是C大的学生，我家住S市荷塘街256号。至于现在，我是高肃，东魏现任丞相第四子，实际上却是他弟弟高洋的孩子，母亲是柔然公主。我现在在一棵樱花树下，靠着，应该是靠着树干吧，要不怎么觉得硌，可是这树干怎么会有温度呢？难道.......树精！不会吧。我缓缓抬头正对上一张放大的俊脸：“你醒了？”

　　“哇呀呀！”我叫嚷着跳了起来，随后我的叫声曳然而止，要注意形象。“咳，是你啊，相愿，你在这干嘛？”（- - 抱你呗，这女人......）

　　“回小姐的话，相愿正在此闲坐。”板着一张脸却掩不住眼底的戏虐。我尴尬地搔搔头，觉得脸有些发热。对面的相愿一脸促狭，我“嚯”地一声无名业火腾起，于是我展开一个天上地下人神共愤的萧筱招牌微笑，说了一句我后悔终生的话：“那个相愿啊，这个以后你要多吃点长胖点，这样躺着才舒服，免得太硌人。”

　　说完我转身就走，良久，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笑声。

　　午夜，我躺在床上，四周一片昏暗。我的脑细胞活跃起来，似乎是一种习惯，我总是在入睡前思考事情。

　　首先，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我应该是碰上了传说中的穿越时空。在这个小小的身体里，装载着我这条来自21世纪的灵魂，我记得我那天是在睡觉来着，所以说我在21世纪的身体应该是完好无损的，根据某人的穿越定律，我应该是回得去的，就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其次，我现在是在历史上的南北朝时期，不可能靠着中华五千年的浓缩精华吃香喝辣。

　　再次，我在这时代的身份是高肃，历史上颇有名的美男兰陵王。而我对于这个时代历史并不十分了解，我只知道兰陵王和北齐的最后结局，公元573年，兰陵王高长恭被后主高纬赐死，享年29岁，四年后，北齐被北周所灭。

　　再再次，震惊历史学家的秘史，兰陵王竟然是个女的！而且还是高欢之妻柔然公主和高欢之子高洋的种！看来我目前的情况不妙啊。

　　最重要的是，根据穿越第一定律，历史是不可更改的。既然上帝把我PASS到了这地方，什么我命由我不由天，那都是鬼扯了。那我该怎么办啊？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个问题。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我一向是随遇而安的，就那么过吧。想是这样想我却忍不住心底一声叹息。穿越时空最悲哀的事情不是知道周围所有人的最后结局，却不知道自己的命运，而是明明知道自己要走的路不那么平坦却不能也无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