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一梦》蔡嘻

3、亲人

　　翌日清晨,当我从梦中醒来,高纬已经坐在桌边准备吃饭了.我下床穿了鞋子,找到水梳洗了一下,不懂怎么绾发,就随便地扎了个马尾,我尽量地把衣服穿整齐,也不知道穿对了没有,照了下镜子,感觉还可以,就直接走了出去.结果那死小子一看见我就哈哈大笑起来,搞得我面红耳赤,差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有些恼了,干脆奔过去,拍了下他的脑袋,恶狠狠地说,"再笑就把你的门牙打掉!"于是他安静了下来,只是还不停地瞅着我偷笑,直到我的脸色在赤橙黄绿青蓝紫中走完一遭正向黑色发展时,他才勉强止住笑,对门口喊道:"小兰,进来吧,你主子醒了."

　　门应声而响,一个穿侍女服装的女孩从门口走进来,对我福了一福才抬起头看我,然后她也憋不住快笑了,不过碍着侍女的身份不敢太放肆,憋得一张脸都红了,于是我叹了口气:"你笑吧,别憋死了."那小兰听我这么说马上就一脸惊慌地跪了下来,连声告饶.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很别扭,赶紧上前把她扶了起来,并且挤出一个我自认为很真诚的笑容:"不要动不动就下跪,很丢面子好不好,(丢面子总比丢命好.......)我是真想让你笑,憋坏了你可是我吃亏,谁给我整理啊,总不能让我这么出去吧."

　　旁边的高纬眼神奇怪地看着我,怎么地,难道我以前脾气很坏?对侍女很凶吗?我同样奇怪地看着他,对视了几秒,他才附和地说:"你起来吧,赶紧伺候你主子更衣."又对我说:"你整理一下,用过早膳,我带你去见大伯,也就是你爹."

　　于是我领着小兰进到内室,不到一刻,我就衣着整齐,头发光鲜地在桌边大快朵颐了,饿死了,闻到饭香,我觉得好象八辈子没吃饭了,一阵风卷残云后,桌上就只剩下杯盏碗碟了,掏出手帕随便地抹了抹嘴,(还知道要掏手帕啊,怎么不直接用袖子擦擦......)然后优雅地喝了口茶,看向目瞪口呆的高纬.

　　等了半天,高纬才改变他张着嘴巴,手拿筷子呆立的形象,慢慢地合上嘴巴,把手里的筷子放下.起身拉着我走出屋子,到了一处僻静地方他突然蹲下,头埋在腿上,肩膀剧烈地颤动着.不是吧,不就一顿饭没吃,不用那么伤心吧.我只好也跟着蹲下,戳了戳他,歉意地说:"对不起啊, 我不知道你那么不经饿啊,但是你也不用哭吧,那样我会很内疚的啊,喂,别哭了......"

　　没想到他抖得更厉害了,竟然直接坐到了地上,甚至还要往地上趴,正想把他拉起来好好进行男儿有泪不轻弹的思想教育,没想到自己先抬起了头,泪眼朦胧,可是怎么觉得他的表情那么怪,好象是在.......笑!嘿!我这爆脾气,我弹了下他的脑袋,用了我大概四,五成功力吧.他的脑门上立马突起一个小山包,还冒着热气哪!

　　这下他真哭了,直接坐在地上闹了起来,我火大地看着他,嘟哝了一句"小孩都是魔鬼!"他突然转过头一脸天真的问我:"魔鬼是什么?"真的是很可爱啊，但是，这也变得太快了吧。我向天翻了个白眼,谁说小孩都是魔鬼的?确切地说,小孩都是天使,长着黑色犄角的天使!我笑了，自我感觉是很真诚很赞美的微笑：“你就是魔鬼啊，魔鬼都是很可爱的孩子哦。”他看着我的笑容一怔，然后一脸快乐地拉着我继续往前走。

　　穿过拱门，面前是一座院落，正厅的门大开着，左边的首座上坐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男子，苍白消瘦的脸上有着掩盖不了的疲倦和忧郁，那个应该是我爹吧，他的旁边一位文静清秀的女子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那个女子应该是我爹的原配夫人，当朝皇帝的长姐冯翎长公主元氏，高纬把我带到门口就告退了，只留给我一记鼓励的眼神，我不禁有些感激，他也看出我有点慌了啊，我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孝灌给父亲母亲大人请安。”我行了一礼。

　　“起来吧。”首座上的声音悠悠传来。

　　“谢父亲大人。”

　　“坐下吧。”我从容走向座椅。幸亏昨晚有学了些礼节，否则现在还不糗大了，据说，这位丞相大人，不对，是我爹，家教颇严，容不得一丝无礼。

　　“大夫说你伤了脑子，可有好些了？”他关切地问。

　　“回父亲大人，好多了，就是还有些混沌。”直觉地，我不想告诉他我一点也想不起来，似乎和他总有一种淡淡的疏离感。

　　“那就好，孝灌你跟我来吧。”他站了起来径直朝门口走去。“大人！”元氏唤住了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担忧，悲伤，不舍，眷恋还有一丝愤恨。父亲停住了脚步，背对着她，轻轻地说了句“对不起”就拉着我走了。

　　马车上，父亲一言不发地坐着，我只好也规规矩矩，沉默的气氛中，只有马车轮子在路上碾过的声音，空气中透着悲凉。

　　颠簸了一阵，马车停在一座小院子前。下了车，马夫上前敲了敲门。门打开了，从门后伸出一个女孩的脑袋，看见父亲，就打开了门，把我们让了进去。真是个很小的院子，那个女孩推开正对着我们的那个门向里面说了句什么后就转身进了厨房。

　　父亲拉着我走了进去。屋子里很昏暗，还有一股淡淡的药味。转过屏风，木雕的床上靠着一个少妇，身体削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脸也瘦得可怕，脸色枯黄，应该是病入膏肓了，即使稍饰打扮了一下也无法遮住生命从她身上流逝的痕迹。只是她的一双眼睛格外明亮，就那样定定地看着我，充满了慈爱。我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靠在她的怀里，很温暖，很像母亲怀里的温度。她拥住了我，细瘦的胳膊有些颤抖，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更用力地抱着我。我静静地偎着她，似乎有些场面在我的脑子里萦绕，当我想认真的回忆一下时，它却像游丝一样断了，我有些头痛，不禁皱了皱眉。

　　“你怎么了？”头顶传来少妇温柔的声音，带着一丝着急。我摇了摇头，正要回答，父亲突然开口：“前几天她从树上摔下来，脑子碰到了，可能是头痛吧。”少妇听了，把我上上下下扫了好几遍：“那你没事吧？有没有怎么样啊？现在头还痛吗？”我乖乖地回答：“我好多了，没事了。”

　　“柔然，让她先下去休息吧，我看她也应该累了。”

　　少妇看向父亲，才点了点头，唤了声春儿，那个开门的女孩就走了进来。“带小姐下去休息吧。”“是，夫人。”我跟着春儿走了出去，留下父亲和少妇在那儿相对无言。

　　转过走廊，春儿带我进了一间房间。屋子不大，装饰和摆设和丞相府没得比，但是我却有一种很温馨的感觉。“小姐。”耳边传来叫声，我回过神，春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蹲了下来和我平视。

　　“小姐，喜欢这里吗？这房间是夫人亲自为你布置的呢，虽然比不上相府华贵，确是夫人的一片心意哦。”春儿微笑地看着我。我点了点头，春儿大概十七，八岁吧，长得很甜美，我顿时对她产生了一种好感。

　　“我可以叫你春吗？”我突兀地问。她一楞，笑着摸了摸我的头，眼中有着宠溺：“当然可以啊，小姐，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呢。”“真的吗？”不会吧？我有些惊讶。“真的。”“为什么？”她突然变得很忧伤：“你也知道，夫人快不行了，她总是在我面前提起你，要我在她不在的时候代她照顾你，也让我有个去处。”

　　照顾我？为什么？难道我和那少妇有什么关系吗？春儿看出了我的疑惑，有些哽咽地说：“小姐，你还不知道吗？夫人是你的亲生母亲啊！”虽然我也猜到了一点，却还是有些吃惊，随后我冷静了下来，也是，高纬在讲到我的母亲也都有些吞吞吐吐的，搞得我以为我母亲早死了。不过，有妈真好啊。正想着，门口有出现了一个人影，是父亲。

　　“你都知道了吧。”屏退了春，父亲才开口问我。

　　“是的。”

　　“那你留下来住一阵，陪陪你母亲。”他一声长叹，然后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