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外错何年》荼离

108、云中歌（四）

　　靠在他的怀抱里，苏晓海昏昏沉沉的，很快便起了倦意。凌涵空走得不快，山路又多颠簸，苏晓海很快就睡着了。梦里觥筹交错，一顿群魔乱舞，火焰的噼啪声和人们尖利的哭喊声杂乱地混在一起，猛然醒来时，大脑一片混沌，心脏突突地跳着，仿佛梦境里的痛苦并未消散。
　　眼前的景色是五庄观整洁严肃的院墙，还有蓊蓊郁郁的树木。他刚抱着她回到仙族的营地。三三两两的人群从身边匆忙走过，没有谁注意到他们。又向前走了几步，只见枭哲正在龙宫的偏殿门前等着他们，面露焦急之色。
　　“怎么只有她一个人？”枭哲拧着眉问他。
　　“……我赶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凌涵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苏晓海听见枭哲叹了口气，又说：“算了，先带她进去吧，那边的事我派人去处理。”凌涵空没再说什么，默默地抱着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将她放在一张挂着淡紫色帷幔的床边。苏晓海觉得周围的摆设有点眼熟。
　　“你怎么会赶来救我的？”苏晓海蜷缩在被子里，小声问他。
　　凌涵空迟疑了一下，摸了摸她的头，怜惜地说：“你那两个队员带回地图的时候，我刚好听另一份情报说辰濠也在那里，不放心你们几个，就过去看看。结果……”
　　“是我害了她们……”苏晓海一时没忍住，眼泪又掉了下来，很快就模糊了视线。她感觉到凌涵空的手指抚过她脸上的泪痕。
　　“这不是你的错，再说，反正那个据点也被我们端了，你的任务完成得很好。”少年的声音带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苏晓海感觉困意又回来了，她默默地闭上了眼睛，不再言语。
　　没再听到什么动静，她不知怎么就睡了过去，再醒来时窗外一片昏暗，仿佛已是夜幕降临。苏晓海环顾四周，房间里居然只有自己一个人。刚睡醒的大脑还朦朦胧胧处于开机状态中，什么也想不起来，心里蓦然有点失落。
　　她撑着床板坐起身，一边披上衣服一边思忖着自己到底睡了多久。正在这时，一个脸生的姑娘端着粥饭走了进来，看见苏晓海醒了，那姑娘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哥怕你醒来以后饿着，特意叫我给你拿点吃的过来……你感觉好些了吗？”
　　听见这绵软甜美的嗓音，苏晓海忽然意识到了眼前的姑娘是谁。看着她玲珑的身段和姣好的面容，苏晓海有些自惭形秽，尤其是之前在山洞里经历的那些……想起来更加叫人头疼。
　　“你是浅华吧？”苏晓海勉强微笑了一下，对她端来的食物表示感谢，撩了撩乱糟糟的头发，又问道：“凌……他去哪儿了？”
　　浅华笑着轻轻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一手托腮望着她：“嗯，有两个普陀弟子牺牲了，我哥和枭哲师兄正在处理事情。他还嘱咐你不要担心。”
　　苏晓海低下了头。自己带出去的队员却没能平安地回来，何况还死得那样不体面……她真是愧对师门。为什么同样是女孩子，浅华就能天真无邪地在营地尽享太平，自己却要在战场那些阴暗的角落里承受着各种未知的恐惧与屈辱。她嘲讽地笑了笑，生活真是不公平。
　　简单吃了些东西，苏晓海觉得自己没什么胃口，就和浅华一起走到了庭院中。原本是打算去看一下同门师姐妹的葬礼的，但还没走到正殿，就听见从她们身旁走过去的几个姑娘对着苏晓海指指点点地小声说：“只有她自己活着回来了呀……真是，同伴死得那么惨……对了，我还听说她被狮驼岭的人给……”叽叽喳喳的耳语声像烦人的蚊子一样钻进苏晓海的耳朵，她面红耳赤地侧过脸，在浅华面前，越发觉得自己不堪起来。
　　正殿门口聚集着许多人，苏晓海感觉到了越来越多的异样的眼光，她艰难地挪着步子，如同芒刺在背，抬不起头来。还有十步远的时候，她终于落荒而逃。
　　“苏师姐，你要去哪儿？”浅华疑惑地跟过来，向她问道。
　　“嗯，我想……还是不去正殿了吧，凌好像受了伤，我想去看看他怎么样了。”苏晓海原路折回，往龙宫的偏殿快步走去。
　　“对了，我也正想去探望我哥呢，刚才答应他照看你，就没顾上。正好我和你一起去！”浅华高兴地说着，跟她一起向前走。
　　回到偏殿，凌涵空和枭哲果然都在，还有那位普陀首席皇甫千凝。苏晓海刚一踏进房间，就觉得气氛不大对劲。枭哲看着她的眼神是惋惜中带着点歉意，皇甫千凝投过来的目光里则是一片不加掩饰的怨怒。
　　“怎么过来了？”凌涵空迎上来，轻轻握住她的手，又对浅华微笑着点了点头，带她们在一旁坐下。
　　“呃，你们还有事要商量的话……要不我先回去吧。”苏晓海觉得现在似乎不是探望伤员的好时机，连忙抽出手来，准备告辞。没想到却是皇甫千凝先开了口：“苏晓海，你留一下。”
　　“师姐，有什么事吗？”她怯怯地问道，凌涵空靠在她座椅旁边的茶几上，双手抱臂，沉默地盯着皇甫千凝。
　　“你给普陀带来的损失，人员还有名誉……”皇甫千凝用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子，嘴角下垂，一脸严肃，“我代表师门决定……给你降级处分。”
　　“什么？”先提出反对意见的人却不是苏晓海，她愣愣地看着那个拍案而起的少年，听见他说：“这任务本身就不合理，一队五人全是普陀的姑娘，何况敌人还那么强。人员伤亡根本不是她当队长的责任，当初就是她们五个人加起来也打不过辰濠！”
　　皇甫千凝面上有些尴尬，但她没有理会凌涵空的争辩，冷冷地说：“这是我们普陀山内部的事情，不用外人插手。”
　　凌涵空还要再说什么，苏晓海拉住了他的衣袖，对皇甫千凝说：“我明白……是我的错。”皇甫千凝冷哼了一声，又和枭哲商量了几句要处理的其他事项，就甩袖离去了。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枭哲重重地叹了口气，对苏晓海说：“其实我们都明白，这事不能怪你，可是……怎么你们同门的师姐反而如此狠心啊，真想不到。”又无奈地摇了摇头，“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