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头逢喜》煮沸一汪春水

7、变更主子 太太的哪根

　　苏和在家呆了几天，等再次到李氏跟前报道的时候，李氏捻着腕子上的佛珠串子，对着她扯唇角笑了笑：“身上好利落了吧？花骨朵一样的年纪，谨慎留了疤瘌。唉，咱们这样的大户人家规矩重，一进一退都有眼睛看着呢，这么着就难免严刑苛刻些，你父母都是府里的老人，想必也和你说过，主子打奴才未必都是狠心，那都是做给眼睛看的，这个道理，你明白吧？”

　　原来主子打奴才是过眼不过心的，这么别扭的一句，让人忍不住想到那句经典的‘既做婊、子又立贞洁牌坊’，苏和心里极想笑，但面上万分恭谨，头垂得更低些：“太太教训的是，苏和是府里的奴才，知道做奴才的本分，责打苏和是为了给苏和添教育，苏和心里头都明白。”

　　李氏对苏和的反应颇为满意，她其实挺喜欢苏和，本分，嘴严，心思又乖巧，只不过运道差了点，触了老爷的霉头，哼哼，老爷那个人……

　　“我就知道你是个识大体懂规矩的。你也知道，前些日子四爷要去了白芍，这么着，我屋里就没了大丫头，原本若论细致本分，这屋里的大丫头我是要提你，可偏巧你身上有伤，我不忍心劳累了你，就提了丹砂。”

　　苏和无奈，哪里是因为身上有伤，是因为身上有错吧！而且就算身上没错，总会有人给你造错的。这就像是机关单位里参加竞选的某人，身上忽背了莫须有的处分，往日里再怎么勤勉有功也白搭，这职位最后还是要落到某上司的亲信身上。苏和垂眸，坦然听着，本来就料定结局的事情，着实让人提不起关注的兴致。

　　“因着这个，我心里总觉得不落忍，也不知怎么就这么巧，六姑娘屋里的大丫头石燕过年就放出去了，石燕一走，六姑娘屋里老的老小的小，能堪大任也就没有了，我又心疼六姑娘，又怕耽搁你的人才，整好，我想着把你搁六姑娘屋里，有你的照料，我也就放心了。”

　　苏和倒没料到这个，可着李氏的口气，已经是完全定下来了，如若不然，也不会长篇大论的和苏和说起来。虽说看着从普通丫头升到大丫头接班人，可这是从太太跟前调到姑娘跟前，从主院调去后罩房，听着好听，原是个明升暗降。也罢，就去伺候六姑娘吧，一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总比这个老巫婆好伺候！况且还能离那个总让人揪着的四奶奶远些，何乐而不为。

　　“太太说的是，太太您定日子，我好收拾东西。”

　　李氏见苏和点头，心里头也宽绰了，因而难得的又笑了一回：“不用着急搬东西，你暂就住在后头，玉竹已经搬去你屋里了，往后你先和玉竹住着，反正六姑娘就在西边住着，往来也近便。”

　　苏和打太太屋里出来后，就往角门走去，却没看到四奶奶领着丫头妈妈刚步上甬道，四奶奶抬头，恰看见苏和侧脸，这一看不打紧，脚下立时顿住了步子，对着身后的妈妈问道：“甄妈妈，你瞧那个丫头，像不像秀儿？”

　　甄妈妈老眼昏花的，反应又钝，抬眼也只看见个窈窕背影，哪来的秀儿？因而摇着头说：“四奶奶眼花了，表小姐早说过，这秀儿丫头得急症去了，小姐怎么还记着！”

　　四奶奶愣神片刻，小声自言自语：“倒是我糊涂了，只都是一块儿长大的，难免挂念。”

　　……

　　六姑娘十三四岁，太太的末生女，长相仿父，小小年纪就看出美丽来，最爱个诗啊画啊的，寻常不出小院，即使是到了太太屋里，也是垂眼坐着，问个三五句不出声的，依苏和看，这位六姑娘不是不会说，而是清高过了，嫌太太俗气。

　　苏和一到六姑娘的院子，长眉细目的石燕就在门口接了，一把拉上苏和，亲热的笑眯了眼睛：“总是来了，我一直喜欢苏和妹妹的人格品性，往日里想接近没有机会，只是万想不到咱们还有共事的日子，这以后姐妹们一起处着，当自家一样，可不要外气！”

　　苏和点头应着，深佩石燕的交际手段，只还没开口，屋里掀帘子出来个丫头，细柳袅袅，风情致致，眼波流转间有那么股子妩媚，是个生脸儿，苏和总不记得府里有这样一个丫头。

　　这丫头端端站在屋门口，一副目下无尘的模样，细声细语的：“姑娘让苏和进屋里回话。”说罢也不看两人一眼，径直回屋了。

　　石燕看着苏和，讪讪笑了笑，低声道：“这是青黛，一半月刚买来的，不懂规矩，有些书本文章上的本事，小姐另眼待着，妹妹不要同她一般见识。走罢，屋里去。”

　　霎一进屋，六姑娘的屋子与别个没什么不同，只不过摆件更精致些，兰花的幽香更浓郁些，别致处就在西间书房和东间卧室里，往常苏和过来送东西，多少见过些。

　　此时六姑娘就在西间书房里，苏和同石燕进去，恭敬的行了礼，六姑娘正坐在红花梨雕花书案后头，桌上显目的除了文房四宝，笔筒笔架，就数一个竹刻小屏风夺眼，那竹片是青还未尽，黄未黄透的颜色，上头细腻雕着一个倚窗观书的美人儿，那美人儿下颌尖尖，满目幽情，像极了面前的六姑娘。

　　“既是太太亲点的，我也没什么可说，你往后就随石燕安排，我喜静，只别吵了我。”六姑娘召见苏和，统共统的就说了这么一句囫囵话，往下就满脸清萧的随诗随画去了，这样的不食人间烟火，让苏和有些吃不消。

　　最让苏和吃不消的还在后头，那个名叫青黛的，说好听些是得主子宠信的丫头，难听些讲，倒比主子还会充主子。碍着六姑娘不管事，这丫头又亲随书房伺候的，和六姑娘谈些诗词文章，名画风流，得了几分脸色，就不知道自己几两重了，提着六姑娘的名头要这要那，不但苏和，连带石燕也要听她的吩咐了。

　　晚间六姑娘用过饭，点名要让青黛外头侍夜，石燕脸上虽没什么，末了却是要随苏和一起睡一夜。

　　两人刚回屋，玉竹也下来了，一见石燕，两人卿卿我我的聊个没完。

　　“石燕姐姐晚间不侍夜吗？怎么来这里迁就？”虽经过白芍的事，玉竹消沉了一段，只这个性子末了没改，一如既往的不长心眼。府里规矩，太太奶奶身旁是仆妇妈妈侍夜，小姐身侧必有大丫头侍夜，如今石燕没在岗位上，这个里头一定有因由，内室里头事多，且不可直戳直的去问，若是心眼小的，好像是要揭人伤疤一样，幸好石燕胸宽量大不计较，大大方方的答了：“姑娘点名让别人伺候，我又常年待姑娘旁边，下人房里虽有我的住处，可寻常懒着拾掇，一时半会儿的也住不了人，干脆就来苏和这蹭被窝了。”

　　不料玉竹听了石燕的遭遇，心有愀然，也有一大滩苦水要吐，不由感慨道：“主子们心血一热，哪管咱们的难为？都是一样的！话说回来，这一伙新买的丫头可真难缠！”

　　苏和今天没写字，早早上床暖被窝，听玉竹口气，不由问道：“你那里又是怎么了？”

　　玉竹皱起眉头，大眼睛里闪着一股说不清是轻鄙还是幸灾乐祸的神情：“买人的时候，太太说看着好，先留两个丫头慢慢调教，现在我和丹砂都在屋里伺候，原本是该我俩管的，孰料太太名言不让我俩插手，还不介意她们进屋里，且单单放在老爷来的时候，你们不知道，那两个丫头本来是乐妓班的，整日里涂脂抹粉，打扮的妖妖娆娆的，行为作态说不出的放肆，把老爷勾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太太的心思，偏四爷没看出来，和其中一个眉目传情的要擦出火来，这算什么事啊！”

　　苏和和石燕一听，嘿嘿的笑了，若真如玉竹说的，太太这招非但治不了周姨娘，还搭上一个儿子，那就偷鸡不成蚀把米了，估计周姨娘非把大牙笑歪了不可！

　　苏和笑过，还不忘提醒玉竹：“四爷的事太太早晚知道，你既知道了太太的意思，冷眼看着就好，可不要和她们走近，别事末了殃及池鱼。”

　　苏和想了想，转脸又问石燕：“你看那个青黛，眉目流转间，像不像个唱曲儿的？”

　　石燕闻言，似是猛然一醒，转脸惊骇道：“就是，就是，打第一眼见她，我就觉得她身上有一股子烟柳味儿，挑眉作目的，和旁的丫头不同，要说她识几个字儿懂些诗词，是官家落罪小姐吧，佻达轻浮的也不大像，今儿你一提我算明白了，这可不是教坊司出来的材料！太太的哪根大筋搭错了，怎么把这种货色带后宅里了，这要是传出去，毁了六姑娘一辈子都是轻的！”

　　玉竹也跟着一番惊惧，教坊司的女子若放在爷们儿屋里不算什么，不过图一乐呵，可若放在闺阁小姐身边，不但要坏了闺阁名声，还连带府里头没脸见人，什么样的官家小姐，要让歌妓戏子伺候？这就是了不起的大事了，养出来的闺女谁还敢要？苏和想着，李氏这么聪明，还不至于犯这样的错处，这不定是哪个拉纤中介瞒着使得坏呢！

　　几人多说一会儿，将各种有可能的都信口猜了一遍，到了九点左右也就纷纷睡了。

　　睡到半夜，苏和正睡得香甜，石燕忽睁开眼睛，反手拽了拽她，听到苏和一声嘤咛，凑她边上轻声道：“我思来想去的，这事儿咱们得让太太知道，不能等她祸害了小姐。”

　　苏和似懂非懂的听了，也不知脑子反应了没有，信口朦胧道：“你年后就回家了，这些事管它做什么，又不多给工钱……反正也换不来主子的真心，徒增烦恼……睡觉睡觉，不如睡觉！”

　　石燕听她这样一说，这一夜算是彻底睡不着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