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头逢喜》煮沸一汪春水

6、狗血重遇（二） 只是——万

　　苏和跑的紧急，肚子抽抽的叫疼，见丁二爷两位走过来，好容易拄着肚子福了福：“多谢二爷援手，奴才感激不尽。”

　　丁叔游盯着苏和瞧了瞧，面前的姑娘瓜子脸儿，一汪水漉漉的大眼睛好像用秋水洗过，小巧挺翘的鼻梁，唇瓣儿弯月一般，看起来温柔沉静多情，这样的美人儿，那日在韩府的时候，他就惦记在心里了，因而一眼就认了出来：“我当是谁，原是韩府的丫头！”

　　说着又向秦坤遇道：“坤遇，还记得吗？”

　　秦坤遇轻皱了皱眉头：“眼熟，就是说不上哪儿见过。”

　　丁叔游暗里嘟囔一句“见着好看女人都眼熟！”于是附耳低语了几句，秦坤遇恍悟，随即冷了脸。

　　苏和刚刚就在猜测，这个与丁二爷同行的莫不是姓秦？她可记得有这么一号，吃她一记金鱼儿便便，让她挨了顿藤条，当时那人扭脸走了，也没有见着长相。又不是什么体面事儿，苏和也不敢直说，只拿眼睛偷偷打量，正暗叹这人长得齐整，温润儒雅，气质清洁，象牙白玉刻得一般，怎么就生的这么好！

　　不料下一眼，这人脸竟冷了，脸一冷，英气就重了，也好看，只不过那眼神就不好了，活似十冬腊月的生铁，冷冷清清的，只谁沾上都能掉一层皮！苏和察言观色惯了，大概其能知道丁叔游说了什么，多不过一句：这姑娘，泼你一身水的那个，记不得了？

　　苏和正兀自恍惚着，丁叔游却没事儿人一样，问过怎么回事？伤了没有？苏和一一答了，丁叔游连连称赞苏和机智，正好几人同行去韩府，走到那窄胡同旁，苏和指着道：“二爷您看，这巷子窄巴的跟茶壶嘴儿似地，好好的谁走这里？是人都要疑心，当时还真是没想太多。”

　　丁二爷颌首同意，不过转脸又拐弯抹角的接着还夸苏和，苏和礼貌的笑着，一挑眼就看到秦坤遇，这厮表情平淡，心无旁骛，活似一个人在走路。苏和叹气，许是心理因素，和这人走一起，总觉得哪哪都别扭！

　　丁叔游很有几分捧人的天份，捧人话儿说的既含蓄又到位，说不出的受用，若苏和真是个古代小丫头，又是救命之恩又是温言善语的，说不定就芳心暗许了，只是苏和好歹算是穿越人士，清明着呢！眼见还有一小段路，她总算岔开了话桠：“天都凉了，二爷出来也没坐马车？”

　　“出来看看生意，近便得很，出了前头的巷子拐角第一家就是。”

　　“哦，是那间顶大的其昌典当吧，原来是二爷的生意，二爷真是年轻有为。”前几个月就叮叮当当的装潢，这会儿估计刚开张，还有更大的其昌票号，正恰在其昌典当对过，能开得起票号，那该多有钱？丁叔游，古代钻石王老五啊！

　　丁叔游倒料不到她还知根知底的，一张嘴就道出了名号，忙打哈哈：“家族生意，只是暂时打理。”

　　这时那两个去追拐子的随从，呼哧呼哧的从窄胡同里跑了过来，对着秦坤遇恭敬道：“四爷，那小子滑溜得很，一个翻身跳墙跑了，奴才没用，没能把人提过来。”

　　秦坤遇点点头，好像想到了什么，犹豫了下，回头看了看苏和，眼神儿清明：“这拐子想必是做惯了的熟手，没有铁证死证，抓到也是枉然，到时候反咬一口，弄不好污了姑娘家清白，只是没家亲引不出外鬼来，做这一行的都有埋引线的内贼，姑娘还是想想近日得罪了什么人，往后要小心了！”

　　苏和一听，脸上带着笑僵在了哪里，秦坤遇猛然间的一个好意，就好似百尺高的浪头迎面打来，将苏和敲得晕晕的。依她这将近两年的经历来看，旧社会主子都不怎么有仁心，最爱干的就是指使奴才，殴打奴才，看这个不顺眼，看那个不如意，都是属乌眼儿鸡的！她原以为这人虽略不同些，但仍是清高自许，高不可攀，她泼过人一身脏水，碍着地位尊贵，人家面上虽不显，心里指不定怎么厌恶她呢，因而，打一开始她就抱定了主意，死活不跟他说一句话，就当面前这人是隐形的，不给自己找委屈受。只是——万想不到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苏和又恭敬的福了福：“奴才谢过四爷，奴才领您的情……还有，听说四爷住在东跨院里，随从给四爷来往洗衣涤水多不方便，往后，奴才给您洗衣服吧！”她为着自己的愧，除了如此，真想不到该怎么表示。

　　秦坤遇一愣，顿时悟出来里头的意思，这是为着半月多前的事道歉呢！心想小丫头还挺有心，可若丁叔游不提起来，还特特在后头加了一句，“为着你的扭头就走，撂了韩树森的面子，这丫头还结实挨了一顿打呢！”，秦坤遇恐怕早就忘了这件事，更不会一听到就变了脸色，韩树森还不是怕查贪查到他头上，那天想方设法的要绊住秦坤遇，不料苏和的一盆水坏了他的打算。

　　这么一翻扯，苏和还是他的福星呢，况且人又为他挨了打，认真说起来，他才该道歉。

　　想到这，秦坤遇笑了笑，摇摇头就要拒绝，谁知丁叔游上前搭住他的胳膊，死劲儿捏了捏，对着苏和笑的一脸感激：“我和秦四爷正犯愁呢，以后有苏和姑娘帮忙，可省了一大笔脑筋！”

　　苏和麻着头皮应是，心里默默长叹，唉，谁让丁二爷对她有救命之恩呢！其实她不知道，今天若仅凭丁叔游一个人在，指不定帮不帮忙呢，说不好她就真给活活拐了！

　　在韩府门前的巷子口别了秦丁二人，苏和左顾右看，早不见了那个锔匠，走就走了，怎么把她的竹篮和两个白底蓝花的大海碗也顺走了！

　　晚间，待张大脸夫妇回来，苏和把这事捡重点说了一遍，柏氏还好，拍着胸口连道了三句菩萨保佑；张大脸又心疼又无奈的的看了苏和一眼，眉头皱成一个川字，两腿搭在炕沿儿上，眯着眼睛，吧嗒吧嗒的猛抽了几口烟嘴儿，烟雾缭绕中，老人开口说话了，那语气难得的平静：“秦四爷的话不错，没家亲引不出外鬼来，这件事，西家的大头陈绝逃不掉干系。那小子是真坏，多久来都跟我不对付，本来正愁没缝儿下蛆，苏和这一回来，恰给他个使坏的好机会，这件事咱们不能忍着，要跟他理论理论！”老人既不瞪眼也不高声，却坚决的很。

　　“又犯轴，瞅你这驴脾气！”柏氏一看他这个样，就知道是记在心里了。

　　苏和也怕张大脸较起劲儿来，一来老人年纪大了，怎么硬扎的身子骨儿也遮不住年轻力壮的大头陈；二来老人平生最重脸面，年轻时候也是打遍西半面的好手，摔跤角力从不吃败阵，临了了若输给个无赖，老人往后可没法活了。

　　苏和想到这一层，也跟着劝：“这种事可不敢凭猜的，即使真知道是他干的，若没有真凭实据也不好说，这么茫茫然问到门去，人家不承认不说，还准倒打一耙，到时候闹开了，都没脸面，还坏了爹一辈子的名声。”

　　“就是，还不如以后凡事多长个心眼，过两天苏和就回后院了，就余咱两个老骨头棒子，想使坏他也逮不着机会！”

　　……

　　任凭苏和娘儿俩怎么劝，张大脸只是吧嗒烟嘴，不吭气。两女人对视一眼，知道这是吃心里了，劝不动。

　　晚上苏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隔间躺着张大脸夫妇，也悄悄声的在说话，张大脸的声音虽压得低，但里头的怒火是压不住的，柏氏只苦口婆心的劝，这么熟稔，仿佛劝了一辈子，摊上这样一个每每义愤填膺的大丈夫，又摊上这样个供奉特权弹压着穷人的世道，可不得劝一辈子吗——这样一言一语的劝着，心里其实是幸福的吧！

　　想到这，苏和无声的笑了，笑着笑着，泪水滴湿了枕头。

　　上一世，她的父母也是一对冤家，农民，辛苦劳累，几十年如一日，整日间吵吵闹闹，亲亲爱爱，好容易待她大学毕业，混出些门路，可以贴补家里了，谁知又天降横祸，她赶上了万恶的车祸——

　　当她还是何苏苏的时候，就从来不争不抢，但是做了十几年三好学生，凭着相当不错的成绩，一路闯到黑大，学俄语英语，打工挣钱，四年忙忙碌碌的，可现在到了这个世界里，一回头，那都成了一百层毛玻璃外头的百花灿烂，离得再近也看不清楚，况且又离得这么远，整整隔了三四个世纪。只是，她总是那么轻易而清晰的看到父母，那点点滴滴的相处场景，好似就在眼前。

　　昨夜不知是何时睡着的，苏和第二天一睁眼，天已经蒙蒙亮了，苏和摸着枕头上的湿痕，上头还有晨起的热气，只是那一点一滴，多么的温馨而无力。

　　外头张大脸两口子低声忙活的声音传来，苏和自己对自己一笑，听到没，这才是新的生活，新的爹娘，苏和，加油！好好的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