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头逢喜》煮沸一汪春水

5、狗血重遇（一） 秦坤遇似笑

　　待苏和能下地走路时间，已经是半个月后了，李氏为了充大度主子，特批苏和回家休养四五天。苏和这个家离得近，不过是韩府后门到前门的距离，脚程快点，一刻钟能打个来回。

　　白芍的名分算是尘埃落定了，通房，四爷的屋里人，专职伺候书房的，通俗来讲，也就是四爷从此后就能享受红袖添香的极品待遇了。

　　这期间白芍倒是回来过一趟，好听些是看望苏和，其实是收拾搬东西的。记得当时白芍还问：“我打这走了，你还拿我当姐妹吗？”那惨白的鸭蛋脸儿，看起来是真忧伤。

　　苏和笑盈盈地，回了一句两年来说过的最凶残的话，她说：“当，怎么不当，就算哪天您再搬回来，我也拿您当姐妹！”

　　这不是什么好话，通房丫头搬丫头房住，除非是被主子弃了。白芍一听就惊到了，仿佛第一次认识到，最最温顺可人的苏和，也有这么恶毒的一面。苏和笑的灿烂，这是回敬，就像她第一次认识到，白芍原是个说谎精，一直以来都是跟太太穿一条裤子的帮凶，时机一到，立即为那所谓的富贵赴汤蹈火！

　　天蒙蒙亮，苏和就回到了张大脸住的倒座房里，一到屋里，柏氏忙端上温热的洗脸水：“就知道你要回来的早，来，洗洗手脸，准备吃饭！”

　　“您今儿不去厨房？我爹呢？”苏和卷起袖子，把木盆端到门外头的木头架上，弯腰洗着手脸。

　　往日里张大脸两口子吃主子饭，都不在家吃饭，屋里太小，也没灶台，柏氏正收拾桌椅板凳，隔着竹帘子回道：“我跟你鲁婶子说了了，今儿闺女回来，晚去！你爹擦黑就出去了，非要等刚出锅的热烧饼，这老头子！”

　　苏和刚洗完，正要泼水，右隔壁住着的秦皮也出来洗漱，端端正正，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专替韩树森跑腿的，他亲弟弟就是八角，五爷的铁随，正救过苏和一命的。

　　“苏和回来了，”秦皮一抬头，做出个猛然发现的样子，做的却不十分传神，倒有份羞赧在里面，苏和暗自里发笑，她可是早就看出秦皮的心思了，这回肯定是在屋里听到了动静，出来装模作样的。许是自己也觉得不自在，秦皮忙向苏和要木盆：“给我，我泼，别抻着背！”

　　苏和掂着木盆要进屋，柏氏探出头来：“秦皮起来了，没吃饭呢吧？你叔出去买了，一起吃！”

　　秦皮呆呆站着，听明白意思了之后忙摆手：“不不不，我去灶上吃，去灶上吃。”

　　“怕不够吃啊？买的足量，烧饼油条管饱！”说话的是张大脸，提着粥罐，和竹篮，刚进院子。许是出去的久了，发顶上覆满霜白，鼻尖也红红的，两目炯炯，中等个儿，就是太瘦，小六十了，难得丝毫不驼背。

　　秦皮正站那一个劲儿的‘不用，不用’，左隔壁探出一个尖嘴猴腮的脑袋来：“张叔，既您买的多，我也过去吧？”

　　苏和一见这张脸就犯恶心，不是长的多丑，只这人人性龊的很。就张大脸那嫉恶如仇的脾性，饶了他才怪！

　　果然，张大脸一眼睛瞪过去：“大头陈，对不住，咱家没剩饭打发您，别家寻去！”说完也不看大头陈眼里冒出的凶光，拉着秦皮就进了屋。

　　热烧饼，热油条，多放胡椒面和香菜的小丸子汤，热腾腾的一顿早饭。

　　“老头子，大头陈那是什么人性，好鞋不踩臭狗屎，要我说你不该拿话刺他，不理他就得了。”饭后，柏氏收拾碗筷的时候禁不住提了一句。

　　张大脸正在抽旱烟，闻言吐出一口烟沫子，瞪着大眼拿烟枪直指左隔壁：“那小子是个什么东西？撒谎撂屁，骗人捣鬼，吃昧心食，拉硬角屎，一肚子坏水儿，我跟他客气？老和尚娶媳妇儿——来世再说！”

　　苏和听张大脸说的好笑，不由笑了，劝道：“爹，我娘说的有理，他可是张管家亲戚呢，那是一家子狼，咱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张大脸翘起腿，搁鞋底上敲了敲锅子，烟袋一缠，站了起来：“亲戚？八竿子打不着，胯骨轴儿上的亲戚！”说罢把烟枪往腰里一别，“行了，不耽搁了，三奶奶要趁早儿用马车，我先走了。”

　　张大脸走后，苏和嘟囔了一句：“三奶奶能有什么事儿啊，这么早就出去。”

　　柏氏闻言笑道：“平时跟个精豆儿似的，怎么净犯傻，再等一半个时辰，各房主子都吃饱喝足空闲了，三奶奶还用得上马车吗？”

　　苏和恍然大悟，三爷是庶出，三奶奶娘家又穷，马车归张混管着，谁有权势，谁给的好处多就先给谁安排，府里主子又多，马车统共就那三四辆，还有一辆是专供老爷使得，要认真排着，三奶奶准得排明天去，怪不道！

　　柏氏稍安置几句也去厨房干活了，屋里只留苏和一个。苏和先是捏笔练了一个时辰的毛笔字，听见街上传来细小的敲锣声儿，偶尔还加一句吆喝：锔盆子锔碗儿锔大缸啊！

　　苏和一想，桌子底下还有两个碎了的大瓷碗，趁着闲，正好拿去补一补，说干就干，弯腰找到那两个海碗并碎片，搁竹篮里就挎着出门了。

　　这锔活师傅的手艺还行，反正拿一个后世人的眼光来看，这甚至有些不可思议，完全不用后世科技的情况下，能将碎成八瓣的东西接好，这是本事。只见他从锔挑子里面取出一根细长的绳子，将破裂的瓷碗拼接好，反复扎紧。然后将碗放在双腿之间。锔碗之前先打孔，钻孔的工具就像拉二胡的弦弓一样，弦线上绕一根十厘米长，下面装有金刚钻头的细圆轴，来回拉动弦弓，金刚钻头不断旋转，在裂缝的两边钻出了两排细小的洞。然后，从箱子里面取出像订书钉一样的铜锔子，两头套进小洞内，用小锤子轻轻把铜锔子铆进小洞，两排锔子跨越裂缝，把碎片连起来，碗就补好了。这样补回去的碗，裂缝之间都不用胶水，也能滴水不漏。怪不得有句老话说，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呢，原是从这来的！

　　眼见师傅还得一阵儿忙，苏和正打算先回去，不料打后头跑出个中年人，大汗淋漓的，见苏和就皱着眉头急嚷：“你是苏和吧？快跟我走，你爹出事了！”

　　苏和轰的一下懵了，急问：“出什么事儿了？人在哪呢？”

　　“哎呀，别提了，赶车走的太急，从东桥堤摔下去了，把腿给摔断了！快走吧，你爹的小腿还在外头拧着呢！”那中年人说着已经撂开步子往前走了，苏和见他说的有鼻子有眼儿的，再想到他说的那个场景，心里一慌，也跟着疾走开了。

　　就这么忽忽的转出巷子，中年人又一转头，就要带着苏和往个窄巷子里走。这时苏和正处在巷子敞口，不知哪刮来一阵凉风，脑子里瞬时清明了许多，她一思量，忽觉出不对来，这人眼生，绝不是府里头的，他怎么就会认识自己呢？若是顺着打听到家里头还可信些，这时在外头呢，他怎么张嘴就问是苏和吗？

　　苏和立住脚，暗自后怕，于是拄着膝盖，做出累极的样子，大大的喘着气：“大叔，车上的韩老爷没出事吧？”

　　中年人眼神儿一闪，憨憨道：“没事儿，没事儿，韩老爷好好的。”

　　还韩老爷好好的，鬼话！张大脸平时除了拉府里的内眷，就是拉拉货物礼品什么的，韩老爷可是有专门驭夫的！看来是碰见拐子了。

　　苏和左右一打量，这个敞口处左边通着大街，中间统共百十米的距离，现在街上已经人来人往，若她发足狂奔，这人还不一定能赶得上！

　　“快走吧，苏和。”中年人见苏和犹豫，他可拖不得，立即有些急了，伸手就要来抓苏和的胳膊。

　　苏和趁机一闪，卯足劲儿往左跑，中年人哪能放手，稍一迟神就追了出来，苏和已经拿出参加学校百米跑的劲头，无奈大伤初愈，怎么也发动不开，眼见那人的爪子就要捞上来，苏和大喊了两声‘救命’，街上有人望了望，却没有帮忙的意思，开步走了。苏和痛骂旧社会，就近绝望，这时胡同里正好迎头走来几个男子，苏和心想完了，这是被堵起来了，一迟疑，已经被抓住了肩膀。

　　不对，那人她认识！苏和挣扎着扯开嗓子大喊：“丁二爷，救我！丁二爷，呜呜呜呜……”铁钳子似地被捂住了嘴。

　　丁叔游正和秦坤遇抱怨生意上的烦心事，听见有人喊他，抬头一看，一幅拐卖良家妇女鲜活场景，只是最近在颍州吃了几回亏，才知道颍州的风气不怎么好，眼见那姑娘喊他称呼，他犹豫了，为什么呢，怕吃熟下套呀！

　　“坤遇……”

　　“愣着做什么？救人！”秦坤遇却似没听到丁叔游说话，对着后头两个仆从低喝一声。

　　那俩人都跑去了，丁叔游还犹自不放心：“坤遇，你看会不会有诈？”

　　秦坤遇似笑非笑的扫了他一眼：“颍州地界儿上，暂没有那么大的狗胆！”

　　官家爷们儿说话就是棱整，丁叔游等的就是这一句，只是他还没得意完，后头又轻飘飘的来了一句，“叔游，套我的话可是有价钱的。”

　　顿时，丁叔游心苦面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