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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太太手段 你倒好,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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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苏和迎着头痛睁开眼,瞧见玉竹趴在床沿上,呼呼睡着,苏和心头又暖又酸,昨儿折腾到半夜,够这丫头劳累。
苏和稳稳趴着,往上拔拔身子,侧着脸眯缝了眼睛,正对上从窗棂子射来的太阳光,苏和想,这大宅院里的奴才,她当够了。
“苏和,你醒了……”玉竹抬起脑袋,揉揉那双灵巧的大眼睛,满心的欢喜:“真好!真好!”
还不等苏和说话,玉竹嘴巴跟蹦豆子似的,一句接着一句:“你渴不渴饿不饿?要不我给你要一碗稀粥去?”见苏和摇头,又道:“也好,等太太饭后我同你一块儿吃。阿弥陀佛,这次真是大幸,咱们可要感五爷的恩,要不是五爷心慈,你说不准就要落下病根儿……”
苏和笑着,任她说了一大车。
昨天,苏和虽然病的糊里糊涂,该听见的却是一样不少,五爷韩又宇,韩家的异类,难得的善心人。
“就因为五爷给你请了郎中,你没瞧见太太脸色,酱紫酱紫的,活活憋成了瘦茄子,咬牙切齿的就把五爷骂了一顿,奴才生病就不能请郎中,敢情,咱奴才的命就不是命,认着主子糟践,还活该死了?”玉竹说着说着就哭起来,泪珠儿啪啪的往下掉,打湿了床帮沿儿。
苏和心头不忍,歪着头劝道:“擦擦泪,别哭了,主子心狠,大不过奴才命硬,不过几藤条,什么大不了的,都说好吃不过饺子,舒服不过倒着,这么一倒少说得是十天半月的,我乐得清闲。”
“还说呢,本来你身子骨好,这外伤也不紧要,可是,昨儿你身上还有红信儿呢,正是虚的时候,就敢伸手给大眼泡子换水,耗子舔猫鼻梁子,活脱脱的作死!这么外伤里热的,可都赶上了,你说说,丹砂那小贱蹄子就一点使不动?”
说实话,丹砂她能使得动,若撂开了看,凭丹砂小妮子的心眼儿,一斤霉面做个馍馍,废物点心一个,甭管跟谁斗,都不是个个儿,只是内府里的张管家张混,那是丹砂的亲爹,和她置气,合不着,到时候得罪狠了,人家拿你个错处儿,轻便的就能让你死上一回,就算你恨的牙有八丈长,也没用不是?
“过去了,不提了。对了,白芍呢?大清早儿的怎么就没看见?”实际上,从昨天下午就没见了。
“我也正纳闷儿呢,昨儿擦黑时候……”说到后半句来,玉竹声音忽的低了下去,连神色也透出不安来。
“擦黑时候?怎么了?”那时间苏和正烧的糊涂,还真是没印象了。
“没怎没怎,噢,是张婶子来了,来瞧瞧你,还有这个——”说着就往腰封里摸去,掏出个棉布小包,“这是张婶子拿来,特供你抓药使的。”
苏和接过小棉包,约了约,足有五六两银子,这些个钱,可都她干爹干娘老两口子给人当牛做马,不舍得吃喝,口里积肚里攒的棺材本儿……能碰见这老两位,看上辈子积了多少德吧!
打眼再去瞧玉竹,见她抹搭着眼皮儿,左右不是的样子,就知道她有话瞒着,这个玉竹,平日心里存不住针鼻儿大的事,都在嘴上了,今儿却这么含蓄,指不定又有什么事儿发生呢。
这宅子里,就没有一日的安生。
还不等苏和推敲询问,玉竹已站了起来:“太太那里该起了,我得去备应着早饭……我就先过前院了。”说着就失急着慌的往外走,一路上蹭歪了板凳摸错了门框,直到出了门,还让苏和这个病患担好一阵子心,生怕她一头撞石榴树上。
等到主子们早饭后,张婆子柏氏,也就是苏和的干娘,一手提着盛粥的陶罐,一手挎着小竹篮,顶着蓝布巾儿,来到苏和屋里,身后还跟着游魂儿一般的玉竹。
“娘,您怎么过来了?还拿这么多吃食。”苏和挣扎着要爬起来,韩府规矩大,她毕竟伤的不光彩,柏氏来勤了定被人诟病。
“别动,别动,扯了伤口!你爹不放心,让我过来瞅瞅,这是你爹在后街给你买的,都是你爱吃的。”柏氏高高的个头,年纪大了的缘故,微微有些驼背,四方脸儿,浓眉毛,大眼珠,看着就爽利,五十多岁的人了,说话还是高门儿大嗓的。“玉竹,玉竹,快过来,吃饭呢!这丫头,往日里那么机灵,今儿怎么净卖呆儿。”
说着,已经摆好了一桌子,有红枣梗米粥,鸡蛋煎饼,豆面糕,炸佛手卷儿,麻花,还有一包热腾腾的炒栗子。的确都是苏和爱吃的。
柏氏照顾着两个人吃喝,还是没多问,像为何挨打,谁打的,怎么打的,亲啊肉啊疼不疼之类的,一句不问,只管在一旁悉心关照着。
苏和了解柏氏,她有个男人一样的胸怀,又不缺女人的敏感,多做少说的行动派,就像上一回,她们还不认识,苏和被两口子抬回家,只听张大脸唏嘘道:‘血淋淋的,孩子得疼成什么样啊!’
柏氏回:‘针扎指头还疼三晌呢,你说这该疼成什么样?往后你可别当着面问人疼不疼啊什么的,让人怎么搭腔?伤了就得疼,这边疼着还强装笑脸儿说不疼,累人!什么也不抵周到着吃喝,勤看着,勤想着,早一天好了。’
苏和一想到有人打心眼里疼她护她,到口的梗米粥就更香甜了。
柏氏和玉竹刚走不久,前院就跟着乱哄哄的,隐隐的还有哭声,苏和心里头不安生,生怕两人出什么事,待听见门口有人说话,不由喊道:“广丹,在吗?”
“嗳,”啪啪啪的跑了来,广丹推开门,往屋里探进半个脑袋:“苏和姐姐,您叫我呢?”
“过来,吃栗子。”苏和扬了扬手里的炒栗子,广丹的眼睛都亮了,有些扭捏的推开门,苏和才看清楚,她后头还跟着个小丫头,叫槐米的。
“外面是怎么了,闹嚷嚷的?”
两个小丫头剥栗子的小手都顿了下来,广丹不安的看了苏和一眼,咬着唇,粉红的肉腮帮微鼓着,犹豫呢,旁侧的槐米,脑袋更是都垂到了肚脐眼儿。
广丹犹豫那么一会儿,还是开口了:“外头的事儿,您早晚要知道……您房里的白芍姐姐,要当贵人了。”
苏和一听这话,活似被雷劈中了脑袋,脑子里全是麻丝儿,完全失了反应,白芍要当贵人?昨夜,莫不是……苏和不敢往下想。
“大早上,四爷就领着白芍姐姐过前院,说要收房,太太也应了,四奶奶却哭着过来了,死活不肯,正闹着呢!”
开始时候,苏和还以为白芍被大爷用强了,真是想不到,白芍竟上了四爷的床!四爷平日里虽撩拨丫鬟,起码庄重还是有的,往日也没看出四爷对白芍格外另眼,倒是白芍常常夸赞四爷,这一出,要说不是白芍主动的才有鬼!怪不得玉竹魂不守舍的,想是早知道了。
韩府虽少不了风波,但总有三五个月没这样闹过了,上一次还是周姨娘进门,李氏闹过一通,动静上比起来,还没这次大。
四奶奶时不时擤擤鼻子,喘一口气儿,话却是不停:“……出门子之前,我娘就安排我,说韩家是好门庭,亲家老爷太太是打着灯笼没处找的好脾性,姑爷更是颍州城头一等的人物模样,能嫁到韩府里,能嫁给四爷,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我当时就想着,我生的没摸样,又是爹娘的老闺女,娇宠惯了,礼节处事上粗糙,就怕进门让人挑理儿笑话……四爷收个通房丫头,那是天经地义合该的,想我娘家嫂子过门三年生不出孩子,主动求着我娘给收了通房,这叫有人味儿,婆婆媳妇都有人味儿,老话说,有个人味儿,就是乞婆丐妇,也是天人;没些人味儿,让他紫诰金闺,也同狗彘……”
四奶奶郑氏哭着说着,也不说韩府里不好,就只拿整簸箕整簸箕的好话臊搭人,说的李氏脸上一阵红一阵青的,这郑氏话里话外句句都是陷阱,李氏理亏,还真是无话好说。韩既轩见这女人不但长得丑,心眼儿还又多又脏,当即搂不住火:“收房是我己个儿的主意,跟旁人什么相关?你不要搂着这个拽着那个的胡沁!”
郑氏一听,也顾不上哭了,巴着小泪眼儿望向韩既轩,要多凄苦有多凄苦:“四爷这样说,我还有什么可辩的,烦四爷您行行好,给我一纸休书吧!”
郑氏妆也花了,厚厚的粉淌的一道一道的,裸、露出一条条的油黑皮色儿,再加上时不时的擤擤鼻涕,蒜鼻头上黑红黑红的……韩既轩看她这模样,胃里甭提多难过了,见她直登登的要修书,浑话脱口而出:“好,你等着,我这就给你休书!”说罢也不顾李氏的阻拦,就要出门写休书。
“老四,你长本事了!”那么巧,韩既轩还没迈出脚,恰他老子一脚迈进来,父子俩做成个脸对脸儿。和儿子比,韩树森个头稍显低些,别的不成,打耳刮子倒顺劲,只他一伸手,啪唧一声,韩既轩脸上已挨了一个。“新婚不到一月就收房,亏你做得出!这么有辱门风,传出去能把祖宗脸面丢八瓣!你倒好,不思悔改还要休妻,小子,不错,你是个不错的棒槌!”
韩树森训斥完儿子,转脸进屋,胸脯气的一起一伏的直抖擞,食指伸着直要戳李氏的眼眶子:“几十年了,你怎么就不能做一件让人省心的事儿,啊?”他把责斥声压的低低的,只这个‘啊’字,用着特别的狠劲儿,听的李氏心尖儿发颤。
李氏心想,她几十年来做小伏低,就没有得过韩树森的一句好话,现在当着儿子媳妇下人的面儿,一点脸子也不给她留,不带这么戗人的,再说,就只许老子一房一房的纳妾,儿子收个通房就捅了天了?今儿个,就是说出大天来也不能低头!
韩树森见郑氏伏在炕几上,哭的正凄惨,儿子咬牙,李氏拧脖子,都一言不发。他冷冷哼一声,盯着一旁垂头捏帕子的白芍,鸭蛋脸儿丹凤眼,纤细白腻的颈子,是个齐整人,只是不该诱引爷们儿!他拿手指着白芍,扬声叫唤:“张混,张混呢,进来,把这个贱人拖下去打,打得死死的!”
谁不知道,韩老爷从不当面下令打人,这一事上,白芍可是开了先例了。
当张混一进屋,所有人都觉得白芍这顿打是脱不掉了,可是张混规矩的行了礼,却不照吩咐动刑,韩树森正要发火,张混禀道:“老爷,秦四爷和丁二爷有事儿找您,您看……”
得,一看韩树森的反应,就知道这一出轰轰烈烈的也就这么戛然而止了,韩树森并没留下什么话儿,火烧屁股的往外走,剩下的,还是李氏说了算,该收房的去痛快收房,该哭闹的去己个儿抹眼泪儿,这个主,她还就做定了,什么郑家姑娘高贵,入了她的宅院儿,当了她的媳妇,就得任她拿捏!
只是,谁能不知道呢,韩府里的韩老爷,那是出了名的会记仇,能算计,得罪了他,这一时一地的可能不动手,往后,可就不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