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上巳 黄芷浅笑, ...

  •   屋里一灯如豆,宫熙妍刚沐浴过,散着发躺在冷颜膝上,由着冷颜擦拭整理。冷颜也已换过中衣,发虽略潮,却盘得很齐整。
      “早知你为了请正宾、准备发笄衣裳都如此拼命,宁可让两位小姐不乐,我也要揽过来。”冷颜边将宫熙妍的头发挽成髻边说,又拿过特意做的发套给宫熙妍套上,拨旺火盆,免得着着凉。“这庄子不比府里,到底凉些。”
      宫熙妍侧过身仰看着冷颜,“很不与这相干。总是忙一忙的好。”
      冷颜搂过宫熙妍,“这怎么好?也不能这样糟践身子。”
      宫熙妍闭眼窝在冷颜怀里,“原只为着让他少来。尹典药说为着我以后生产顺当,近期需禁房事时,我不知道多开心。这样尽心尽力费了几年神,看到孩子们真心体恤我,实在是安慰。不由得更想多做些。”说着高兴起来,“你且来看我为芸儿芷儿备下的发笄衣裳。”语毕就要下床,冷颜忙拦住了。“到底还凉,你且躺着,我自己看去。”
      屋里靠墙的多宝格前,并排放着两个颇为精美的樟木箱子。一个刻着芸香,另一个刻着白芷。打开来,箱盖内侧右边缓缓垂下来一个妆奁,镜面占了除妆奁外其余的箱盖内侧部分,十分方便。箱子右下角有一带盖的格子,打开来,里面放着三个长条木盒,分别装着发笄、绦带、发簪和钗。黑犀牛角发簪和银钗只是做得精致,两份一模一样,发笄却十分难得,冷颜不由惊叹出声。
      宫熙妍右手支着头瞧着,十分得意,“若不是我父王喜欢奇石,哪里去找这样的料子?也只有我父王会给女儿陪嫁玉石原石。”
      冷颜一手拿了一个发笄回到床前烛火边细看。只见一支发笄通体透亮颜色多变,柄杆处是冰色,渐渐透出浅绿,正好雕出缠绕的绿茎,到末端又是芙蓉色,恰好做成并蹄莲。又见另一支,羊脂白玉的柄,柄梢雕着一只口含红玉石榴的回头凤,凤凰是白玉底的,少见的夹着红丝,勾勒出凤凰的形状,沿着翅膀边缘少少镶上些许金丝银线。
      “这一支倒不像是一块整料。”冷颜给宫熙妍看第二支。
      “偏你又看出来了。你只说好不好看?”
      “虽说羊脂白玉与红玉都产自和田,这颜色过渡得突兀了些。不过戴上后,也无人看得出来。上头一定是好看的,且配大小姐的人品。”冷颜评价得十分中肯。
      “难得的是红白夹杂的这块料子,天生的纹理就是只红凤,又喙中有那么块儿红。就是有些杂斑,好在都不大,去掉填上金银线,倒还看得过去。”宫熙妍说着又叹,“只是不如另一支是完整的一块。”
      冷颜将两支发笄收好,劝道:“哪能事事都如此周全?已是很好了。早些歇下吧。”说着锁好箱子,返身回床上躺下,却见宫熙妍挪到里间却嘟着嘴。“这是怎么啦?”冷颜柔声问。
      “你现在是好啦,不用愁他去找你。我这儿还得防着初一十五呢。现在是身子不好,他不会来。若是好了,不得个女儿他怎肯干休?”宫熙妍偏过头去不看冷颜。
      “我已过了三十啦,哪个府里规矩不都如此,过了三十的妾室不用再侍寝。只是哪里也没有正室夫人到了年龄不与夫君同床的道理呀?”冷颜见宫熙妍还是不喜,俯身凑在宫熙妍耳边说:“王爷想要嫡女是为什么,你我心里都清楚。且这也是皇家的意思。你现在这样,别人还察觉不出。久了,被人看出来算什么?藐视皇恩吗?一府人都不用活了。”
      宫熙妍猛地扭过身,哭喊:“世子都有了,该有的都有了,何必求再进一步?就没这黄氏女,黄家就不尽忠职守了不成,何必如此笼络人心?有那些想头,也该是男人的事,又跟我何干?真得了女儿,送到那个吃人的地方,他们是乐了,可会管孩子的死活,我心不心疼?”
      冷颜慌得搂过宫熙妍,“不要就不要,咱们再想法子蒙混过去。”
      宫熙妍哭过一场,平静了一些,偎在冷颜怀里犯愁,“尹典药可不容易糊弄。庥儿的医术倒是正经由她启蒙,前儿来给我看脉的太医正见了庥儿还夸。”
      冷颜想想说:“许是看在王爷面上吧?”
      宫熙妍摇头:“这是个刚正人儿。表舅即位前,外祖母还在世,常带我进宫。当年若不是他冒死秉正直言......”突然收口不再说了,冷颜也不问。
      安静了一会儿,冷颜担忧地看着宫熙妍说:“只怕怎么都得生一个。且还不一定是女儿呢?皇孙已经有三岁多了。皇家子嗣多早婚,若拖一拖,年龄差得多了,就是女儿,只要不嫁入皇家,又怕什么?”
      宫熙妍一双妙目泫然欲泪,“你还不知道我是为什么?”
      冷颜心痛得搂过宫熙妍,凑到耳边说:“咬咬牙就过去了,就一会儿,就一会儿。算准了日子,就一会儿。”

      翌日,果然春色好。几兄弟想得十分周到,以沿江长廊为限,拿细密的绿纱布做了帷帐,又包住入口;内场里错落布着棚帐,大略是个扇形;长廊最宽阔的一处拿来做行礼的位置,两侧也是细密的幔子。世子黄延庆,带着自己并母亲的亲卫,将周围守得铁桶一般。种种布置,让好事者窥不见半点儿。来的年长夫人知道是镇远王府几位未及弱冠的少爷商量着办的,都十分称赞,更有人说世子颇有乃父之风。
      进了内场,见到处处雅致,井然有序;入了棚帐,又尝了两位小姐亲自安排的小食攒盘,品了两位小姐特制的紫苏熟水【注1】。先到的,自然赞叹不已。
      见到主宾和赞者,在场众人多有震惊,慌乱行礼。一位与宫熙妍相熟的夫人悄悄将她拉到一边,低声问:“如此抬举那两个庶出丫头,可是你家王爷有什么主张?若需我传话,尽管言声。”
      宫熙妍就笑:“也是这两个丫头待我诚心。况我无嫡女,自然需要在庶女身上多下功夫。”
      那夫人点头,“真如此,能有好姻缘,对世子也是助力。”
      那边就有人议论纷纷。
      “竟然请了德妃的九公主做主宾!这两位小姐里有嫡出的?看着也像。”
      “现镇远王府在那儿,怎会有这么大的亲女?”
      “如此给庶女做脸,却是为何?”
      “镇远王府可还没有嫡女。镇远王妃却快三十了。好在嫡子倒是不缺。”
      “难怪庶女养得如此气派。”
      “既如此,只怕镇远王府有些想头。”
      “既无嫡女,庶女自然......”
      “庶出就是庶出,怎可乱礼法!”说这话的,自然是礼部尚书的夫人。

      半山腰的亭子里,钻着延庥、延庝和延廉,外边围了一圈护卫。延康与延庇则在下边场外僻静处候着,预备着万一有事。其余不满七岁的小少爷早进了内场,在一处视野正好的棚帐里看得正热闹。
      半山腰的三个看得正开心,突然有人发问:“这是看什么呢?这么热闹!”众人回头,见一长身玉立的公子站在亭外。见到此人的服饰,众人连忙下拜。
      “孤只是路过,好奇问一句,赶紧起来吧。”容王十分随和地摆手。说起这容王,也是颇让人唏嘘。他的父亲原是前任皇帝的嫡长子,当今的嫡长兄,颇有才干。可惜出了娘胎身子就弱,又时好时坏。前任皇帝立太子时就颇为犹豫。偏这位皇子又好强,知道子嗣是短板,就往这上面努力,结果因此不治。容王这唯一的子嗣,还是一低位宫女生的腹遗子,又幼年丧母,由皇后抚养大。这位容王的身体比父亲略强些,也知道惜命,只一位正妃,一两个不上台面的姬妾。平日更往寄情山水上走,倒是绘得好丹青,过得十分潇洒。就是年近三旬,还没有儿子,几个女儿就养得骄纵过了。
      黄延廉常去禁卫军校场,见过容王几面,说话就很随意,“姐姐及笄礼,我们过了七岁不能在近前看,在这里还能看到些。”
      容王就笑,“我现有条船,就停在那边。咱们坐船去看如何?可离得近些。”
      黄延廉刚要点头,黄延庥接话了:“王爷错爱舍弟,我兄弟谢过。只是能这样远远地瞧见些已有些不妥了,不好再往近前去。”
      容王一笑,“延廉怎么说?”
      延廉咬着嘴想了想,断然说:“要去!”不等哥哥们拦住,就已跑到容王身后。延庥、延庝对视无奈一笑,加上及笄礼已近尾声,只要人不在长廊里,其实也看不到什么,遂默许了幼弟的胡闹。两人又挑了几名水性好的护卫,这才跟着上了船。又派人告诉宫熙妍。

      不料这头有人怂恿姐妹俩斗茶,说是饮水思源,有孝敬的好意思。黄芸黄芷只得也命人划船,前往江心取水,回程自然撞见了容王的船。
      黄芷一见服色,立刻规矩下拜,发丝不乱,眉眼不抬,一言不发,十分恭谨。黄芸行过礼,自然抬头问安,又问:“三位弟弟怎会在王爷船上?”
      容王看了一眼低头侧立一旁的黄芷:藕荷色的曲裾上有着银色浅纹,白边上是嫩绿色绣花,配着浅绿色腰带,更有银绿色绦带紧束着;发间一支并蹄莲的发笄。通身清爽,行止大气。因低着头,看不清容貌。
      又正睛细看黄芸:一身银红曲裾带着金色花纹,墨绿的边上是金色绣花,配上银白色腰带,束着
      金色绦带;发间一支红丝回头凤,口含石榴,羽翼上间有金银之色,日头一照,十分打眼。刚刚那一顾一盼之间,眼波流转,神采熠熠,十分好相貌,且并不因注目低头,只是略微偏过一些。
      容王这才说:“延廉想近些看,孤既然有船,就想带他凑近些。不想二位小姐也来到江上。”侧眼看到水具,“莫不是要斗茶?”
      黄芸敛眉应是。
      “不是哪位技高?”容王挑眉。一旁的延庥、延庝听了直皱眉,延廉却说:“若是平日自然难说,今日么,大约是大姐姐强些。”
      “哦?”容王十分有兴致。
      “既然在众人前,自然要敬着长姐。”延庥瞪了延廉一眼,替妹妹们回答。
      这边黄芷趁机悄悄拉拉姐姐的衣服,又指指岸上。黄芸又行礼说:“还有宾客等着,且容我姐妹先行离去。弟弟们还累容王送回。”
      容王拱手,“好说,好说。”也不再提摇船到近前去看,直接送三人回去了。

      接下来十分顺利。宫熙妍吃了茶,又和众人评了一回,又问过棚帐里缩着的赵、王两位姨娘,最终评了黄芸点的茶更应景,黄芷的入口更绵长。有的吃,有的玩,虽有些吵闹,还是人人尽兴。临走时,工部侍郎夫人着急了:小孙子不见了。找了一圈,黄芷抱来个哭得一抽一抽的小男孩,正是这孩子。小孩缩在黄芷怀里不肯下来,黄芷只得抱着这孩子一路送到车上,却见长兄正与一人在这车边闲谈。
      黄芷放下面纱遮住脸,这才上前见过礼。延康对妹妹说:“这是我在国子监的同学,工部侍郎嫡长孙闫肃。”又对闫肃说:“这是我二妹妹。”
      黄芷福身,“闫世兄。”闫肃还了一礼:“二妹妹。”
      黄芷送小家伙闫峻上了车,又给了香囊让他玩,小家伙才松手,乖乖窝在祖母怀里。
      “愚弟累二妹妹费心了。”闫肃又是一礼,黄芷侧身避开说:“并不费心。”告罪回去了。
      闫肃与黄延康道别,骑马跟住轿子离开了。路上听祖母问幼弟,“刚刚那个姐姐,给你做嫂子,愿不愿意?”,闫肃脸一红,却苦于听不见幼弟的回答,祖母也不再做声。

      当夜,赵姨娘把儿子好一顿搓揉:“好孩子,你姐姐的事若能成,可得记你一功!”黄芸笑嘻嘻地递过茶果子喂弟弟,也不说话。黄延廉倒是认真跟赵姨娘说:“姨娘可别瞎说,这都是碰巧!且没影呢!为着姐姐,你可管住嘴巴。父亲知道了,没有好的。”赵姨娘忙点头称是。
      正院里,黄焱听了宫熙妍一番话,手搓着茶盅想了想,说:“延廉心大了,得让他知进退。”
      宫熙妍一愣,想想又叹口气,只说:“知道了。”
      黄焱又加一句,“趁着挑人,他和延庯【注2】身边的人全换掉。”宫熙妍自然应是。

      过了几日,工部侍郎夫人亲自上门提亲。黄焱犹豫一番,又问了长子那闫肃的人品,着人去先答应下来,只说长幼有序,得先议黄芸的亲事。王姨娘知道后高兴得直落泪,拉着黄芷的手说:“得谢谢你大哥。这家人是从不纳妾的,你有福了。”黄芷回想那日见到的那人,心里自然也是愿意的。
      第二日去正院请安,路上两姐妹遇见,自然并排挽着手说话。
      “恭喜妹妹了。我听廉弟说,那一家从无纳妾之事,只是到底清苦。连侍郎夫人都需要做针线。妹妹可想明白了?”同年生,自幼一起长大的姐妹,心事自然不难猜。黄芸也是好意。
      黄芷挽紧姐姐,悄声说:“哪有样样好的。不过选最看重的罢了。”
      黄芸笑笑,“你想明白了就好。左右日后真有什么,也没谁会眼看着不伸手的。”
      黄芷浅笑,“姐姐也会如愿的。只是要等一等。”

      只是这等一等,等得有些长。太后的病渐渐重了。因她曾是秉政太后,朝中重臣皆停了家中喜事。入了秋,太后就熬不住了。秋闱刚过,宫里传来消息:太后薨毙,国孝九月,停嫁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上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