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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回 风波起 那妙己却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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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这年冬天,殷商帝辛做起了六十岁寿,而此时妲己十四,妙己十三。帝辛在朝歌遥受万民叩拜,有苏也在其中。是日正午刚过,正是帝辛出生的时辰,族中众人向东向南遥遥拜了起来。人群之中,妙己又不老实,问妲己道:
“姐姐你说,那商王也看不到我们拜他,为何还要有这虚礼呢?”
“你也知道是礼,且这是大礼,本是应当的。再者,那大商何等繁荣,商王六十,自然不必寻常年份,很是重视。”
“可这大冷天里,跪着腿疼,你看我面前这块地,都叫脑袋把雪磕实了。”
“还多嘴呢,小心这就有人监视你,让你多言。”妲己低声道。
“谁来监视呢?”妙己一听便四处张望了起来,惹得妲己慌忙将她摁下,让她继续磕头。
“倒是越说你越起劲,怎么还张望起来。回头仔细和你讲,现在你只管磕头就是。”
妙己见姐姐真个焦急,只得乖乖继续磕头,心下却忍不住狐疑,眼珠儿也转个不停。也不晓得是被太阳晃了眼,还是被雪地晃了眼,那妙己总觉得部落外头哪里多了几个黑影儿,心想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不是眼花的影儿,而真是姐姐口中那些前来监视的人呢?想到此时,妙己便也匆匆收了神情,跟着认真叩起头来。
礼毕,妙己拉着妲己跑到没人的角落,偷偷问道:“姐姐说有人监视,是什么人?”
“还能是什么人,是我或长老不成么?”
“姐姐!人家认真问,你还打趣。”
“我不是打趣你。你说今天这事儿,谁最会在意呢?”
“谁的寿谁在意呗!”妙己不屑道。
“原来你也不糊涂,那还问什么,自然是商国的人要来监视。”
“监视我们做什么?”妙己不解道。
“又能做什么?无非是寻错处罢了。这几年你没见,你小时也从不在此处留心,所以你不知道,”妲己讲到,“你道那西伯侯为何带着儿子前来?商、周皆忌惮我有苏神力,不过周国一直拉拢,而商则一味压挤。今日我们若不行礼,甚至只是迟了个把时辰才拜的话,不晓得又要有什么灾难。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的亲人们都是怎么死的……”
妙己此时才恍然大悟了起来,她母亲虽是难产而死,但其父乃是殷商寻衅之时身负重伤,最终巫医都无力回天才悲凉死去。至于妲己之父母,父亲在殷商又一次寻衅之时战死,母亲则为其父殉情。可她仍然疑惑,自己纵使张望了一下也不至于多么严重,怎么妲己姐姐那般紧张。
“姐姐,你是不是太过小心了,才那般叫我注意的?”
“不怪我小心。”妲己缓缓道,“你要知道,人家人多不说,匕首弓箭更都在他人之手,人家说你有错你便是有错,说要你死,你想活也是不能。这也算得上一次挑刺的机会,若我们出了一点差错,非但我们自己会没命,全族的人也将受连累,怕要再受一遭痛苦了。到时,不知又有几个孤儿,几个寡妇。”
“既如此,为何不就来灭了我们!”妙己急了,干脆大声嚷了起来。
“小祖宗,你嫌命长了不是!”妲己慌忙去捂住妙己的嘴,冲她使了使颜色,待她安静后道,“殷商固然强大,却也不敢冒犯神灵,那巫祝岂是他们轻易得罪得了的?他们毕竟不敢就灭了我族。更何况我们早已臣服,若不去犯他、他却来犯,不是要给其他部落口实?帝辛并不傻,周国之强大才是他最大的痛处。”
“姐姐,”妙己欲言又止,沉默了片刻还是狠心道,“那姬发他们,是真心来看我们,还是也是奉命,为了他们的天下大事呢?”
“这个你放心,他们来,是一举两得。只是不知道哪样对你的姬发来说更重要罢了。”妲己一句话又惹妙己撒娇斗气,姐妹二人玩笑了一回,便携着手回到帐篷中去了。
然而妲己确实多心,那些模糊的影子确实只是妙己眼花,帝辛年轻时固然英武,如今上了年纪,却愈发自恋了起来,恨不得眼见着所有人给他叩头才罢,并不肯放了探子去刺探各个部落,况他认定各部落不敢不恭。加上朝中各股势力眼见帝辛年迈,子嗣却不繁盛,纷纷怀起了鬼胎,因此那许多分散的部落和小国已经不足以帝辛如此劳心。
次年春末,西岐果然来人,为的正是伯邑考与妲己的婚事。姬昌与伯邑考虽未亲至,却有姬发带着不少聘礼来,单贝壳就有大小二百余枚。因妲己并无父母,族中长老便于合计之后应了这门亲事,巫祝占卜问天,言来年一月十二乃神旨之日,于婚事大吉。妙己很是高兴,一来姐姐终于能嫁与心上人,这一生也算不枉;二来自己又能见到姬发,虽说此次来是大事、正事,并不能同往常一样嬉闹玩耍,能多看他两眼也总是甘愿。
那妲己心下欢喜自不必说,但开心之余却又隐隐担心。每每看到妙己真真的笑,做姐姐的心中总是有些酸楚。那妲己难过不是为别的,正是怕应了自己一直的担心:她已经订给了姬氏,妹妹则很可能要被嫁到殷商。若那帝辛此时就死了也是好事,只是帝辛虽年过六十,却仗着一副天生的好身子,似乎还要活上很多年。妲己如今只希望在妹妹出嫁之前殷商不要再来骚扰,那一切就都无碍了,而自己嫁到周国去,也正巧说得上话,要尽快定下妹妹的亲事也不难。
这边各人自有算盘,却都是小孩子的斤两,并不真正作数。且说那远在朝歌的帝辛得知周与有苏联姻,心里十分不是滋味。一直以来其最为忌惮者是周,而最不顺眼的则是有苏,如今这两个部落联姻,各自的主意似乎都已打定。作为天下之主,帝辛很难坐视不管。可是又要寻一个什么理由去剿有苏呢?定要给他们一个警告,把这事搅和了才好。帝辛这里打听清楚,立刻算计起来。
亲事定下之后,伯邑考再不好前来,往返的都是姬发,学会独力承担之后,虽仍有一贯的爽朗不羁,然姬发的气质也比从前深沉了许多,面对妲己一直恭敬有礼,与妙己一同时则少了一些吵闹,多了几分包容。每每遇到妙己打趣他,也总是一笑置之。那妙己却也奇怪,姬发一朝成长了,她却毫不计较,似乎无论他什么样子,她总甘于倾心。如今姬发沉稳许多,她倒更加喜欢了起来。
且说这年岁末,帝辛刚过了六十一,便已经按捺不住,将国事委托给商容、比干等人之后,令带了一干心腹微服来了。你道他要去哪里?正是那有苏部。有苏无人认识他,况且他已有了年纪,并不会过于惹眼。帝辛此行的目的却也有趣,他跟所有人说是要督查有苏,看有无任何异动,定要亲身前往才万无一失。这固然是一层原因,另一层原因却是联姻——那帝辛也要寻一门亲事,想着自己已经年迈,本当寻个有苏女子来给哪个儿子,免得哪个叔伯、兄弟日后窥伺神器,可除了武庚之外并无适龄之子。那武庚乃纣王次子,长子乃帝辛亡妻石氏所生,石氏不足月产子,因此长子未及取名便夭亡了,那石氏也因体虚抑郁匆匆离世。直至帝辛三十一岁即位,才复又赢取王氏为妻,并先后纳妃妾六人,王氏小产两次,终于在帝辛六年成功诞下一子,取名武庚,复又于帝辛十八年产下一子,取名禄父。帝辛虽更愿将天下交予儿子,却又嫌武庚过于软弱,好在次子禄父有些决断,让他略宽慰了些。如此,配个有苏女子给武庚为妾倒也合适,日后将丞相之女配与禄父才是正经。
且说这妲己已经定亲,本不愿多到外面走动,加上接连几日的大学,也不便外出。偏这一日雪停了,天上更是挂出了个暖日头,妙己来闹妲己,见拗不过,妲己只好穿裹严实了和她出去。刚走到外面,只觉阳光甚是刺眼,往远处一望,却是满目洁白,连人走过的痕迹也无。妲己本爱洁净纯粹之色,如今见了这景象便不禁兴奋,竟也和妙己一同疯闹,嘻嘻哈哈地追赶着。
未几,有马嘶声至。二人起初并未闻见,待注意之时那马车已然行近。妲己细细看去,却是一队男子,倒像是贩子,便也不多在意,只是念及自己待嫁之身,不好教陌生男子瞧见,因此拉了妙己匆匆别过头,悄悄往部落回去。那妙己却偏偏又好奇了起来,问妲己会不会又是西岐来人了,妲己心想此时风雪初停,西岐断不会如此快便驶来,如此不顾天气的恐怕只有商国那些生意人。妲己将自己推断告诉妙己之后,只欲匆匆拉她离开。
那妙己却偏偏回了头去看,不料这一回眸,正被车上之人收在眼底。
正是:回顾是无心,祸端由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