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盐昭仪》叶间冢

8、第四章 俊采星驰，笑靥春秋（下） “你大哥我

　　休养几日，楚泯也未来烦她，倒是聂太医日日诊脉，子浩也隔三差五空来。伤口在时光流逝中结疤，芜嫣本想楚沛玄对自己两度关照必会来探访，不见他来，才笑自己不过自作多情。楚沛玄旷世美男，她又何德何能让他放心在自己身上？一感伤，想了很多事情，有子浩的，有东景的，有宇臻的，许许多多。除了楚沛玄，她想的最多的便是当了状元的宇臻。他贸然进京，若是被人揭穿身分，必定避不了牢狱。痛下决心，决定趁他觐见皇上时与他“偶遇”一回，也好问清情况。
　　套到状元觐见日子，她本打算去御书房侧等人，不料楚泯竟携补品来访，半天唠叨，气得她血气不畅，当下肚子就痛了起来。整个宫中顿时又鸡飞狗跳起来，说什么的都有，像“太子暴打侍读”、“侍读与太子命中相克”之类的。
　　太医诊断后，只是古怪地青了脸，也没多说。后聂太医进房，两人商量几句，相视点头，才道：“女子癸水而已，莫见怪。”
　　不说倒好，一说倒真见怪了。满殿的宫女太监惊得说不出话来。
　　楚泯一张脸红了又绿，绿了又红，后来变得说不清是红是白是青。他目瞪口呆地盯着床上同样诧异的司马芜嫣半晌，才慌慌张张跑开，不科出门撞倒一红衣人，两人摔在一块，一时爬不起身。
　　来人显然最为突兀的不是那红色官袍，而是面上的半边面具。他在门外也听得太医所说，对此也未太吃惊，倒是含着一抹笑意想进门。不料进门不利，与冒失太子滚成一团，好生无辜。
　　“亲亲吾妹，成女人了？”红衣面具下的薄唇微启，话却讨打。
　　“大哥？!”床上的人听得分明，那是宇臻，成了状元的司马臻，她的义兄宇臻。
　　喜悦涌上心头，一时也忘了责备他。
　　“妹妹，你身分被揭穿了呢!”宇臻皱眉。芜嫣心虚地看着倒地的太子，看看两位太医，再看看满屋的下人，大叹一声——船到桥头自然直。
　　不知上天是否听到她大叹，皇帝竟未怪罪她，还让她恢复女子装束继任太子侍读。楚泯本来反对，后神情古怪思索一日，竟答应了。着女装的司马芜嫣仍旧算不上漂亮，那条丑陋的疤仿佛是她克星，将所有美丽都遮掩在它下。人们往往先注意到的，也仅是那条疤痕，尽管时光辗转，她的眉若柳叶，唇若朱丹，眼似星辰，指若削葱。
　　在偌大皇城，她算是貌丑的了。后宫那些嫔妃她偶尔遇见，个个倾国倾城，不是沉鱼就是羞花，哪像自己，貌丑也就罢了，还起了个音似“无盐”的名。许多人知道芜嫣是女子后，一夕之间变了态度。楚泯原先总爱欺辱她，现在倒会考虑她的感受，也不强逼她骑马射箭。邵子浩与她之间却多了份别扭，至少他再不敢勾肩搭背，甚至见着她，他也会结巴起来。细打听之下，原来他不知道如何与女子相处，这让芜嫣头痛良久。
　　“子浩，你真认识司马芜嫣？”一次酒宴，年长几岁的酒肉朋友问已成将军的邵子浩。
　　“是。”虽然，一直认她是兄弟。
　　“那么丑的人你与她在一起不会作呕？”说毕，作呕吐状。众人哈哈大笑，邵子浩灌几口闷酒，醉了几分，大掀桌子，气愤吁吁一人给了一巴掌。
　　“与你们相交才令人作呕!”他怒红眼睛，还不让人污辱芜嫣。
　　然后扬长而去。
　　这日起邵老将军倒是放心半分，因为邵子浩与那帮狐朋狗友断了交，专心当他的御林将军。
　　再说宇臻，以看望小妹为名，常往潜墨斋中饭，甚至请示皇上望担任楚泯的串客先生。楚帝认为大材小用没有允诺，他只有每日上朝后看她一次。
　　司马芜嫣见着兄长从欣喜转为哀叹。宇臻戏弄人的本事比起楚泯有过之无不及，不仅她身受毒害，连智周万物都受了牵连。
　　“哪有这样当人兄长的？妹妹是用来疼的!”
　　“妹妹当然是用来‘疼’的，我不捏你，你怎么‘疼’？”边曲解她意，边仍旧捏面团般揉她的脸。下人见状元又欺负太子伴读，只当兄妹打闹，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关门离去，以免又遭连累。
　　“宇臻你真是聪明，戴上面具掩人耳目。”
　　“你大哥我风流倜傥，一张脸闭月羞花，若不遮起来，这长安的女子岂不要全倒在我裾下？”见宇臻又在逗笑，芜嫣只有反攻去摘他的状元帽子。乌纱帽掉下的同时，头上的束发也松动。他觉得头发散乱，只有拆了让发直泄下来。
　　“宇臻，真是的，你怎么不是女子？”芜嫣抓着一缕发直叹。又黑又顺的乌发，如水般泛着淡淡光华，天然得似不受世尘沾染。
　　“我倒想问你怎不生成男子。”宇臻说，“明明胸怀大志，总受女子身份束缚。还有，你那疤痕当真治不好？”
　　“爹娘寻过多少名医，仍然去不了疤。神算子谢师傅说这是上天注定。”
　　宇臻皱眉，见她豁达也顿时开朗：“老天真是不公呢，你那丑疤去不了只能现于人前，而我这花容月貌反倒见不得人，怕是一世都要落在面具下了。”
　　“呵呵……”芜嫣忍不住笑出声。门此时被推开来，楚泯站在门前，见状元披头散发，芜嫣笑意盎然，无名怒火从腹中升起，只觉司马芜嫣对别人都能笑得舒心，对邵子浩如此，对沛玄王爷如此，对司马臻也如此，唯独对自己百般不满，万般挑剔。打出生以来，他含的便是金汤匙，后宫佳丽满朝文武争要巴结，这个丑女却多番无视，他哪有过如此挫败过？
　　“状元大人。”楚泯放下手中书本，去抓抚着宇臻黑发的手，“芜嫣要与我去习书了，状元大人莫非太闲，总爱往这钻？”语气自然不好。
　　宇臻谨讶异望了望这个与自己身高相仿的太子。他语中酸味颇浓，动作也幼稚得可以，见他还握着小妹挣扎的手，宇臻一脸了然。
　　“妹妹要习书，兄长自然放行。”他一手托着乌纱帽，一手开了折扇掩住含笑的唇角。一溜春风窜门而出，人已不在。
　　“司马芜嫣，这是潜墨斋，做什么丑事出宫做去，别污了这读书圣地。”见她笑送司马臻，他没好气道。
　　“丑事？”芜嫣眸子转为冰冷，看都不看他一眼。
　　“你与司马臻关在房中，敢说不在做苟且之事？”
　　芜嫣只差没大吼。
　　“他是我义兄!”
　　“他只是你义兄。”并不是亲兄弟。他话中夹话。
　　“不可理喻!”芜嫣推开他堵门而立的身子，跑出潜墨斋。延着花园折了几朵花，仍息不了怒气。
　　“王爷，那不是司马姑娘吗？”恰巧沐王爷与近侍正沿园中羊肠小道散心，遇芜嫣发怒，楚沛玄迎上去，也不怕吃了炮灰。
　　“臭楚泯，烂楚泯，是太子了不起了？明的不能说，暗的我就不敢骂你了？我打你的烂头，折你的手脚!”眼看一株好端端的牡丹就七零八落地仅余了枝干。
　　“真像小孩子闹气呢。”身后突传一句极其温暖的嗔笑。芜嫣转头，看那笑靥如花。园中百花齐放，在他面前却失了颜色。男人长得如此，也算是一种罪过了。她突地忆起司马臻一句　　“闭月羞花”，噗嗤一声笑了。
　　“方才还气，现在又笑了。真不似我记忆中那个饱读诗书满腹经纶的才女。”她的笑容感染了他。近侍刘昌从没见王爷如此笑过，讶异地听两人交谈。
　　“王爷也不似我听说过的那个宛若战神的王爷。”她眼珠一转，直说，“你长得真好看呢!”
　　“可有司马状元好看？可有司马勤好看？”她说话时颊下伤疤颤动，他难抑抚上去的冲动。
　　“你们的好看，自是不同的。我爹一股阳刚之气，眉宇间流露稳重之美；大哥男生女相，桃花眼摄魂夺魄，是阴柔之美；沐王爷呢……”卖一下关子，继续道，“吐气如兰，唇语中有沁人心脾的馨香，是温柔之美。”
　　楚沛玄对着这丫头的赞美只是谦虚笑笑，他低头看一株牡丹意有所指：“一眨眼你也长大了呢。”芜嫣以为他说的是花，也并未在意。
　　“你说想当官不是？当好了太子伴读，我与状元试着联名上疏荐你。”见她兴奋，他不急不缓补充：“前提是，你得当好这个伴读。官场不易，想必你也清楚。若你连小小的伴读都当不好，怎么与其它官员相处？”
　　句句是理，芜嫣心悦诚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