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盐昭仪》叶间冢

7、第四章 俊采星驰，笑靥春秋（上） 他身着月白

　　不是她……那个最大的墨字，不是她。
　　司马臻。
　　赫然排名三甲之首。
　　而她的名字，只出现在不起眼的角落，孤零零好不冷清。再看三甲之中，张东景为榜眼，探花为陆华南，来自江浙。芜嫣再揉揉眼睛看自己名字，依旧在角落里蜷缩。
　　肩上被拍一记，转身看竟是主考官张大人。他未着华服，在人群中甚不起眼。
　　“司马芜嫣，有事相商。”说毕，领她到出云楼雅座。出云楼——长安第一大茶楼，向来为达官贵人附庸风雅之所，也是司马氏在长安的产业之一。这位大人自然散出一股风雅气息，芜嫣未敢用“附庸”二字。
　　雅座中立一百鸟朝凤图屏风，屏纱薄如蝉翼，屏纱后隐隐约约是一男子，握青绿色杯子，轻轻把玩。他身着月白华服，头束紫金玉冠，浅绿绸带自然下垂。袖口领上皆有图饰，隔得远了，甚是模糊，只见举手投足间毫不矫揉造作。
　　“司马芜嫣。”屏后的人一开口，话语醇厚温和，悦耳动听，似让屏风上的百鸟也欢鸣起来。张大人站在一旁，男子赐了座他方倒茶喝起来。
　　“不好奇我是谁？”男子放下杯盏，轻笑出声。
　　“阁下想说我不问也会说，不想说纵我问千万遍也得不到答案。”这出云楼减了她的紧张，毕竟在自家地盘上，她也肆无忌惮起来。她虽好奇，也知人有怪癖，有些问题还是不问为妙。
　　“张东景将迁任，太子伴读之位缺失，你可愿担任？”温柔的声音让她有半刻恍神，但听到他提议，她皱起眉来。
　　“我何德何能……”金榜有名，却与三甲遥遥相对，太子又哪需要这样的伴读？
　　“这篇，可是你的《官衍论》？我与主考张大人及翰学府左之儒、翰仓大人都有看过，不失为一篇旷世之作。若说要评，你的实力，应在三甲之列。”然后他幽叹：“可惜了。”
　　芜嫣困惑，不知他可惜什么。
　　“本朝没有女子及第先例，让你入三甲，若有一日女子身分被识，恐怕司马家与我沐王府也保不了你。”
　　司马芜嫣恍然。自己原以为瞒混得过去，不料还是被逮个正着。
　　“你究竟为可想做官？”男子问。芜嫣大惊，这点他都知道，他究竟何许人也？他说他沐王府……莫非是沐王府的人？
　　“我做官，只求一载，为做一事。一年后我会自动辞官。”她说得恳切，随后想到“司马臻”三字，才失落道：“但那事再不需要我做了。”
　　华衣男子觉得蹊跷，也不细问，再将提议重要，芜嫣未经考虑直接点头应允。太子伴读……是张东景走过的路。女子不能直接做官，却可以作为侍读，引导未来君主。太子耳濡目染之下，必成一代明君。

　　进入太子府，芜嫣才了解张东景的辛苦。太子楚泯与她同年，虽在张东景指正下懂得文武并茂，但潜意识里，还是喜欢武多些。太子见她新来乍到，长得不男不女，总爱唤她“娘娘腔”。十四至十五的少年一般都会变声，奈何芜嫣不是少年，尖细的嗓音依旧，在楚泯眼中，她除了是娘娘腔还是一个丑八怪，总说那条细长的疤痕“狰狞刺目”。芜嫣倒也没放在心上。
　　芜嫣作为伴读，照理只需要陪太子读书。但楚泯爱看他出丑，骑射时也不放她离开。皇帝问及，众人只道他们感情好形影不离。
　　“司马芜言!”一声怒吼，瓷瓦碎声响彻潜墨斋。潜墨斋邻御书房，为太子学习之所。太子伴读出入皇宫麻烦，皇帝便在斋侧另辟宫殿让其入住。
　　“我说不读就不读，这文张东景教过，讲的不过是治国之策，我都倒背如流了。”
　　“那太子想要如何？”回答的声音冷冷清清。楚泯只觉这人根本不将他放在眼跳，更是气愤：“连张东景都不曾这样跟我说话，你的学识，可比得上榜眼？”
　　“不知道。”因为……没有比过。
　　“你根本就比不上他吧。这种看馊的文，只有你这样不学无术的人才需要看！”他将笔箸一挥，研台不慎翻打在她眉角，溅了一脸墨。楚泯见状抱腹大笑：“原本就是个丑八怪，现在就更……“丑字未出口，只见墨迹中掺了一道血痕，从她眉头滑落下来。楚泯惊呆了，刹时朝斋外乱吼。
　　“太医！传太医！“
　　芜嫣知道太子不是故意砸她，让楚泯读学过几次的文也有她的不是。不知道之前东景教过他些什么。见楚泯慌乱，顿时像看儿时自己。在司马家，净是她整别人，哪轮得到自己受难？
　　太医迟迟未到，太子紧张之下胡乱把她抱到榻上，胡乱用被子擦血墨，不料触动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
　　“殿下从未帮人止过血吧？”她问，暗地讽他笨拙。
　　“这种下人活哪用本太子做？”糟了，血止不住。
　　“那殿下依旧有许多需要学。”此刻的讽刺意味很浓，楚泯再听不懂就是傻瓜了。他横眉一挑，把整条缎被都蒙在她身上，并用被角狠狠擦着她脸。下人见了，以为太子气得想杀伴读，惊得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来的不仅太医，还有铁青的两张脸。
　　一张芜嫣认识。
　　邵子浩。
　　刚从御书房出来，他就听见小太监大呼小叫太子府出事。太子他认识，受伤的人不可能是他，唯一可能的是担任太子伴读的同窗好友芜嫣。竟然教他最好的兄弟受伤，就算是太子也不可原谅。
　　另一张她不认识。
　　他应有二十，腰佩流苏玉黄石，着月白色织锦，锦上绣有为数不多的白龙。鞋是平根翘头靴，绘有麒麟，张牙舞爪，栩栩如生。再看发如墨泼，仅用一根浅绿色的发带轻巧地绑在脑后，却更显潇洒。他面若冠玉，剑眉星眸，鼻若峰脊，映着温柔的目光，更有远山含黛的美。
　　这男人，是她见过最为好看的，只可惜铁着脸。若是一笑，怕是万年寒冰也要为之融解。
　　看醉了几分，被邵子浩吼醒：
　　“芜言，你流了好多血!”他狠瞪楚泯，也不管他是不是太子。
　　芜嫣这才察觉自己注视那男子过久，脸不禁烧烫起来。
　　“不要摇她!”月白衣男子幽幽开口，然后夺过宫女手中的湿布，细细替她擦拭起来。手指纤巧游动，绕到伤处，只在周边将墨与血除去。然后布巾落到她颊处的伤疤，温柔地沿着疤痕抚过。“太子也不小了，怎能开这种玩笑？”依旧是温暖的话语，其中却多了责备。
　　这声音耳熟……芜嫣突厥而想起出云楼屏风后的那个“贵人”，几番打量，料定是他。
　　“沐王爷，剩余的老臣来便是。”久未出声的聂太医拿于医盒，看似止血，实则化解男子与楚泯之间尴尬。
　　“有劳。”月白衣男子颔首，而后移步离开。
　　好不容易止住血，邵子浩才近过身拉她手腕：“没事吧？”
　　“呆子，你可是将军。这点血难道都没见过？”芜嫣白他一眼，楚泯见了，觉得那动作甚是女气。心中狐疑，又不好问出口。
　　“那人究竟是谁？我不记得自己认识这样一位翩翩公子。”芜嫣想，这世上还真有似天仙般的人儿呢!仅是背影，就能迷倒万千红颜，勾去无数魂儿。她一向以为自己不是以貌取人之辈，见着他了，目光竟不由得跟着走。
　　“沐王府沐王爷，楚沛玄。”邵子浩眼迸出光，“传奇一般的人物呢！”
　　芜嫣逗笑道：“我还只想他是仙，不料是民间传言的天神。”
　　楚沛玄少年英雄，单枪夺燕关、三笑夺敌命、立马斩吊廊的故事至今为百姓津津乐道。在战场上，他似战神般耀眼，在官场上，他又若神算般能料人心。民间传楚沛玄是天神转世，不仅因他貌润颜和，还因为他有与生俱来的王者霸气。他父亲为原沐王爷楚沐蓝，太原一役战死碧云山，当时年仅十岁的楚沛玄只身回到王府。十八岁战功卓著，本应封为沛王爷，他却坚持沿用“沐王爷”名号，百姓皆猜他为纪念先逝父王。
　　真看不出，平静温柔的面相下，竟藏了这么多传奇般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