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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焰语无奈,情葬雪山 因为看得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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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四人一行回了军营。天山的路着实难走,四人途中耽搁了数日,子浩却已模模糊糊记得宇臻及少学府的往事,还有一些在征战中的旧事。但眼见可欢也在他脑中有了影子,芜嫣却无法让他忆起自己,不由焦急了起来。
“芜嫣姑娘,不要急。我想陆将军他记不起来,一定有他的道理。若是努力帮他,假以时日,他一定能记起你。”柳知怀叹口气,她从未安慰过病人亲友,平素对于伤患,也是爱救不救,只寻一两个有缘人抓上山去研究。如今首次遇上了先忆症,她虽有书籍及父亲札记参考,但也不能确保治愈。更何况她猜测这陆将军根本无意想起芜嫣姑娘的事。
心有千千结,邵子浩的心里,只是一个结,便让人的头有千般大。
眼看即到军营,子浩还是这般模样,芜嫣心中又苦又涩。她该以怎样的面目去见子浩的兄弟,还有……楚沛玄。
走走停停之间,她已探听到许多事情,例如楚军大胜云云。但对沮渠求和一事,她仍有一丝担心。但想到坐阵军营的是那战无不克的天神,她便放下心来全心助子浩恢复记忆。
无论沮渠耍什么花招,既然已签了和书,就应不会轻易反悔了。她与子浩也能慢慢踱步回营,以免战士看了子浩这副样子,胜利情绪会十分低落。
“柳姑娘,你只吃馒头可以吗?还有二十来里路要赶……”
柳知怀轻轻点了一下头,又自顾她的馒头去了。
“对了,你们听没听说,沮渠这次出大乱子啦!”
“不就是败了么,还能出什么大乱子?”
“那倒也是。但席……算了算了,反正也不干我们事!喝酒喝酒!听说那一纸文书,让沮渠皇帝十年也打不了我们楚国的主意了!真是振奋人心呐!来,干!”
“干,干!”两个汉子相互碰碗,一股豪壮,尽在酒中。
“我领兵时,却败了。”邵子浩听到他们交谈,腹中是苦是乐,也难说清。
“胜败乃兵家常事,邵将军,不必为此事介怀。”秦可欢此时一副少女打扮,子浩初想起可欢时看她一副女子样子也并未吃惊,只是粗略称赞了一下。
“你若真要悔恨,不如愤发图强。”芜嫣心情颇好,也半开玩笑地劝他多学些。
一路上打打闹闹,却不知几十米外,几家席氏药房已易了主。
雪儿又纷纷扬扬地飘了下来。
这一下,仿佛覆灭了人世的所有尘埃。
血与伤,在雪的掩饰下成了历史的过往。
又有谁知,在这白雪纷飞的西地之冬,有人在锁链的禁脔之中苟活。
他从十七岁便开始苟活了。
因为看得开,他忍受了所有的孤独;因为看得开,他不去争夺;因为看得开,他在数次的背叛中微笑。
这一次,他轻轻地咳血。
“三弟。”牢房的门开了,一束光透了过来,照出一片血肉模糊。
“三弟,父王让我拷问,为兄也是没有办法的呀!”来人黄衣裹身,像是已对皇位成竹在胸。
“不说话么?羽汐三殿下?你以为不说话就能逃避刑罚么?”他冷笑一声,黄色衣袂在冷风中颤动。
沮渠羽汐缓缓睁开眼睛,那长长浓密的睫毛沾满了血,顿时让他看起来极端可怜。
“你通敌卖国,就算父王也救不了你!看,父王不就把你交到我手上了。现在我为刀俎,你为鱼肉。你那药,卖得真好,不偏不倚,卖到楚国手上。我知道你想让我败仗,你也真蠢,害不到我,反而让自己落水了。”
沮渠羽汐重重地咳了几声,靠着挂在脖上手腕上的锁链稳住身子。
“放了席管事!”
他未作任何辩解,只是以无声的悲伤为最重视的人求情。
“他助纣为虐,你说,我会把他怎么样呢?剔骨?挖心?剥肠?”
黄衣走近,抬起他的下巴:
“放过他,不可能。除非你求我,跪下来求我。”
沮渠羽汐狠狠地瞪他一眼。
黄衣显然愤怒了。
“来人!把席东远带过来!”他向门外吼道。
长长的血路。
在沮渠羽汐眼中,成了昏暗的一片。
又一日,一边已是欢天喜地,另一边却是血泪成河。
芜嫣四人回营时,沮渠羽汐却从昏暗中转醒。
缚手脖的铁链已被打开,因为他与一具死尸在嘲尸阴暗的天牢里。
对着哭泣?
他摸了一下眼角,何曾有泪?
那牢中分明传来的,是一个稚气却苍老的声音,仰天长笑。
“啊!”芜嫣突然一阵耳鸣,不知何故,心中隐有不安。
“怎么了,联的嫣才人?”在众军面前,楚沛玄自称为联,而暴露芜嫣的身分,能让将士更接受这个女子。正是有这个女子在,才获得了席氏的药草,正是有这个女子,才寻着了邵子浩。因为这个女子,我军才如此迅速地获胜!
芜嫣回归之前,楚沛玄已用激昂的语气向将士如此交待。众人也认出这个女子,就是当日为许多伤患包扎的小兵。而她带回的男子,也是失踪了两月有余的大将军邵子浩。
“没有。”她右眼狠跳两下,也不知缘由。
扑嗵一声,邵子浩跪在地上。
“请皇上责罚。”
楚沛玄拉他起身,粗略情况,他已从芜嫣的飞鸽传书中得知。想不到子浩也发生如此多的事情。他虽能赦免邵将军的过失之罪,却不能赦免他的误军之罪。
邵子浩误军两次。一次是刘军师死守诺城的一整月,一次是他失忆耽误了楚军回京的行程。
“皇上!”芜嫣欲为他求情,却被邵子浩挡在前头。
“皇上,我希望十年镇守西疆,以弥补我失职之罪。”子浩抱拳请示,军中已是一片讶异。
这边塞较之京都,可算是恶劣非常。无雪之日,多有风沙,一旦降雪,则让行者步履维艰,更别说守城的将士,只能呆在更为艰苦的驻扎地。子浩呈请十年镇守西疆,若是允了,怕是苦了这个有将才的男子;若是不允,怕又违了邵子浩的意愿——他会如此,想必有什么特别的缘由吧。
“邵将军,你……”秦可欢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话刚到口中,又仿佛泥鳅般溜了回去。她扑嗵一声也跪下来,十分诚恳地请命道:
“可欢愿伴随邵将军左右,一生兵戎,至死不渝。恳请圣上许我驻守姑墨边塞!”
司马芜嫣惊慌地看着两个跪下的身姿。
一个是她糼时便相识的好友。
一个是她一直赞赏的将才女。
他们同样孤傲,此时也做出同样的请求。
“请让他们留下吧。”柳知怀微微叹了声气,仿佛也知道什么内情,但也不作任何解释,只是在众将士惊艳的目光中步入帐中,递给邵子浩一包用黄色纸张包裹的东西外加一张白纸。
“二十日内,按此方调理,邵将军应无大碍。我此去中原,也不知何时能归,天山小屋邵将军一年去个把次,也可作净心圣地。邵将军的心病,只有靠自己了。
我爹曾说,命里有时总会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将军今后珍重了。”
邵子浩接过那包东西,摊开纸看了一眼,震惊一瞬。
他将那白纸揉成团,紧紧握于手心。
“柳大夫,谢谢你。”
他以半跪的军礼谢过这曾经救他于危难的医者,让柳姑娘又叹了口气。邵子浩将军,是她柳知过自爹过世以来见过的最重情的男子,可怜上天要辜负他的痴情了。
柳知过又将目光投在楚沛玄的身上。
国君么……能让千里寻友同样重情重谊的芜嫣姑娘嫁予的男子,会是怎样一个人?
柳知过并不熟悉什么家事国事天下大事,故而她对一国之君也不喜行礼,更不必说在意大剌剌地注视他。同样楚沛玄也对这来自天山的神秘医者充满好奇,一个无视世俗之礼的人,芜嫣她又是如何认识的?其中还有什么故事?
过了两日,将边境一切打点完毕,楚军回京。当然,驻守各地被调遣至战场的将士都各归其位,朝廷大赏,天下太平。
回长安前,芜嫣曾想到席府再见一次席夕,以谢他施药之举,同时也对这心有灵犀的异国好友作个道别。或许一生也就一次想见,这一别,也不知能在何年何月再次相见。但楚沛玄却拿了一封信,信上写明是席夕亲笔所书。
芜嫣欣喜之余拆信,才知席夕去了远地作生意,怕是三四月之内难回姑墨。芜嫣只好回书信一封,托刘军师命人快马送至沮渠都城,交付席夕手上。而刘军师刚踏出房门,立马进了楚沛玄的屋子,将托书交与他。
“皇上,这事,怕是瞒不了多少时候。那信虽说是我仿席夕平日字迹所书,但沮渠羽汐入狱一事,国人皆知,嫣才人要不知道都难呐!”刘军师递上那封回信,甚是无奈。
楚沛玄接过黄皮黑字,抚摸一阵,也不惊慌。
“席氏,怕是没那么容易倒。只要席氏不倒,这谎我们就撒得下去。你想想,如今知道席夕便是沮渠羽汐的,全军之中,怕是只有你我还有刘昌三人。天下人都知沮渠羽汐将死牢中,却无人知道席夕就是沮渠羽汐。席氏不倒,席夕便还活着,芜嫣她,就永远不会感到愧疚。”
说毕,他缓缓将信递到火炉边,看那跳跃的焰火慢慢将信吞噬。